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九。
三月二十七那一日,她心里添了一只空包。三月二十八添了第二只。今日她没有添。
不是不惦记。是她把这一件事从手里放下了:数也没有用,她数出来的日子,一个也没有准过。头一日她算出三月二十七,第二日她算出三月二十八。两个都过去了;过去了两个月。今日这一日她没有算。
灶台上那一块空处,她照旧擦了。擦完,她没有回头看。
这一日她的手没有闲着。切、晒、择、包,一样接一样。
夜里她起来过两回。头一回是听见槽那边有动静,披了衣裳出去,是风。第二回什么也没有听见,也出去了;站在门口,路上黑着,她站了一会儿才回来。
三月十六那一天也是这样的手。那一天她从药箱底下把罐子拿出来,给了他,说的是回来还我。他没有答这一句,只把罐子接过去,塞进袋里,袋口一收就走了。她那时记得自己还想说一句旁的,没有说成。
岗上一处火,灶棚一处,帐里一盏灯。三处火各照各的。
前几日晌午,她要到灶棚口站一站,看看路上有没有人。今日她没有站。
她把择药的家什搬到棚口,坐下来择。棚口是这一营里离路最近的地方。择一样,抬头往路上看一眼;再择一样,再看一眼。择了一下午,那一样药没有择完。
她自己也没有说为什么。
上午有兵来灶棚要过一趟热水,她给了。那兵的手上带着一道口子,她叫住他,包了一小包药面给他。兵道了谢,把药塞进怀里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灶上今日比往常热。”她说:“水多烧了一回。”
晌午她又去了一趟仓里。
杜岩在门口过秤,秤盘压下去,又起来。秤星压到底,铜盘碰在木架上,响了一声。
“今日几趟?”她问。
“三趟。”杜岩说,“第三趟等回来的人。”
“今日称了?”
“称了。”
她站着没有走。杜岩看了她一眼,又说:“坡上那一道卡,今日头一趟记的是进来的。”
她手里那一把药停在半空。
“进来的?”
“进来的。”杜岩说,“前几日记的都是出去的。今日头一趟,是进来的。”
“记了几趟?”
“一趟。”
她明白了:进来的不是分着进的,是一趟进来的。
“数目呢?”她问。
“卡上有数目。”杜岩说,“数目不进仓。”
仓里的秤今日三趟,第三趟称的是什么,杜岩没有说,她也没有问。她只听见那一声响:秤星压到底,铜盘碰在木架上。前几日没有这一声。
她说了声谢,走出去。走出仓门才想起来:自己今日谢的,还是一句什么都没有说的话。
午前报到了。念报的人站在营门口念,念完就走。
南边那一行换了。从前那一行写着:两军隔着一条水扎住,谁也不肯先动。今日这一行短——那一处的水北边,没有萧王的兵了。
帐里听完,没有话说。
报上没有赵刚的名字。报上从来不写他的名字。
萧王是谁,阿穗不知道。这两个字她听过:营里的人说南边的时候,说到过。谁家的王、哪一门的王,她没有问过,也不该问。
她追出去,叫住念报的那个人。
“兵没有了,”她说,“是打完了?”
“打完了。”
“谁打赢了?”
“报上不写这个。”
那人走了。她站在营门口,回头看了看那道坡。坡上那一道卡今日记的是进来的;南边那一处的水北边没有了萧王的兵。她把这两样摆在一处,摆不出一句话来。
报袋搁在营门口的矮桌上。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料袋上扎的是两道绳。
两道是缓。三道是不必回。一道是急。
这一门她三日才学会。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把报袋提进去。
下午她去了一趟马棚。昨日她绕了远,今日她自己走过去。
马棚里一日三趟料,今日多了第四趟。喂马的老兵正在拌料,豆料下槽,一股热气味。
“回来了几匹。”他说。
“几匹?”
“没有数。”老兵说,“槽上还是那些槽。”
她站在槽边看了一会儿。有一匹马不吃,站着,头低着。老兵说:“认槽的马自己会回槽。这一匹不是这儿的。”
从马棚出来,她没有回灶棚。她回棚口,接着择那一味没有择完的药。
傍晚她端着一盆水出来泼。水是择药剩下的,泼在棚口外头。
路上有马。三四匹,走得不快。
她先以为是报。报不往这条路进来——这一层她心里过了一下,没有拦住她再看一眼。
第二眼她看清了:头一匹马上的人不是报的打扮。那个人背上横捆着一样东西,用带子缚住,捆得高,在肩头露出一截。
那一只罐她认得。一日两煎,煎了多少回她心里有数;釉在什么地方起了一道细纹,她闭着眼也摸得出来。
这一营里,头一个认出他来的是她。
盆从她手里滑下去。水泼了一地,泼在她鞋面上,她没有觉着。
那几个人在营门口下的马。
她跑起来。
营门口站着七八个人。这个时辰各归各位,营里不许乱走;女子与兵不得近身,何况当着这许多人。这些规矩她都懂。她没有管。
她跑到跟前,一头撞上去,抱了个满怀。两只手在他背后扣死,扣得指节发白。
他身上是土,是汗,是路上带回来的那一股气味。带子硌着她的下巴,硬,冰凉。
他瘦了。脸上一层土,眉毛上也是。手背上一道口子,已经结了痂。
她的手从那一道口子上绕开,扣得更紧。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蹭在他衣领上,蹭开一道湿。她想说话,说不出来;喉咙里出来的不是话。
他两只手先是垂着的。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背上。落得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
围着的人没有出声。有一个笑了一声,笑到一半自己收住了。另一个把脸别开去,去看地上那一摊水。
她抱着,不放。
他要解背上的带子。带子上打的是死结,他一只手绕到后头去够,够了三回没有够着。
第三回,她松开了一只手。
只松了一只。另一只还箍着。
带子解开。他把罐子挪到身前。
“说好回来还你。”他说。
她伸手接。接过来以后,那一只手又回去了。
后来是她自己松的手。松开以后她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在身上擦了擦——擦的是他身上的土。
她低头看那只罐。罐子轻,是空的。罐口沿上磕掉一块,缺口是新的,边上没有磨过的痕迹。
这只罐一日两煎。她记得口沿原先是齐的。
她的手指在缺口上停了一下,没有问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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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候到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