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灵 第96章 失控

安翊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再醒来时，只发现自己回到了深渊之巢。

他与冷清舒一同躺在巢笼之中，冷清舒闭着眼，似是疲惫睡去。

茫然看了对方几眼，他沉默着，移目凝视上方。

幽幽巢笼，根系纠缠，正如他此刻情绪，纷繁混乱，错综复杂，他道不明，更捋不清。

他无奈取出流光锥，一瞥其上时刻，阖眸轻叹。

这一路惊心胆跳、跌宕起伏，重返深渊，原也不过几日，可他却好似度过了一段无比漫长的岁月。

这期间，他知晓了自己的身世真相，寻回了亲人，也目睹了众多悲欢离合。

然而，真相是残忍的，相逢后即是离别……他不禁妄想，倘若这只是一场噩梦，梦里的事情从未发生，该多好。

如此想着，安翊恍然睁开眼睛，缓缓看向那人，眸中又开始流露浓浓哀愁。

若一切真是梦，他还能触碰到眼前的梦中人吗？

大概，是不行了吧。

安翊敛了敛愁容，探手抚摸冷清舒的脸庞。

或许是感应到呼唤，很快，冷清舒徐徐睁开眼帘，默默朝安翊看去。

“清舒，你是我的守护灵。”

“嗯。”

“我活着，吸收深渊的原灵，那些能量，便会转化成你身上的灵力，对吗？”

“嗯。”

“那你，还真是我养的树呢。”

“是。”

冷清舒每一句回应，内敛而又深沉，其双眸，也紧紧盯着安翊，明亮似皎月，深邃如湖水。

安翊许久未见他如此模样，彷佛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疏离感。

“为何这样看着我。”说着，安翊牵起他的手，忽觉一片冰凉，“好冷，过来，我帮你暖暖。”

说是暖手，安翊却趁机将人揽进怀中，一阵轻揉细啄，顺势暖了身。

起初，他轻轻浅浅，缓慢而缠绵，然而随着呼吸渐起，他半眯星眸，一改过去温柔。

如同枷锁紧紧环绕，又如巨浪拍打船艉，像是要将对方卷入深水，哪怕近乎窒息，也不曾停缓，反倒疯狂，胡言乱语。

“别哭，好好感受我。”

“再来，不够。”

“……”

爱欲纠缠，没有克制，只有放肆，让人随心所欲，变本加厉，而意乱情迷时，谁也不知是谁丢了魂，失了控。

……

最终，一人气短晕厥，另一人方勾唇罢休。

缓了身，安翊凝望一旁的冷清舒，一晃思绪又回到那个初见的月夜。

他一直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冷清舒的睡颜。

脸庞棱角分明，五官却柔和似水，总给人冰冷、不可触碰的感觉，但又不自觉让人靠近，使人产生种种邪念。

他无数次想将其揉碎，藏到只有自己能触碰到的地方，让他每天只能看着自己，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们，本就是如此关系……

安翊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痕，暗暗思忖，若是当初没有唤醒他，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哭泣，也永远不会难过，不会悲伤。

天地有道，万物有灵。

一切都是他强行逼来的。

是他太过自私，一次又一次，不顾后果，逆道而行。

脑中的画面越来越多，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安翊颤颤收回手，眼眸暗下，彷若失魂一般，他默默退移僵硬的身躯，漠然站起身，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缓缓摸向腰后那寸冰冷，紧紧握住，抽出，而后咬唇仰起头，引颈迎刃。

他的动作很快，没有迟疑，可刀刃却在一阵强力阻拦下骤然停顿。

安翊惊诧睁开眼睛，一瞬间，一抹刺眼鲜红蓦地闯入眼帘——只见冷清舒徒手握紧刀刃，顿时血流如注，浓浓的血腥气融在空气中，血液顺着冷器，滴滴滑落在巢笼根茎上。

不，不要。

“清舒！放手！”

安翊惊慌失措，怒声大喊。

冷清舒沉着眼，非但没放手，反而更用力地攥紧刀刃，夺了刀，将刀尖放自己颈前。

见此一幕，安翊冲上前，崩溃嘶吼。

“冷清舒！你做什么！”

冷清舒避开安翊，用平静和略带沙哑的声音回应：“你若是想死，便让我先死。”

安翊双眸颤抖，连连摇头。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可以死去，可以接受命运再一次轮回，但冷清舒不能死，他千年修来的缘不能死！

若是此缘灭尽，他死生轮回又有何用！

“冷清舒，我求求你，你别这样……”安翊垂下身体，泪如雨下，声声哽咽，“你不能死，不能死……”

冷清舒看着安翊，双眉紧皱，眸光尽是融化的冰川水，一霎间，他弃刀朝之扑去，将其紧紧拥抱入怀。

“我也求求你，别放弃。你要如何，我陪你，陪你疯也好，陪你闹也好……但你能否，别瞒着我，去寻死……”

