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记 第149章 城门自关

第九日，天没有亮透，城南的门关上了。

叶小七说：“看门去。”

去的人回来，说了三句：门合上了，门闩插回原处，从这一面摸不着；门洞里那盏灯也没有了。

叶小七说：“什么时候。”

那人说：“不到一个时辰。木头上有水。”

赵千里说：“昨夜开的，他们知道了。”

叶小七说：“昨夜就知道。”

叶小七说：“留两个人在门下。”

赵千里说：“门关着，留人做什么。”

叶小七说：“留着看它几时开。”

※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街上是不能站人的。

叶小七说：“分开。”

赵千里说：“分开藏。”

叶小七说：“一家三十。这条街够十家。”

赵千里说：“哪十家。”

叶小七说：“钉了板的。”

赵千里说：“钉了板的，怎么进。”

叶小七说：“撬。”

叶小七说：“白日不许动火，不许出声。”

赵千里说：“有人敲门呢。”

叶小七说：“不开。”

叶小七说：“天黑，回这一条街上聚。”

※

头一扇钉过的门，板是新的，钉了三道，横两道，竖一道。

板撬开，门推开，屋里没有人。

灶是凉的。锅里剩着半锅，面上结了一层。灶旁边有一双小鞋，鞋头朝里。

进屋的人都绕着走。

有一个老兵把鞋拿起来，拿到门外，搁在门槛外头。

叶小七看见了。

叶小七说：“拿回来。”

那人说：“搁在屋里，怪。”

叶小七说：“拿回来，照原样摆。”

那人把鞋拿回来，照原样摆好，鞋头朝里。

旧字营的营头跟在她这一处。营头没有说话，看完了，才把眼睛移开。

※

第七扇门，板是旧的，钉子眼也是旧的。

赵千里说：“这一户封得早。”

叶小七说：“早几日。”

屋里没有锅，没有鞋，没有柴。搬空了。

赵千里说：“搬空了。”

叶小七说：“衙门搬的，不是自己搬的。”

赵千里说：“怎么看出。”

叶小七说：“自己搬的，门不钉。”

※

第八扇门，灶是热的。

赵千里把手放上去，又收回来。

赵千里说：“有人。”

叶小七说：“不惊动。”

三百人没有进第八扇门。他们退出来，把板照原样钉好，往第九户去了。

赵千里说：“里头是什么人。”

叶小七说：“房子是他家的。”

营头说：“放着他，他要说出去。”

叶小七说：“他要活。”

※

白日里，街上有人。

他们看不见，只听得见。

叶小七那一处，听见了五回。

头一回是脚步。走得很急，一队，往北去了。

第二回是哭。哭了很久，没有人劝。

哭到后来，屋里没有人说话。

有一个年轻的问：“咱们管不管。”

叶小七说：“不管。”

那年轻的没有再问。

第三回是锤子。钉门，一家钉三道，钉完了就走。

第四回是车。推得很慢，轮子响。

第五回是喊。喊的什么听不清，喊完了，街上静了很久。

赵千里说：“钉一门，是一家。”

叶小七说：“是一家。”

赵千里说：“车推的什么。”

叶小七说：“死了的，和搬空的。”

天要黑的时候，又过了一队，走得很慢。

赵千里说：“又是担架。”

叶小七说：“不是担架。”

赵千里说：“是什么。”

叶小七说：“是空车回来。”

那一日，街上没有听见小孩子的声音。

※

白日里，她把怀里那一张取出来。是昨夜从墙上撕的。

就着门缝的光，她看了一遍，折好，仍旧收回去。

赵千里说：“写的什么。”

叶小七说：“拿人的。”

赵千里说：“拿谁。”

叶小七说：“拿抄的。”

赵千里说：“后头呢。”

叶小七说：“后头有一串名字。”

赵千里说：“多少人。”

叶小七说：“十九个。”

赵千里说：“先前那一批呢。”

叶小七说：“不在上头。”

※

干粮是随身带的。

赵千里说：“一日。”

叶小七说：“一日。”

赵千里说：“明日吃什么。”

叶小七说：“锅里的。”

赵千里说：“水呢。”

