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京城,红得晃眼。
和亲的嫁期压在十月末,满城都赶着置办。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槛上,朝满街喊塞外的狐皮、口外的貂;茶楼里教曲的师傅一句一句教着《七姑娘》,教一句,唱一句;裁缝铺的窗下,嫁衣的红堆过了房梁。满城都在忙,忙得正热闹。
楼里照旧。凌云度照旧醉着;白日里照旧往西街去,扇铺的伙计来对账,他题一排旧词,手不停,话不多。满城摇着凌字扇,听《七姑娘》的曲儿,数着嫁期,谁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自己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日子过得摊开,像水泼在地上,收不回来。
直到有一天,他下楼,把账结了。
※
妈妈在柜上拨算盘,见他下来,笑问先生今日要什么酒。
“不喝了。”凌云度说,“算账。”
账是当场结清的。住了两个月,酒钱饭钱,一文不少,一文不多。妈妈捏着银子的手停了一停,抬头看他。
“还回来吗?”妈妈到底问出了口。
凌云度笑了笑没接话,上楼去了。
行囊搁在床头,最底那包旧物,他没打开,原样系好。案上那柄题着旧词的扇,他折了,收进袖中。屋里没有多出一样东西,也没有少一样——他住了两个月的阁子,忽然就像没住过人。
下楼时,妈妈立在楼梯口。他朝她拱一拱手,出门,拐过街角。满街的人都在为十月末那桩喜事忙,他穿一身满城都穿的青衫,混进去,像一滴水落进河里,连个响都没有。
跑堂的立在门口,目送那截青衫没进人堆里。天黑透了,报单还没交。磨了半宿墨,末了添上四个字:
今日无事。
三王府的人,是第二日一早扑到醉月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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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月楼。
妈妈立在楼梯口,说先生大概是回乡了,账结得干干净净。楼上的阁子收拾得干净,像从没住过人。跑堂的补了一句:“先生没留什么话。”想了想,又补一句:“也没留什么东西。”
追出街口,三条路各追丢一个:一个卖炭的,一个还愿的,一个真赶考的。都不是。
西街。
扇铺掌柜的说:凌先生的字还在卖,昨儿又空了一架。问先生人呢?掌柜的擦着扇架,头也不抬:好几日没来了。
书肆的伙计追出来补了一句:先生前日来订过一部《茶经》,银货两讫,指明送往三王府,说是孝敬王爷的。
书送到了。函套崭新,书页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槐叶。三王爷盯着那部书看了半晌,气笑了:
“端茶送客?”他掸了掸袖子,“你走得了么。”
市井。
这一日,京城寻人的动静,渐渐盖过了嫁期的动静。三王府的人,从三条街扩到九条街;画像从掌柜手里,传到跑堂的、传到车夫、传到城门吏手里。茶馆里有人议论:三王府寻一个书生,寻了大半日了。嫁期的人听了,不当回事,接着讲价。两拨人挤在同一条街上——一拨抱着刚扯的红缎,一拨捏着画像,谁也不让谁,把西街堵了个严实。
谁还不是奉旨办差了。
画像上的人,穿满城都穿的衣裳,簪满城都簪的簪子——衣裳对上了,满街都是;簪子对上了,满街都是。哪一个是,哪一个不是,画像自己不说。
问路人:可认得凌云度?路人都说认得——昨儿还见他在茶楼开扇。追进茶楼,开扇的是个赶考的举子。再问,举子把扇一合:“满城都摇这个,大人分得出哪一柄是先生的?”
染坊的锅煮到第三缸的时候,三王爷亲自来了。他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看了一整条街。染坊的热气扑到车窗上,绸缎庄的喊价声、车马的铃铛声、《七姑娘》的曲声,混成一片。他的手下拿着画像,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看见一个穿青衫的,追上去,是赶考的;看见一个簪木簪的,追上去,是账房先生。三王爷看了半晌,放下帘子。
“回府。”
《七姑娘》满城都在唱,没有一个人说得清那是谁家姑娘。三王府的人听了一耳朵,一个字也没问出来。
谢记糕点铺。
谢家姑娘把门撑开一条缝:“云度哥哥回乡了。”眼圈红红的,再多问一句,便要哭出来。她爹在里头重重咳嗽一声,满铺子的伙计便一齐低头数铜板,一个字也不肯多讲。
来的人朝后院望了一眼。炉膛的火熄着,晒场上摊着芝麻,安安静静,不像藏人的样子。他留下一张帖子走了。帖子是三王爷的名帖。谢春燕捏着那张帖子,捏了一炷香的工夫,末了压在账本底下。
三王府这回没有笑。
暮色将合,三王爷在书房里慢慢踱了一圈,像自语:“醉月楼的妈妈,西街的掌柜,唱曲的姑娘,谢家满门……满城的人,都替他瞒着。”
他在这句话上停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这些人没有受过凌云度什么大恩。也没有一个,收过三王府的银子。
※
暮色压下来,出城的大路打城南过。满城都在赶着收尾——赶着收摊,赶着回屋,赶着把最后一缸红下了缸。只有一个人不赶。
他蹲在巷口的墙根底下,背对街心,一动不动,像块石头。脚边一盏油灯,油将尽,火苗有气无力地跳。灯影里,他低着头,看什么看得入神。
三王爷的马已经过去了,又勒住。他偏过头,多看了一眼——满城都在赶路,谁有闲工夫蹲在墙根?这一眼,画像认过,衣簪对过,一日来在心里描了又描的人,忽然就有了着落。
三王爷翻身下马,带着一众随从,一步步走近。
那人依然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看蚂蚁。
“凌公子好兴致。”
凌云度回过头看见三王爷,站起身来施了一礼,笑道:“王爷这么大阵仗,是要做甚?”
三王爷脸色阴沉。
凌云度也收了笑,眉毛一挑,诧异问道:“难不成是王爷……是气的凌某?”
田怀君盯着凌云度道:“本王的耐心,是有限的。”
凌云度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蚂蚁,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看蚂蚁违法?”他躬身一礼道:“请恕凌某实在不知,下次不看便是。”
今天事情比较多,趁着午休匆忙打了几行字,重磅点的内容就放下几章吧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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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灯火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