天山 第13章 万钱山庄（一）

书房中，万三千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不耐烦地翻看着手中的账册。

他的身后立着一位如花似玉的美妇，玉葱似的手指在万三千的太阳穴上轻轻揉着。她又唤来婢女，将万三千面前早已凉了的茶撤下，重新沏上一盏新的。

“老爷莫生气，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呢？”那美妇嗓音柔美，叫人听了骨头都酥得化开。

万三千将手中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我看这小兔崽子就是不想回这个家！”

万稷等人踏进书房门时，见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心虚地瞟着万三千：“爹……我回来了。”

万三千胸中憋了许久的怒气此刻终于有了发泄之处：“你还知道回来！！”

万稷也不是头一次遭他爹责罚了，扑通一声就按照往日的章程跪了下来，随后立即拉上身后的李雁行和沈泽做挡箭牌：“爹，这是李大侠和沈大侠，我在外游历入穷途末路时，是他二人救了我一命。”

“举手之劳而已，不敢当，不敢当。”李雁行双手抱拳，朝万三千作了一揖，“在下李雁行，久仰万庄主大名。”

沈泽学着李雁行的样子，也朝万三千行了礼：“在下沈泽。”

有外人在，万三千只好收敛了怒气，道：“既然是稷儿的恩人，那便是万钱山庄的贵客。”他又吩咐下人道，“路途上颠簸，二位想必早已乏累。吴管家，你先带二位贵客回客房休息吧。”

“诶。”吴管家应声便要引两人出去。

万稷偷瞄着万三千的脸色，随时准备脚底抹油跟在他们身后一同开溜。

“你留下。”万三千不怒自威的一句话打破了他的计划。

万稷只得又乖乖跪了回去。

离了书房，还未走出几步，几人便迎面撞上一名年轻女使。她急急忙忙往书房方向奔来，发髻松散了从额前落下碎发也顾不得扶上。

那女使一心看着脚底下的石砖，差点将吴管家撞倒。吴管家扶了她一把：“怎么总是冒冒失失的，什么事这么急？”

女使道：“夫人让我过来递话。夫人说，等老爷问完话了，也请少爷过去一趟。”

“老爷现下正在气头上，你等下说话时注意点才好。”吴管家皱着眉道。

等那女使进了屋，沈泽才道：“方才我还以为屋里那位就是大娘子呢。”

吴管家道：“那位是汀兰院的春小娘。我家夫人常年礼佛，不见外客。”

他话音刚落，从书房中传来一声清脆的摔碎瓷器的声音，随后万三千的怒吼声紧接着铺天盖地地劈下：“放屁！你是我万三千唯一的儿子！你不继承家业，谁来继承？！！”

万稷的辩驳中夹杂了哭腔：“大姐姐的账算的这样好，理应大姐姐继承！若是大姐姐不行，那还有二姐姐、三姐姐！”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万稷的哭声戛然而止。

万三千只叹恨铁不成钢：“你！你你你！你大姐姐是女子，怎可在外面抛头露面？”

“怎么不行？！”

……

里面的争吵声愈演愈烈，吴管家面色微微一变，不动神色地催促李雁行和沈泽离开：“二位请随我来。”

沈泽回头看了眼书房的方向，心中隐隐有些担心。

李雁行安慰道：“不会有事的，吵得再凶，那也是亲生父子。”

沈泽这才将心收回来。

吴管家带着李雁行和沈泽，在山庄中兜了一圈，他将万钱山庄的布局都同两人介绍了一遍，末了才带着两人回了客房。

离开前，他叮嘱道："后院是家中女眷住的地方，二位是外客，断不可擅闯。除此以外，老爷不喜欢有人乱动他的东西，所以若非经过老爷同意，书房和琳琅阁也还请二位不要随意踏足的好。其余地方，二位随意即可。"

李雁行道：“自然是听从主人家安排。”

吴管家又道：“今日老爷房中事多，不便待客。一会儿小厨房会将晚膳送进院里，若有哪里不合二位口味的地方，随时与我说便好。”

李雁行礼节性地微微一笑：“多谢。”

吴管家离开后，院里只剩了李雁行和沈泽两人。

沈泽感慨道：“万钱山庄可真是富丽堂皇，今日吴管家带我们转了一圈，我估摸着光山庄占的地头就有沈村那么大。”

“这还只是前院。”李雁行补充道。

沈泽叹了口气：“若是我家能及上万稷家的千分之一便好了，这样我爹和哥哥也不必冒险去寻什么仙人了，母亲也能少操劳些田间的农活。”

李雁行摸摸他的头：“也不一定全是好事。”

自打沙井村出来，沈泽就发现李雁行摸他头的频率变高了，时常不小心将他的好不容易扎好的发髻弄乱。

他不悦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我娘说，经常摸头是要长不高的！”

“知道了，知道了……”李雁行看着院门上砖刻的门匾，心不在焉地回道：“思凡，倒是个好名字。”