叶小七说：“夜里去井里打。”

※

三更，赵千里带两个人去打水。

回来的时候，他说了两句：井台上有人，两个；不看他们，看水。

赵千里说：“看水做什么。”

叶小七说：“怕人下药。”

赵千里说：“咱们下不下。”

叶小七说：“不下。”

赵千里说：“城里的人喝了，就乱了。”

叶小七说：“乱了，头一个死的是抄的人。”

※

叶小七说：“头一回去北面的，你数清没有。”

赵千里说：“脚步数不清。三十以上。”

营头说：“拿人的走得不这么急。”

叶小七说：“嗯。”

营头说：“这么急，是护着一个人走。”

赵千里说：“要是护着的是个大人物呢。”

叶小七说：“那就更要去看。”

叶小七说：“北面是什么。”

营头说：“小人来过这座城。二十年前，跟着上一任来的。”

叶小七说：“北面是什么。”

营头说：“府衙。再往北，是旧王府。”

叶小七说：“记上。”

赵千里说：“跟着你，没有落空过。”

叶小七没有接话。

赵千里说：“北面有什么，你不知道。京里的事，你倒一样不落。”

叶小七说：“哪一样。”

赵千里说：“官册上记什么，谁在册上谁不在册上，你张口就有。门怎么钉，一家是搬空的还是衙门封的，你一眼就看得出来。”

叶小七说：“听人说过。”

赵千里说：“听谁说的。”

叶小七说：“忘了。”

赵千里还想问。他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下去。

京里的事，她从来不提。

※

赵千里说：“城外的人呢。”

叶小七说：“等着。”

赵千里说：“等到天亮呢。”

叶小七说：“那就是拿到了。”

赵千里说：“咱们在这里。”

叶小七说：“城外的人，只当拿到了。”

门下留的两个人回来了，说了两句：门一日没有再开；门洞里那盏灯也没有再点。

※

天黑下来。

三百人从十扇门里出来，仍旧把门合上，仍旧把板钉回原处。鞋照旧摆着，地上的灰还是原来的样子。

街上看不出有人来过。

叶小七那一处，锅里那半锅热了，分成三十份。

没有人说话。

吃完了，锅盖仍旧盖回去。

街上和昨夜一样：家家关门，门里有灯。

叶小七说：“几扇。”

赵千里说：“十五。”

叶小七说：“昨日记的呢。”

赵千里说：“十七。”

赵千里说：“少了两扇。”

叶小七说：“怎么少的。”

赵千里说：“钉上了。板是新的。”

叶小七说：“门里有灯么。”

赵千里说：“那两扇没有。”

赵千里说：“一夜两户。”

叶小七说：“记上。”

赵千里说：“第八户呢。”

叶小七说：“怎样。”

赵千里说：“板还钉着。门缝里有灯。”

叶小七说：“那就不是空户。”

※

叶小七说：“这条街还剩十五户。”

赵千里说：“照这样呢。”

叶小七说：“七日。”

赵千里说：“七日以后呢。”

叶小七说：“七日以后，这条街没有人家。”

没有人接话。

赵千里说：“他们拿得越快呢。”

叶小七说：“剩下的，睡不着的越多。”

赵千里说：“睡不着又怎样。”

叶小七说：“睡不着的人，夜里听得见我们敲门。”

※

赵千里说：“咱们点不点。”

叶小七说：“不点。”

赵千里说：“点一点，城外就听得见。”

叶小七说：“城外已经知道了。”

叶小七说：“点人。”

点下来，三百，一个不少。

叶小七说：“记上。”

※

那一夜他们仍旧宿在钉过的门里。

赵千里说：“这一家姓什么。”

叶小七说：“不知道。”

赵千里说：“那记什么。”

叶小七说：“记不知道。”

叶小七说：“钉一门，就少一家。少一家，就少一个姓。”

赵千里说：“记这些做什么。”

叶小七说：“将来总要有人知道，这条街上住过人。”

※

这一夜城里没有打更。

后半夜，城外点起卯来。

声音隔着一座城传进来，隔着墙，听不清字，只听得见一递一声。

应到旧字营那一段，仍旧齐。

城里没有人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9章 城门自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