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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堑记 第67章 陌路客船

作者:田思闲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3-12-12 00:24:03 来源:文学城

城不大,从南门到北门,一条大街走到底。墙是旧的,兵是新的——城门当值的兵,甲片子亮,脸生;换将连着换防,老兵散了大半,补上来的生脸,号衣还硬着。年三十的城,街上的眼还剩几只闲的——落在她身上,落过,是两口子,也就过去了。行路的妇人,一城里有几百个;大年三十进城来投宿的,倒不多。

白日里还赶过一阵末集。写春联的先生摆在街口,冻得握不住笔,呵一口气写一副,买的人哈着白气等;卖门神的、卖糖瓜的,吆喝着最后一拨生意——过了今日,都回家过年去了。赶集的人手插在袖筒里,脚步都是急的,急的都是一个家。

天擦黑,家家关门过年。铺子都上了板,肉铺檐下挂的幌子没收,冻得梆硬。街上只剩炮仗皮,让风卷着,贴墙根打旋。叶小七沿着城根走了半圈,在城南赁着了个小院:两间屋,院角搭灶棚,房东是个老婆子,住前头一进。老婆子原不乐意年三十动钥匙,捏着房钱看了看——付得爽快,一季的——眉开眼笑;又见她身后跟着个扛行囊的汉子,就什么都明白了:“我说呢。两口子投亲,投到年三十——不是投亲,就是躲债的;瞧你们这样,是投亲。亲家那边没处住了吧?不打紧,屋子是现成的,火盆我给你们生上。”

她不辩。

黑鹰抱着铺盖,住灶棚去了。老婆子瞧着直摇头:“大年下的,两口子哪有分住的?拌嘴了?”她不接话。老婆子自个儿想通了:“怨不得。你大哥年三十还跟在你后头满城跑——这是赔不是呢。"

她没叫他住,也没叫他不住。

※

灶是连夜置起来的。城南有个乱市——年三十最后一拨赶年的人,卖香烛的、卖门神的、卖糖瓜的,吆喝得比正日还响。黑鹰从那儿弄来一口锅、两只碗、半袋米,还有一把青菜——年三十的青菜金贵,烫一烫,就是一样菜。锅是补过锡的旧锅;碗是新的,卖碗的问也没问,拣了两只包上——年三十来买碗的,哪有单身的。年三十的街上,总有收摊收得不利的。

头一顿就是年夜饭。新灶,新米,一碗白米饭。这一顿,米硬;第二顿,就软了。她学东西,向来快。满城鱼肉香隔着墙过来,她那碗饭,吃得很干净。

年夜饭,老婆子隔着墙喊他们过去搭桌。她道了谢,没去。灶是新的,饭要从自家灶上吃起。

这一夜满城不睡。炮仗从天黑响到天明,一阵密,一阵稀;墙里墙外,剁馅的声音咚咚地响——白日里家家剁好的馅,都赶在这时下了锅。隔院的娃娃哭了,大人哄着,哄着哄着自己先笑了。她的灯也点着,算是守岁。不到子时,眼皮先沉了——这一年东奔西走,身子比她的主意大,说困就困。她由着它。吹灯的时候,子时刚到,接年的炮仗响到了顶,家家开门迎神——神各有各的人家,她这院里,一个也没请。她在被窝里听了一耳朵,睡了。

满城门上都贴了门神、对子,红艳艳的。她那两扇门上什么也没有,光着。夜里风过,门环轻轻响了一声。她听见了,没动。

她的灶是新的,还没请灶王爷。请灶王的摊子,年前早收了,要请,得等来年。

等来年就等来年。

※

初一清早,开门炮一家接着一家。家家开门纳福,她的院门也开了——开到晌午,又掩上了。北地的风,硬。初一的街上倒静,只有拜年的人来来去去,娃娃都穿了新袄,帽檐上一朵红绒花。

拜年的娃娃成群结队地串门,磕头,讨压岁钱,磕到她院里来了。她没有备——这个年,她往年不过;头一年过,也没人教过她这些礼数。她把年关道上一个孩子娘塞的那包灶糖拆开,红纸包的,从南边的道上一路带过河、带进城——一人一块,散了。娃娃们攥着糖跑了,隔院的大人隔着墙招呼:“他婶婶,破费了!”她应了一声。

初一夜里落了场雪。清早她起来扫门前,巷子已经通了——从她家门口,一直扫到巷口,雪码在两边墙根,有棱有角。邻家开门看见,都道新来的媳妇好福气。灶棚那头,斧头一下一下地响——墙根的柴垛,正月里一日高过一日。

初二,房东老婆子过来坐,问她:“怎么不见你回娘家?”

