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京畿,官道一日窄似一日,人烟一日稀似一日。
仪程如仪。朱轮十二乘,鼓吹减半——罪身出塞,仪上减了又减,剩下的都是做给皓月国看的。田怀宇骑马行在中军,玄氅压风,腰间一枚旧玉随着马步磕着鞍桥,成色混浊,同满身簇新格格不入。没人敢问。
名册上添了个名字。礼部随员,司抄录仪程,青衣角带,站在一溜书吏里不打眼。
名册呈进中军那晚,七王爷就灯核了三页。朱笔点到那一行,停了半晌——周循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是人在营门递的帖,自请随队抄录仪程。田怀宇提着笔想:依依还念着他,他也还记挂着依依。依依正怨着自己,让她出京这一路有个说话的人,也无不可,或许还能消些怨气。反正——过不了两日,把人赶走就是。
朱笔从那一行上,移了过去。
后来这一路上许多事,都坏在这一抬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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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晓行夜宿。头一处大镇外有道石桥,帷车过桥颠了一下,车里的人扶了额。当夜,公主帐里的小几上多了一碗安神汤,温度恰好入口;第二日,帷车里添了个新鞯,软硬厚薄,分毫不差。
没人说是谁的手笔。婆子只当是队上的人孝敬。公主受了。
夜里掌灯,帐帘外来了人,隔着帘回话,声音低低的。公主在帘内看他:青衣,角带,眉眼还是旧眉眼,名字却是新的。她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只道:“说罢。”
这一路,肯隔着帘子同她说话的人,只剩这一个了。
白日里过了两拨开拔的军伍,往边城去。旌旗,尘土,兵士们吼着不成调的北歌。公主在车里听不真,只觉得那调子野。夜里周循隔帘学给她听,学到一句——“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
“这些兵,往前头去,十停里未必回得来五停。”周循隔帘道,“这本是我们这些男人的事。打输了的仗,叫一个公主去赔——公主,天下的男人该羞死。”
帘里没有动静。半晌,一声极低的:“你也会打仗么?”
“臣恨不会。”周循的声音很平,“臣七尺之躯,手无缚鸡之力,读了一肚子书,临了只能站在帐外抄仪程。有时想,恨不能生在行伍,战死在疆场上,马革裹尸还葬了,也算替公主挡一挡塞外的风沙——如今连这点用处也没有。”
帐里一灯如豆,她在光里;帘外没有灯,他在黑里。公主忽然就哭了。她出京这些天,听的是天恩浩荡、社稷为重,头一回有人把话说反——说这仗原不该她去,说他们该羞死。
“汤要凉了。”周循在帘外道。一炷香到了,他便一揖退出去三步,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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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天骤冷。婆子开箱晒皮裘,嘟囔着:“满城都讲,七王爷最疼公主——瞧这仪程办的,连塞外的风都替公主想到了。”
公主冷笑:“是想到我死在塞外,别做个冻死鬼罢了。”
帘外静了一瞬。周循不接这话,只问:“靴子也是那时送的?”
“九月里就到了。厚的薄的两双。”
“公主可还记得,那年入冬宫里制靴,小了半分,公主穿了三日,脚上磨出茧,还是娘娘发了话,才重制?”周循顿了顿,“王爷记得。厚靴配雪,薄靴配风——连公主的脚寸,都分毫不差。”
这话原是好话。帘里的人却半天没有言语——那双靴子穿在脚上,忽然有些硌。
“公主这双脚,踏进哪双靴,原也由不得公主。”周循的声音低了下去,“百姓家的女儿议亲,好歹有个挑:东家嫌穷,西家嫌远,挑来挑去,总是自己点过头。公主的亲事,是朝堂上拟好单子,墨干了,才告诉公主。”
“婆子说,皇兄在朝上一言未发。”公主道。
“王爷若肯开口,单子拟不成。”周循道,“满朝上下,能开口的,只有那一位。”
帘里的人又沉默了。这话听着是替她怨她皇兄,细想又不对,到底哪里不对,她一时想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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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北,官道上开始有流民。先是三三两两,后来成串——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人。孩子们不哭不闹,眼睛追着嫁队的干粮袋走。有卖儿的,插一根草标立在路边,看见官家仪仗,把头垂下去。
公主掀帘看了半日,放下了。
夜里周循来了,先送汤,后说话。这一夜他没有讲旁人。
“公主见了那些人。”他说,“臣不是同公主讲旁人的事——臣家里,从前也是那样。娘的织机当了三回,赎回来两回。臣十岁那年遭了灾,爹把臣的弟弟……”
他停住了。这一停,比说下去更重。
“后来臣念书。冬天没有炭,手上冻疮开了又冻,冻了又开,血印在纸上,先生不骂,只当没看见。”他拢了拢袖口,腕上一小片疤,在灯影里泛白,“这些都是真的。臣一路那样走过来,才知道生民的日子,是拿命换米。”
帘里递出来一句:“你恨过么?”