冷清舒一字一句，无奈而无力，却像一把利剑，深深戳进安翊脆弱的内心。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不公平。”突然间，安翊仿若说谎被揭穿的孩子，慌张着，摇头哭闹，“一点儿都不公平，我总是读不懂你在想什么，可你却总能知道我的想法。”

“……”

轮回几十载，“死亡”对他来说，虽然难过，但也是常事。

然而，被冷清舒知道自己“寻死”的想法之后，他除了难过，更多的，还是羞愧。

因为，这一世，他并不勇敢。

他没办法像往世那般，坦然面对死亡。

安翊猛然推开冷清舒，盯着对方鲜血淋漓的手，抱头痛哭。

“我本想出了巢穴，便一死了之，可真正嗅到死亡的气息时，我却退缩了……我怕死亡，怕疼痛、怕黑暗、怕失去！我是个自私又懦弱的人，我只会害人，害得他们一个接一个死去！”

“安翊……”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该死的人是我！”

“安翊！”

他失了控，双眼通红，听不见旁人之声，自顾自反复念着几句话，撕心裂肺地哭。

“安翊。”

冷清舒再次呼喊，缓缓向他靠近，而他一反常态，快速躲至巢笼边缘。

“你别过来！我会害死你！”

“我不想害死你……该死的人是我……”

他蜷缩身体，深深将头埋下，像极了小时候独自一人从黑夜坐到天明的模样，想静静死去，想了结苦痛。

不论得到多少，总有失去的一天。

就这样沉沦吧，反正，永远不会有天明。

安翊静如死状，拒绝任何声音，然而，那人还是朝他慢慢走来。

冷清舒轻轻抱着他，释放阵阵松香，彷佛将他整个人都温柔包裹起来，让他回到生命最初的状态。

待他缓缓恢复平静，冷清舒轻抚其头，声声凝重而认真。

“安翊，你没有错。错的是为一己之私强取豪夺，错的是因祸不殃己袖手旁观，错的是那些不明真相便颠倒是非的人，造成如今的局面，从来就不是你的错。”

此时，安翊已不再狂躁失魂，但情绪依旧低落。

“它们，是冲我来的，我若活着，它们便会发狂作乱。即使祸端不因我而起，可那些人，的确因我而死……我，不想再看到死亡了。”

安翊徐徐推开冷清舒，看着对方的眼睛，竟皱眉笑了起来。

“仔细想想，其实我也没什么好害怕的，毕竟人总有一死，我一人死去，换三界安宁，这好像，也挺值的。”

彼时哭，此时笑，安翊不禁感慨，他果然还不能完全适应自己的特殊体质，重生轮回的，明明都是他，可在短短一时间，体内却好似有数个灵魂在叫嚣，让他连连失控。

明白这一点后，他深深呼吸，渐渐冷静下来。

当眼中阴霾散去，他又抚上冷清舒的脸，柔声说道：“清舒，这一世，我知足了，我们，可以来世再见，不是吗？”

“不可以。”

冷清舒答得不假思索，安翊惊然一怔。

“……为何。”

“郁郎，白桃，乌明……他们的死，一切都不是偶然。”

听到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安翊瞳孔再次放大。

“什么，意思。”

“你一旦死亡，二十年后，十年后，甚至是一年后，一切都还会重演。”冷清舒抓住安翊的手，语气坚定而严肃，“只要深渊灾祸不彻底除去，所有人，都可能是下一个他们，你与我，也永远逃不脱这轮回宿命。”

安翊看着冷清舒，心中莫名涌起一阵不安。

他隐隐能察觉到那是何种不安，可他逼迫自己不去想。他努力调整呼吸，压下负面情绪，双眸紧紧凝视对方，低声问。

“我，可以不死吗？”

“你不能死。”

冷清舒松开安翊的手，眼底掠过一抹深邃。

“我不会让你死。”

话音刚落，刹那间，身下巨木突然发出一阵强烈白光，紧接着，白光快速攀上巢笼，只一瞬，便将整个巢笼全然覆盖，形成一层密不透风的光罩。

安翊颤目环顾四周，内心那股不安感疾速溃溢，他急忙抓住冷清舒双肩，用极其惊恐的眼神死死盯着他，厉声发问：“清舒，这是什么！”

“结界。”

冷清舒淡然回应。

“我知道这是结界！”

安翊因恐慌而怒吼着，他知道这是结界，可冷清舒的结界，一向只泛出淡淡青光，而如今，此结界却闪着异常明亮的白光……

此结界，这绝非寻常结界……

冷清舒垂着眼，沉默许久，似乎是思考了一番，最后终于抬眸看着安翊，缓缓发声。

“这是我以血为契，构建的守护结界。”

“楚无言说，此结界，能最大程度地守护结界中人，即使是施术人离……离开，结界也不会立即随之消失。”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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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