万三千不愧是西北第一富商，即便是小厨房做的一桌便饭，也比外头那些酒楼里的精致百倍。更不用说李雁行一路上不是吃干粮，就是到处在农家蹭饭。

沈泽好像没有胃口的样子，筷子不停扒拉着碗里的菜，却不见他动几口。

“有心事？”李雁行见他一反常态，问。

沈泽只道：“我吃饱了。”

说罢，他丢下碗筷，就回了自己房间。

亥时时分，万钱山庄寂静一片。李雁行来到院中，发现沈泽房间还隐约有烛光透出。

果然，他还没睡。

李雁行轻轻敲了敲他房间的门。

屋内的人不想被人注意到，急急忙忙掐灭了烛火。而后又发现这样做似乎并没有什么用，认命般地推开门出来了。

沈泽垂头丧气道：“李雁行，我……我们真的能顺利走到天山吗？”

“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今日一见万钱山庄风光，我才发觉我，”他顿了顿，“我从前实在是见识浅薄。”

李雁行笑道：“还记得我第一次见着你时吗？”

“嗯，在沈村村口。”沈泽想起那时初见李雁行，只觉得他举手投足间具是潇洒。

“那时我见你蹲在地上傻兮兮的，又跟个泥娃子似的脏，我也没想过你会是解开沈村困局的关键，更不会想到会带你走出那个小山村。”

“原来你是这样想我的吗？”沈泽满脸委屈。

“你别急，先听我说完，”李雁行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可是后来，我们在屋顶上见着那些官兵杀进村了，你第一反应不是急着逃命，而是去救那些被无辜牵连进来的沈村百姓。那时，我开始觉得，你似乎是和别人不同的。”

沈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总之，我没有赌错。”李雁行看着他懵懂的表情轻笑出声。

也许仅凭单薄的一两句话难以同沈泽解释明白，他干脆问道，“还想上去看看吗？”

沈泽眼里有微光闪动：“想。”

李雁行习惯性地又揉了揉沈泽的头发，随后拦腰抱起他，一如他与沈泽初见那晚时，动作潇洒利落地飞上了屋顶。

他小心翼翼地将沈泽放下，生怕他不小心踩空掉下去。

沈泽的脸有些微红：“下次，下次你教我轻功吧，这样我下次就能自己上来了。”

李雁行的目光落在远处：“等有机会吧……”

屋顶上的视野很开阔，放眼望去，整个万钱山庄笼罩在寂静中，偶尔有几处院中还亮着微弱的烛火，大抵是嘴碎的小厮或女使在墙角偷说主人家闲话。

远处天边，有一小片灯火通明的角落，那便是忻州城了。忻州城的繁华，即便隔了这样远的距离，也能叫人切切实实地体会到。

沈泽下巴搁在膝盖上，喃喃道：“李雁行，我想家了。”

“这里的日子，你过不惯？”

沈泽摇摇头：“就是因为这里太好了，所以我才想家。我想学堂里孙秀才念叨的那些大道理，我想前院四叔和四婶令人头疼的吵架声，我想我娘每天在我耳边念叨我爹何时回来……”

李雁行沉默了一会儿，道：“若你实在想家……”

他还没说完，沈泽便打断了他：“不，我不回去。我只是在想，若我认识的每个人，都能过上像在这里一样舒坦的日子，那就好了。”

李雁行道：“会有那一天的。”

沈泽又道：“李雁行，你说，像我这种山野里出来的孩子，真的能进得了天山吗？”

“三宝，”李雁行已经很久没这样子叫他了，“你不是什么野孩子，你就是你，你是沈泽，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的沈泽，”他指了指西边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就像天上的这些星宿，看上去长得都差不多，但他们各自都有属于自己独特的名字。”

“可我同万稷比起来，我天资不如他聪颖，见识也不如他广阔，他身后还有整个万钱山庄作倚靠。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会选择带我去。”

“你这是嫉妒他了？”李雁行换上一副严肃的神情：“你记住，你与他不同，你身上有他没有的东西。”

“我还能有他没有的东西？”沈泽惊讶道。

“当然，有些事情他还得羡慕你呢。”李雁行冲沈泽眨眨眼，“比如你能跟我一起去天山，但是他却不行，他爹不让。”

“你怎么知道？！”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沈泽还在仔细思考这句话中的意思，李雁行已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不早了，早点回房休息吧。你若还是睡不着，我便去你屋里陪你一同睡吧。”

沈泽想了想，这段日子以来，他夜夜与李雁行同住，突然分开反而有些不适应，也许身旁多躺一人，他便能睡得安稳。

李雁行抱起沈泽，正准备跃下屋檐，深邃的夜色中，一个黑色的身影忽地从他们身旁飞过，他在屋顶之间来回蹿动着，只一眨眼便消失在了后院的方向。

这人身手敏捷轻盈，行走在瓦片上时几乎没有声音，看上去轻功不在李雁行之下。

“莫不是有窃贼？”沈泽道。

“我若是这贼，就去偷琳琅阁，而不是往后院的方向去，”李雁行打趣道，“总不能是哪个丫鬟女使的情郎吧？”

沈泽急道："那万一是采花贼呢！"

“我去看看，”李雁行将沈泽在房门口放下，“你先回屋睡吧，我去去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