“恨过。”周循答得很实,“殿试那年臣站在丹墀上,只想:往后手里有了权,总要叫他们好过些。”他顿了顿,“可如今……”
空留一声长叹。
“塞外没有灯节。”周循道,“公主从前盼的是上元的灯。因公主要去塞外,臣便留心打听了一番,可汗帐里的规矩,新妇进门要亲手熬奶茶——先奉可汗,再奉帐下有头脸的,一碗一碗捧过去,头低到什么份上,捧多少碗,都有数。公主十指不沾阳春水,往后日夜学的,都是这个。”
帘里的人不说话。半晌,一句极轻的:“……你退下罢。”
“是。”他一揖到底,退出三步,轻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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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公主帐里的灯亮到很晚。
先是摔了茶盏,再是剪子。婆子拦着,越拦越坏。哭声先是断的,后来连成一片,夹着骂:
“皮裘、斗篷、两双靴子——他连我死在塞外穿什么,都想得这样周全!好一场体面的丧仪!”
“边衅是他们挑的!单子是他们在朝上拟的!墨干透了,才告诉我一声!”
“田怀宇——”她连名带姓地骂出来,“你的心是铁打的么!你把我安排得这样好,你怎么不安排我去死!”
帐外侍卫要通传,被人抬手止住。七王爷就立在风里,玄氅肩上落了霜。他站了多久,只有他自己知道——至少“单子”那一句起,他就在了。
半晌,他隔着帐开口,声音放得极平:
“依依。”
帐里霎时静了。
“和亲不会成。”她说,“到界碑之前,我自有安排。你信我这一回。”
“信你?”帐里的人笑了一声,笑比骂难听,“你我自小没娘,本以为除你之外我就没有可信的人了,不成想……帐里小,坐不下王爷。夜深了,请回罢。”
帘没有动。里头传出来最后一句,很轻:“我不见你。”
田怀宇在帐外立着。风从北边来,刮得旗角噼啪响。一样东西从帘里掷出来,打在帐杆上,落在他脚前——是那只手笼。
他俯身拾起来,掸了掸土,没有走远,只把它端端正正搁在帐门口的石上,转身去了。
帐里的灯,后半夜才熄。
中军帐里,灯也亮着。案上一幅舆图,朱笔在界碑上圈了一个圈,圈得很轻,像怕纸疼。田怀宇把白日里咽下的半句话又盘了一遍——过了界碑再说。灯花爆了一声,他没有剪。
田怀宇命白驹打听周循都对公主说过些什么,回报说不过是临别之语。
此时若硬要赶走周循,怕只会和依依闹得更僵,再等等罢。
反正,给依依安排过这最后一程,她究竟带着何样的想法,自己也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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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夜,汤换成了野菊花泡的水,驿后山现摘的,明目。帘里的人眼下有青影。
周循昨夜送炭来迟,隔着一排车辕,什么都看见了:玄氅在帐外立了多久,拾了什么,搁在哪里。他今夜隔帘坐定,先不言语,替炭盆添了两块炭,火钳碰得极轻。
“昨夜臣撞见了,王爷在你帐外……站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你看见了多少?”
“看见王爷把手笼搁在石上。”周循道,“搁得很正。”
帘里的人背过身去。半晌:“他说的安排,你信么?”
“臣不敢答这话。”
“我让你答。”
周循隔帘沉默了很久,久到帘里的人以为他不敢了,他才慢慢地说:
“臣只算账。王爷疼公主,满京城都知道——疼到公主十五岁了,驸马的人选一个不许提;疼到公主和臣的婚事都迟迟无法结果;疼到连公主穿几寸的靴、哪只脚磨茧,都记在心上。”他停了停,“只是公主——哥哥的疼,疼到这个份上,终究是有些,过了寸么?”
炭盆“啪”地爆了一星。
依依不由得又想起那几条被皇兄拿走了的月事带。
“他说不和亲。可是公主,不和亲,您还能去哪儿?他说有安排——安排去哪里,他说了么?”周循的声音又低又稳,“宫里?公主的罪籍还押在宗人府。他府里么——”
这一句他没有说尽。
“公主自己想。”
帘里的人抱着膝,半天,声音哑了:“那依你……我还有什么路?”
这话一出口,周循却没有接。
他起身,掸了掸衣角,把火钳搁回原处,一样一样,都放得极稳。
“夜深了。”他隔帘一揖到底,“公主安置。臣告退。”
他退出三步,脚步轻轻去了。帘里的人坐在原地,那句话悬在半空——他分明要说的,说到喉咙口,又咽回去了。吊了她一路的话,偏偏在她最想听的时候,收了回去。
帐外,耳房的檐下,他把袖子拢紧了,心里数着:她今日问了“有什么路”,再等下一步,就是那段话了。
快了。
帐里的人后半夜没有睡,低低地哼起半个调子,跑了调,自己不觉得:
“河灯一去三千里——”
后半句,她没有哼出来。
帐门口的石上,那只手笼落了一夜的霜,白白的一层。中军的灯还亮着,隔着一整队的车马,谁也不知道那盏灯下的人,在等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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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帐外之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