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一。
初十过了两日。那一封还压在砚底下。
回话始终没有写。
带走是一样,报上去又是一样。他两样都不做。
回话不写,京里就一样也拿不着:既拿不到他写的数目,也拿不到他的一句话。
这一日没有风。帐帘垂着,一动不动。
点兵点到半夜。他把药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凉的,没有叫人换。
药喝了一冬,又喝到如今。好没好,他从来没有问过一句。
点这一回兵,为的是赵刚。
赵刚要带一支过去。带多少、挑哪一支,都得从册上点出来。
赵刚要带的不止这一支。北地四十城,一城出一支;旁的城照文书抽,抽了各自上路。只有静边这一支,他自己点。
他挑人的规矩只有两条:走得动,认得路。老的不挑,新补的不挑。
册摊在案上,他一支一支点。点的是在册的,不在册的不点。
在册的是兵。不在册的,帐里就有——替他落数目的那一个,从头到尾没有籍。
不在册的还有三样人:跟车的、灶上的、替人捎信的。这三样他不点,点了也落不上册。
念一支,底下应一声。念到第十九支,帘外有一个人应了两声——同一个人替两支应的。
他没有抬头。
一个人替两支应,是那一支的人到不齐。
三道卡上分的是六十二、七十一、六十三。
点到白草那一支,他念了一遍,没有人应。
他又念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应。
他的指头在那一行的上头停了一停。停了,没有划,往下点。
那一支的册页上头一行还是姚敬的名字,底下没有划。
名字还在册上,人已经没有了。
有一支的册页上缺一个押。他往前翻了两页,没有找到,写下四个字:回日补押。
人不在,押就补不上。他写这四个字,是把那一格先替人留着。
还有一支,册页上只有半行字,后头空着。他问了一句:这一支几时补的。
答:二月。
二月补到如今,还没有填满。他也没有催。
又有一支,册上写着一百四十六,点出来一百四十三。他把那个六划了,在上头改了一个三。
少的三个人,册上没有写去处。他也没有问。
点到丑时,册上过完了一遍。他没有说点完了。
杜岩进来问了一句:仓里的粮,够几日。
“五十三日。”
杜岩应了一声就走。走到帘子那儿又回头说了一句:哪儿有账,往哪儿去。
问的是粮,答的却是他自己:账走到哪一处,他跟到哪一处。
五十三日说的是城里存着的粮,是坐着吃的数,不是路上带的数。
在册六千一百四十。
这一本是静边的册。四十城,城城有本;这一本只记静边一座城的兵。
马一千九百七十匹。甲一千二百四十副。
南边九座城一座一座不一样多。最多的一座二百零六,最少的一座一百三十七。
有名有姓的九座。名不在册上的,到如今还只是数目。
这九座抽不出人。是新收的城,不在四十城之内;守着还嫌薄,抽不动。
叶小七把数目一行一行落下去。落完抬头,等他下一句。
南边那一格是她一格一格填满的。填满了以后,帐里没有人说过一句。
九座城的名与数,都是她的字。填满了,帐里没有一个人提过这一件事。
他把路条抽出来,就着灯。
上头三行是她早已落过的:某卡、某月某日、照数放行。三行都是她的字。
末了那一栏的头上写着一个字:人。
他把笔蘸了墨。蘸了,又搁回砚上。
那一栏还是空的。
点出来的人还没有挑齐,数目就落不下去;数目落不下去,那一栏就得空着。
这一行底下没有押。
她落别的东西都押。空着的那一栏她不押——押上去,就是替一个还没有的数目担一半。
他把路条折了一道,压在砚底下那一封的下头。
折的那一道,正压在“人”字上。
人从各城往一处去。他坐在这一座城里,一步没有挪。
十二日头一趟报来:东南那一支报上来一千九百八十。报上多了一行:往后不再报。
往后不再报,那一支走到哪一处,静边就不知道了。
报过之后,他把点出来的名字念给赵刚听。念一个,赵刚记一个。
记了十七个。
十七个里有两个同姓。他问了一句:这两个是一处的么。
答:一处的。
他说:一处的分开。
念完,他让赵刚自己挑。赵刚挑了三支,报上三个名。
他划了头一支,没有说为什么。划了,就是那一支不给。
余下两支,一支在静边,一支在南边。
晌午,赵刚到灶棚去。阿穗在煎药,没有抬头。
他说:“将军今日点兵。”
她说:“点的是你。”
他没有答。
她说:“将军在洼地里围过十九日。三万人,一仗没有打;末了是人家的首领自己解的鞍、自己交的刀,刀堆了半个时辰。”
她说:“你替他记了几年账。册上有一个字是你的么?”
