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叶小七就去了马场。
赵千里正在给一匹驹子修蹄。他把蹄子夹在两腿中间,拿一把小铲刀,一层一层地削。削下来的碎屑落在他脚边,落了一小堆。
叶小七在赵千里旁边站着。站了很久没有开口。
赵千里头也不抬:“有事?”
叶小七说:“没有事。”
赵千里说:“没事你站在这儿,马都不敢吃草。”
叶小七往旁边挪了半步。
※
叶小七先绕了一圈别的。
叶小七说:“你爹在山里打猎,一个人进山,怎么知道后头有没有人跟着。”
赵千里说:“听。”
叶小七说:“听什么。”
赵千里说:“听鸟。鸟不叫的地方,有人。”
叶小七说:“要是一直不叫呢。”
赵千里说:“那就不是人,是兽。”
叶小七笑了一下。
笑完她就笑不出来了。
赵千里把铲刀搁下,看着她:“你不是来问打猎的。”
※
叶小七说了。
说得很少:留她坐下,问屋子,问饭,讲一匹瘸马,姜汤换了热的,昨日进了一趟城。
说完,她自己也停住了。这些事小得说不出口,摆到日头底下一看,一样也不值一提。
赵千里看着她。
他说:“就这个?”
叶小七说:“就这个。”
赵千里说:“还有一样你没有说。”
叶小七说:“什么。”
赵千里说:“你走路跟前两个月不一样。”
叶小七说:“怎么不一样。”
赵千里说:“快了。”
叶小七说:“路修过了。”
赵千里说:“哦。”
叶小七就不说话了。
※
赵千里蹲下去,把蹄子重新夹住,一边削一边说。
他说:“山里有个说法。你要知道一个人心里有没有你,先数他给过你几样东西。”
叶小七说:“数什么。”
赵千里说:“头一样是随手给的。往后的,一样比一样近身。”
叶小七说:“怎么叫近身。”
赵千里说:“随手给的,是身上多出来的。近身的,是他自己也要用的。”
叶小七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添炭是他自己盆里的火。换汤是他自己那一碗。
一样一样都是他自己的。
她说:“要是数出来不是呢。”
赵千里说:“那就再数。山里人打猎,头一回跑空的多了。跑空了你不能说山里没有。”
叶小七说:“数到哪一样算数。”
赵千里说:“数到有一样,按道理他不该给你。那一样,就不是猜的了。”
叶小七说:“怎么知道。”
赵千里说:“他给你的东西,一回比一回不像拿你当外人。”
叶小七说:“他要只是客气呢。”
赵千里抬起头。
他说:“客气?”
赵千里说:“我在营里看了六年马。将军赏过我一回棚,叫我亲手盖。我半宿没睡,翻来覆去只想到一句:无缘无故的好,最吓人。”
叶小七说:“那后来呢。”
赵千里说:“后来我当是自己多心。公差,论得过来。”
他说:“你这几样论不过来。”
※
论不过来。叶小七心里那一点东西往下沉了一沉。
赵千里把铲刀在靴帮上蹭了两下。
他说:“这几样搁在一处,只说得通一样。”
叶小七等着。
赵千里说:“他心里有你。”
叶小七没有说话。
赵千里说:“你不信。”
叶小七说:“他待旁人也好。”
赵千里说:“他待旁人也好,可他问过谁的屋子漏不漏。”
叶小七说:“那是赶上了。”
赵千里说:“赶上一回,叫赶上。赶上三四回,那叫找。”
叶小七就不说话了。
赵千里说:“你也说一样出来。”
叶小七说:“什么。”
赵千里说:“说一样他图你的。马也好,人也好,话也好。说得出来,这一桩我往后不提。”
叶小七想了很久。
她说:“说不出来。”
赵千里说:“我也说不出来。”
※
叶小七把手心里那把料漏完了。
她说:“那他要认我做妹子呢。”
赵千里说:“妹子。”
叶小七说:“认了妹子,先前那几样,就都说得过去了。”
赵千里说:“营里这么多人,他跟谁站过半个时辰的队。”
叶小七就不说话了。
※
过了一会儿,赵千里说:“头一桩说完了。说第二桩。”
叶小七说:“第二桩是什么。”
赵千里说:“有几分。”
叶小七说:“几分怎么算。”
赵千里说:“这个东西有深有浅。”
他说:“头一层是待你好。这一层最容易,也最不算数:待一个人好,跟待十个人好,看着是一样的。”
叶小七说:“第二层呢。”
赵千里说:“第二层是记得。你没说过的,他记住了。你自己都忘了的,他还记着。”
叶小七说:“第三层呢。”
赵千里说:“第三层是破例。”
叶小七说:“破什么例。”
赵千里说:“他这个人,有他的规矩。规矩碰上你,让了一步——那才是准的。”
叶小七说:“头两层就不算。”
赵千里说:“头两层也算。只是头两层你一个人看不清:他待旁人也好,他也记事。看不清的东西,你赖不着他,也赖不着自己。”
叶小七说:“那就是说,只有第三层准。”
赵千里说:“只有第三层,谁都赖不掉。”
叶小七说:“那他破过没有。”
赵千里想了半天。
他说:“我数不出来。”
叶小七说:“我也数不出来。”
赵千里说:“数不出来,就是还没有到。”
叶小七说:“哦。”
赵千里说:“没有到,也不是没有。”