“远。”她说。

老婆子叹了口气:“嫁得远,就这点不好。好在你大哥待你好——年三十,跟你满城里跑。”她不接话,低头拣她的豆子。老婆子也不恼,转而教她正月的规矩:不兴剃头,不兴动剪子,不兴往外倒灰,头一条,不兴口舌。她听着,也都记下了。口舌这一条,她不愁。

晌午,老婆子的儿子套了车来,接她回乡下住几日。车轱辘在巷子里吱扭吱扭地响,老婆子坐在车辕上,回头朝她招手:“他婶婶,看家!”

她应了。

初三初四,街上静,家家关门吃剩下的年货。她把小院看熟了:墙多高,窗朝哪,灶棚在哪个角。院角有一棵枣树,光秃秃的,瞧不出死活。等开春才知道——又是等。

破五那天,家家吃饺子、送穷。她也包了顿饺子,皮是街上买的现成的,馅是自己剁的,就着一碟醋——醋蘸得重了些,她没留意。

※

初五过后,铺子一家一家开了门,开市的都放一挂炮,讨个彩头。年节里菜贵,一颗白菜,年里年外差着三文;摊主也知道差三文,只当买的人不知道。贵多少、几日落回去,她心里有数。买菜,她讲得狠。不出几日,菜市上卖炭的、卖菜的,都认得这个不爱笑的妇人了——她一走到,短秤的手都规矩了。卖炭的见她来,先开口:“娘子,今日的炭好烧。”她照讲她的价;讲完了,炭末子白饶一筐。谁家秤足、谁家秤虚,她也记。

屋里拾掇齐了。窗纸是她自己糊的,头一扇皱了,第二扇就平了。

每日买菜,她走的道不重样。四座城门,她都从底下过了一遍——当值的兵几拨一换,换上来的是什么人,她记在心里;哪张脸是边墙上下来的老脸,哪张是营里新补的,她过一门,记一门。年节的门,比平日松三分;初六一过,又一座一座紧了回来。松紧之间,她都过了眼。东门外是官道,南来的车马都打这儿走,看得最勤;西门通渡口,如今冻着,开春河一开,南边的头一拨船就打这儿来;北门她走得最少——出了北门再往北,就是她要看的边墙。有一日绕到北门里,她在门洞下站了一站。守门的兵看她一眼:“大嫂子,门洞里风大,快家去吧。”她应了一声,回来了。越是要紧的地方,越不能多看。哪条道去哪座门最近,哪条道上人眼杂,她一条一条走熟了。

夜里水缸冻一层薄冰,清早敲开来舀水。北地的日子,一样一样都是新的。她学。

走,是随时能走的事。

她没走。

※

正月里闲人多,茶馆的话比平日稠。说的还是新将:年轻,话少,手黑。有人说他年三十夜里还上城头走了一遭,营里的守备,年节不敢松;又有人说,他上任头一个月,营里赌钱的叫他剥了号衣,游了三座门——说得有鼻子有眼。只是说兵的话,都压着嗓子——边城离营近,说话的人说完,自己先朝门口望一眼。说的都是皮毛。皮毛底下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她不问。

她坐在角落里,一壶茶喝到没了颜色,搁下钱,走人。

老婆子从乡下回来了,院墙那边又有了动静;隔三差五过来坐坐,话密。十三那天隔着墙问她:十五前街有灯会,东头挂到西头,去年还扎了鳌山,一年就这一夜,他婶婶看看去?

“不去了。”她说。

老婆子隔墙叹了口气:“年轻轻的,倒比我这老婆子还恋着屋里。”

正月在满城的炮仗声里,一日一日地过去了。灶棚那头的柴垛,又高了一截。

※

夜里,叶小七点灯。

一张纸。她把十五座城的名字,一座一座,写在纸上,一笔一笔,写得极慢,像怕漏了一座;又像不是在写字,是在点卯。

十五座写完,她从头看了一遍。

纸上没有那个人的名字。可她知道,每一座城里,都住着同一个名字。

她把纸折起来,压在枕下,吹了灯。更鼓从街那头一声一声敲过来。

她要在这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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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守岁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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