他说:“没有。”
她说:“将军孤身进过西京。四家的兵把山围了,他自己走出来了。”
她说:“你出了这道帘子,走得出去么。”
他说:“走出去做什么?”
她说:“你不能只窝在帐里。”
药煎到一半,她把火压小了。压完,两只手在膝上按了一按。
她没有抬头看他走。
十二日午后,叶小七请命。
那时候她把册子合上,笔搁回架上,才走过来。
她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先前快。
她手里是空的。册留在案上,她没有带过来——她不拿册子替自己说话。
那一桩事办完以后,她像是换了一个人。帐里的人都看出来了。
这一冬她的眼睛是低着的,如今不低了。
帘外站着四个人。她排第一。
把册子合上就走过来,是抢在了别人前头。这一冬她没有抢过。
她说:“我要去。晋王那边围萧王,让我去。”
帐里静了一静。静的是凌云度那一边——帐里的人不作声,是等他这一句怎么答。
他开口以前,先看了一眼帘外。
看她的时候,他没有点头。
他说:“你露面已经太多了。”
她说:“我不进城。”
他说:“城外也有眼睛。”
她说:“我认得路。”
他说:“认得你的人也认得路。”
她说:“那一片我熟。”
他说:“熟才不能去。”
她没有再争。
四句驳下来,没有一句说她办不了。驳的都是同一件:她这个人露不得。
驳完,他也没有再看她。再看下去,就得再说一句。
她退了半步,回到案前,把册子翻开,接着落数目。
落以前,她先把笔在砚上转了一转。那一转,是把方才顶到嘴边的那一句转掉。
那一行的笔不抖。
落完,她把册子推过去,自己也押了一个。
她押的那一手,比前几日重。
她把三个字写在一张草纸的角上:叶小七。写完压在册底下。册上没有她的名字。她自己另写一张,压着。
凌云度把砚底下那一封抽出来,看了一眼那一栏,又压了回去。
第二个进来的人说的是五个字:跟着将军走。
凌云度没有抬头,把这一张册页翻了过去。
第三个是赵刚。
他本来要往前一步,见前头两个都没成,站住了。
他挑的是方才帐里那一静——问过一句回话几时到,没有一个人答得上。
站住了就自己开口。不等人问。
他说:“围萧王,我要去。”
六个字说完,他没有停。
这一回他说的不是去处。先说的是分寸。
他说:“将军的令,我记着:只讨逆,不伤王。萧王是王,不是逆。这一去我不取他一寸地,不夺他一粒租。赶,不占;追,不收。把他的兵赶过界,交给晋王。城我不进,旗我不换,印我不接。晋王要的是他地上没有萧王的兵。我给他这一样,别的我一样不添。带出去多少人,带回来多少人。一个兵不留在外头,一座城不落我的名。”
说完这一串,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他说:“这一趟带出去的人,生熟不一——豪族带子弟、粮车、马队来投的是一拨,新收的城里归的是一拨,边地上应声来的是一拨。不是一个锅里舀出来的。”
他说:“这样的兵,别人抱不住。我抱得动。”
凌云度没有抬头。
赵刚说:“这几年进出的每一笔,人、粮、马、来的时辰,都过我的手。谁家出得多,谁家出得少,谁跟谁前后脚进门——账上看得见。”
这一句说的是账。晌午灶棚里那一句也是账:她问他替将军记了几年账,册上有一个字是他的么。
册上没有一个字是他的。册上每一笔都过他的手。
他说:“我跟了将军这些年。谁服谁不服,我心里有数。”
往下他说的还是分寸。
他说:“我不是去跟晋王下棋的。棋盘在将军这儿,我不占。我只管把人带过去、稳住、不散。晋王要什么话,话是将军的话,我一个字不改,我只是一个传话的。”
说到这儿他反而慢了,像是把嗓子眼里那句滚了半天的掏出来:
他说:“借兵这种事,主将不露面,才不沾血。我去了,这趟泥我自己蹚。将军的手是干净的。”
说完他不再说,站回老地方,等。
帐里静。
凌云度问:“赶过去了,你停手。”
赵刚说:“停手。”
凌云度又问:“晋王要你再往前呢?”
