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记 第45章 回转京城

天没亮，唢呐就响起来了。

十月末，公主出降。红毡从宫门铺出来，铺过整条长街，像一匹没有尽头的红布，一直铺到城门以外。街两旁的铺子，一夜之间都挂了灯，灯穗子是新的，风一吹，齐齐地晃。看热闹的人挤在毡子两边，后头还垫着脚，前头被人推了，也不恼。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捏着糖人——糖人也是红的。茶楼的窗子一扇一扇推开，探出半个身子来，抻着脖子往宫门那边看，看了，又缩回去，下楼挤进人堆里。

田怀宇立在仪仗前头，蟒袍玉带，看那乘凤舆从宫门抬出来。

凤舆是金顶的，四角垂着珠，一步一摇。前后执事的、掌灯的、捧盒的，一色儿新衣，走得不紧不慢。嫁妆一抬一抬地过，红漆箱子，铜锁锃亮，抬杠上系着红绸，走得稳，一颠也不颠。田怀宇数着——不是数嫁妆，她在数日子。

这半个月来，她数过多少遍了：嫁期一过，差事卸了，她折回。北上四十里，桑落镇，镇口有家客栈——他说过的。北边那一桩，她也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送嫁是明路，明路走到底，才轮得到暗事。今日出城，一程一程，都是算好的——日子要一日一日地过，路要一里一里地走，急不得，也慢不得。

凤舆抬到跟前，帘子掀开一角，映出公主那半边绝美的脸。红妆，泪还没干。帘后的人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到底没有出声。田怀宇苦笑了下，朝那帘子微微点了点头。帘子放下，队伍接着走。唢呐声灌满长街，满城的人都在看那顶轿子。她走在仪仗里，一步一步，替自己数着步子——满城的红事，是依依的；她的日子，是她自己算出来的。

礼是午时成的。司仪高唱，满城爆竹。红毡上落了一层红屑，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田怀宇站在礼台边，看满城的人都在笑，都在贺。她也笑，笑了一整日，笑得脸上发僵——她数着时辰，等礼成，等宴散，等这一日过去。礼成即走，凤舆不停，红毡一路铺出城门——嫁日就是启程日。城门洞下，执事的验过牙牌，一乘一乘地放行；城门外头，行馆的人早候着，灯笼排出去老远。

田怀宇目送那顶金顶的轿子出了城门，站了一会儿，才回身进宴席。

喜宴摆在宫里。席上，兄弟们轮着敬酒，说七弟这回的差事办得风光，说嫁妆的排场，说十里红妆的体面。有兄弟拍着她的肩，说送完这一程，七弟该请个长假，好好歇歇了。她笑着应了——歇是要歇的，只是不在京城歇。田怀宇一一应着，象征性地应着酒，话不多。席间有人说起，公主午后出城，往北去，这一去，山高水远。田怀宇听了，没有接话——山高水远，是依依的路；她的路，是四十里外，桑落镇。杯盏之声里，满殿的人都在笑，她也笑，笑着笑着，心里数的日子，又过了一日：嫁期，今日。

三王爷起先坐在上首，与旁人说了会子话，才端着酒过来。她早看见了，没有动，只当没看见——她知道三王爷有话要说。三王爷在她旁边坐下：

“七弟领的差事，办得风光。”

田怀宇起身：“全赖皇兄们成全。”

三王爷没有走，端着那杯酒，像随口问的：“塞北风冷，路上可千万要保重。”

田怀宇笑了笑：“入了冬，哪儿的风都凉。”

三王爷也笑，举杯，一饮而尽。她以不敢误事为由，推了酒。

※

凌云度到桑落镇的第四日。

镇口那家客栈，他还是住着。掌柜的不再问他什么时候走，只在夜里添炭盆的时候，多看他两眼。他也还是每日去茶摊坐一坐，老板娘给他留着老位子，倒一碗水，晾着，他喝不喝，她都换。

这日，他找了根木料，借掌柜的剔骨刀，坐在门口削。木料是后院的老槐枝，硬，他削得慢，一刀一刀，木屑落在脚边，白的，卷着边。风一吹，木屑散了。日头从东墙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去，他坐了一日，没挪窝。掌柜的经过，看一眼：“先生还会这个？”

“会一点。”

“削什么？”

他没答。削好了，是一支簪。他拿在手里转了两转，收进袖里。掌柜的没有再问——等人的人，手闲不住。开客栈的，见得多。

老板娘来续茶，瞧见了，也说了一声：“先生好手艺。”

他“嗯”了一声。

老板娘不由得笑了，夸是真夸，不谦虚……也是真的不谦虚。

凌云度没有功夫理会老板娘的笑，他削簪，不是为了戴——他发上有一支，行囊里还有一支，都是他自己削的，同一样式，满城都簪这个。他只是手不能停。一等起来，日子就长了；日子一长，手就得找点事做。刀在木头上走，一下，一下，天就黑得快些。等到了人，这双手，就有别的事做了。

老板娘收了茶摊，又问他一回：“先生，你那朋友，还来不来？”

“来。”他说。

一个字。老板娘提着壶，站了站，没有再问。

夜里，他把新削的那支拿出来，对着灯看。看了看，又收进行囊，和旧的两支摆在一处。

嫁期这一夜，队伍歇在城外。

田怀宇出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城门洞下，送行的官员早散了，地上落了一层爆竹红屑，被马蹄带起来，又落下去。前头火把成串——凤舆早已出城，嫁妆一抬一抬跟着，映着红毡，一路往北。她催马赶上去，回头看了一回：城门上的灯，一盏一盏，远了。

十里长亭在城北十里。田怀宇盘算过：明日过亭，差事卸了。北边还剩一桩事，办完了，再折回来——四十里外，桑落镇，镇口有家客栈。她把送嫁名册在怀里按了按，指尖停了一停——过了十里长亭，她就不在册子上了。今夜宿在城外，官道上的辙印一深一浅，都是嫁妆箱压出来的，一直往北去。

她把那枚旧佩从贴身处取出来，就着火光，看了一眼。叶子纹印，旧得发亮。那人说过，她是叶氏遗孤——她把旧佩系在腰间，系得端正——从今往后，她就是叶氏遗孤，世间再无七王爷。玉贴上衣裳，凉了一瞬，也就暖了。

黑鹰缜密，不便于自己脱身，这次必不能带着。田怀宇命了他守住王府。

夜风扑脸，前头銮铃一声一声。田怀宇听着，想：他说过，我等你一个月。她得快些，别让他等满一个月。风从北边来，带着霜气，掀起袍角——腰间那枚旧佩，露了一露。马打了一个响鼻，她把领口拢了拢——往北的路，还有得走。

桑落镇，同一夜。

他坐在窗前，看着官道。月亮升起来，照着一截空路——这个时辰，不会有赶路的人了。他算了算日子，心里有数：半月是赶得及的，一月是等得起的。

他摸了摸颊边，又放下。有些东西，风是吹不掉的。他回身，吹了灯，躺下。窗外，官道上一片银白，空荡荡的，从镇口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南边——南边，是京城。京城里今日有喜事，他不知道，也不去想；他只知道，过了今夜，又近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