叶小七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赵千里把铲刀搁下,蹲在那儿又想了想。
他说:“你记着。往后他要真说出口了,你别急着回话,回来问我。”
叶小七说:“问你什么。”
赵千里说:“问我他有几分。”
※
赵千里把铲刀拾起来,在手里转了个个儿。
赵千里说:“你方才算的时候,到一样上停了一下。”
叶小七不说话。
赵千里说:“进城一趟,还能买出什么来。”
叶小七说:“没有了。”
赵千里说:“哦。”
转了两圈,他忽然说:“小七。”
叶小七说:“嗯。”
赵千里说:“你想过没有——”
叶小七说:“没有。”
赵千里说:“我还没有说。”
叶小七说:“那你说。”
赵千里说:“我想说的是,他要是有病呢。”
※
叶小七一下子站住了。
赵千里自己也慌了。他把铲刀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这一趟回来就瘦了,药一日也没断。人要是有个什么想头,是先把手上的事交出去。”
叶小七说:“赵千里。”
赵千里说:“哎。”
叶小七说:“这一句,往后不要再说了。”
赵千里说:“我知道。”
他说完,蹲在那儿,半天没有起来。
叶小七也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赵千里自己说:“我嘴快。山里人嘴快。”
叶小七说:“我知道。”
赵千里说:“那咱们再猜。”
叶小七说:“不猜了。”
赵千里说:“那怎么办。”
叶小七说:“等。”
赵千里说:“等什么。”
叶小七说:“等他破一回例。”
赵千里说:“那要是一直等不着呢。”
叶小七说:“那就等着。”
赵千里看着她,看了半晌,说:“你这个人,比我犟。”
叶小七说:“比你犟。”
※
那一日叶小七走出马场,天已经擦黑。
走出十几步,赵千里在后头喊了一声。
“小七。”
叶小七回头。
赵千里说:“明日是初五。”
叶小七说:“是。”
赵千里说:“城里明日插艾,孩子腕上系五色缕。”
叶小七说:“哦。”
赵千里说:“你小时候系过没有。”
叶小七站住了。
她说:“系过。”
叶小七没有说下一句。下一句是:那一年系过,往后就没有了。宫里也系,系的是宫里那一套,丝是上用的丝,颜色比外头的正。她系着那一缕,站在一群人里头,等她父皇出来。
赵千里也没有问。
他说:“我也系过。我娘搓的,搓得粗,戴上痒。”
叶小七说:“哦。”
赵千里说:“明日城里卖这个的,都在城门口。”
叶小七说:“知道了。”
※
初五那一日,营里照旧。
军中不过节。五更操,卯时点卯,马场的料一日两回。叶小七一日过两回营。
黄昏的时候,凌云度派人来叫她。
那人说的是:“将军出营,问叶将军去不去。”
叶小七说:“去哪里。”
那人说:“河沿。”
※
凌云度站在辕门外头,手里牵着马,另一个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叶小七走近了才看清:一缕五色丝,搓得粗,颜色不正,红不红,绿不绿。
凌云度说:“城门口买的。”
叶小七说:“哦。”
凌云度说:“城里今日都系。”
叶小七说:“是。”
凌云度把那一缕递过来。
叶小七伸手接了。
接到手里,她问:“将军呢。”
凌云度说:“我不系。”
叶小七说:“为什么。”
凌云度说:“军中不系这个。”
叶小七没有再问。
她把那一缕绕在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打完她发现自己手是抖的——一个结打了三回才打上。
※
两个人往河沿去。
河沿上有人家插艾,门楣上一束一束。有孩子跑过去,腕子上五色的丝一晃一晃。
叶小七说:“北地也过这个。”
凌云度说:“过。”
叶小七说:“我从前以为北地不过。”
凌云度说:“北地也是人。”
叶小七没有接话。
走了一程,她说:“将军小时候系过没有。”
凌云度说:“系过。”
叶小七说:“谁搓的。”
凌云度说:“我娘。”
叶小七等着他往下说。他没有往下说。
又走了一程,凌云度说:“后来没有了。”
叶小七说:“哦。”
凌云度说:“没有了就没有了。”
※
天黑下来,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营门口,她抬起手,想把那一缕褪下来。
褪到一半,叶小七停住了。
她又绕了回去。
军中不系这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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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问计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