赵刚说:“晋王要的是萧王离他的地。离了,就没有再往前的道理。”
末了他添了一句:“我认得账。这一趟的数目我一日一记;路上的回话,我自己写。”
落的是数目。数目落在谁那一本上,就是谁的。
帐里没有人接这一句。
凌云度点了点头:“路上碰见的人,不许带回来。”
赵刚问:“碰见了呢?”
凌云度说:“那就没有碰见。”
赵刚退出去。走到门口站了一站,把腰上的带子紧了一紧。
出了帘子,他把那十七个名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过到第九个乱了,从头再来。
第四个进来的时候,赵刚刚出去。那人在帘外站了一站,没有进来。
阿穗站在帘子后头。四个人的话她一句也没有漏。
帐里准了赵刚的那一声落下来,她手里那一味停了一停。
晌午是她推赵刚出去的。她说的原话是:你不能只窝在帐里。
这句话说的是他,落在她自己身上更重。
她自己还窝在帐里。
如今赵刚站出去了,她还站在帘子后头。
推得动别人,推不动自己。
她退到角落里,把药箱搬出来,一样一样摆在席上。
摆了一地。
摆到第十三味,她把那一味挪了半寸,让签子朝外。
摆齐了,没有一个人来看。
有人叫了两声:阿穗,阿穗。
她没有应。
她数了数,自己会的只有三样:认药、煎药、算日子。
三样都是等着用的。
三样都是替别人预备的,没有一样落在她自己名下。
她算的日子是二十七日。算完了,没有人问她要这个数。
数到第七味,她停了。那一味她拿起来闻了三回,才认出来。
她有一句到了嘴边,咽了回去。咽回去的这一句,她自己也没有听清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那支笔很久。
人家能开口要一件东西。她想不出自己能要什么。
推人出去的只有阿穗一个。肯出去的也不是阿穗。
叶小七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走了。
夜里,他把路条又抽出来。
那时候叶小七在归置册架。南边那一格已经空了,剩的四本她也挪了。
她把三道卡上那三个数目另抄了一份,抄在草纸上,压在那一格空着的地方。
抄的是三个数目。卡上的人,她一个也不认得。
抄完,她把草纸折成两折,压在那一格空处。压的是数目,不是名字。
灯芯爆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看灯。
爆过以后,帐里静了很久。药端到案上,凉了半盏,他没有动。
她问:“那一栏还空着么。”
他说:“空着。”
她又问:“空到几时。”
他说:“到人齐。”
人齐说的是赵刚那一支——人一日不齐,数目一日落不上栏。
她又问:“人齐了,就填。”
他说:“填。”
她没有再问填多少,只把最后一册摆正。
那一格空了,她伸手把格子里的灰抹了一遍。
她的头没有低下去。
十三日,京里没有再来人。
初十那一句他自己没有守。京里也没有再问。
不再问,比来问更难办——那是京里把这一笔先撂下了。
十三日午后,赵刚进来。他看见一地的药。
他蹲下去帮她捡。捡了四样,都不认得,问了三回名字。
第四样她说了名字。他跟着念了两遍,还是念错。
捡到第五样,他没有再问。
他说:“你比我强。我连药名都认不全。”
阿穗没有抬眼。
她说:“我只会三样。”
他说:“三样够了。”
他问:“你生气了?”
她说:“没有。”
他又说:“女孩子哪有打打杀杀的。”
说完他自己停了一停。
这一去的是他自己。这一句他没有说。
阿穗点了点头。
她把一味药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放下。放了三回。
她把药一样一样放回箱子。放回去的时候,摆得比原先齐。
每一味都朝外,签子朝上。
箱子扣上。
赵刚走的时候,把门口那四捆旧报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旧报的事。
她把手在膝上按了按,站起来,去煎第二回药。
药煎到一半,她把二十七日又算了一遍。算出来还是二十七日。
二十七日是她唯一会算的。算出来还是那一个数,也还是没有人问她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