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允之到齐地那一日,天阴。
齐王率王府官属迎于郭外十里。天使的仪仗从北面来,车马不多,人却齐整。崔允之下车,先整衣冠,再看齐王,然后才笑。
“王爷辛苦。”
宣旨。旨上的话都很轻:念王就藩九年,安静守法;赐金帛若干,加岁禄;赐内府弓矢一副,许王岁时讲武,毋废祖宗之制。
齐王谢恩。他跪得很好,九年里跪过许多回,回回都很稳。崔允之把他扶起来,扶得很及时,也不过分。
这是第一天。第一天什么也没发生。王府的人都说,这位天使和气。
齐王没有说话。赐物陈在堂上,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三张弓的时候停了停:角胎桑柘,弣上嵌一小片玉,是御用的做法。弣上还有旧痕,是被手汗浸出来的——有人常年握它。
他手痒了一下。只一下。
就藩九年,他裁了护卫,献了马,每年自陈一次,把自己缩成一个“安静”的字。城里没人见过齐王张弓。
脾气倒是有人见过的。京里至今还说着齐王脾气坏。最近一次发出来,是凌字旗过了野狐岭那一回——消息传到齐地,他在堂上摔了一只杯子。摔完自己蹲下去捡,捡完坐回原处,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那之后他想明白一件事:脾气是有账的。发一回,人家记一笔,笔捏在别人手里。九年,那本账他一笔也没有添过。
只是那之后不久,京里就赏了东西下来:加岁禄,赐弓矢。他不信赏赐是无缘无故的。
脾气还在,只是被他按着。按住的地方会抖,抖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二天就开始要钱了。
崔允之并不亲自开口。开口的是随行一个郎中,姓韩,管“程仪”。他拿着一本簿子,一样一样念:京中诸公的、部里的、道上的、车马船脚的。念完合上簿子,笑。
“统共三万两。不多。”
齐王的属官脸都白了。三万两不是拿不出来,是拿了就得动府里的军饷。
齐王说:“取。”
银子装了十二箱,抬进行辕。当夜清点,退回两箱,说是成色不足。
齐王问:“这两箱,是京里的旧例,还是崔学士自己的例?”
韩郎中笑而不答。
齐王说:“照补。”他记得那两箱的数目,也记得经手的是谁。
第三天,韩郎中又来。这回不要银子,要鹰。
“听说王爷有一只青鹘,是好东西。崔学士想借去看看。”
那只鹰他养了七年。是北边回来的人送的——送的人没有回来。
齐地的信不走驿。驿上的东西,谁先看,谁后看,是别人定的。七年来出去的信系在鹰腿上,回来的落在他手腕上。
他叫人把鹰架取出来,连罩帽一起送过去。
过了半日,鹰送回来了。来人说:崔学士讲,鹰老了,眼也浊,不中用。
齐王“嗯”了一声,把罩帽挂回架上。挂得很正。他又把鹰接过来,指头在鹰腿上摸了一下,才转身。
第四日,崔允之请齐王赴宴。天使做东,王爷做客,宴设在王府正堂。
座次摆出来的时候,属官都站着没敢坐:正中是崔允之,齐王的位置设在下首。
齐王看了一眼,坐了。
酒过一巡,崔允之说:“王爷,替我把盏。”
堂上静了。长史手里的笏掉在地上,响了一声。
齐王站起来,拿起壶,走到崔允之面前,斟了一杯。手很稳,酒没有洒。
崔允之接过去,饮了,说:“王爷的手还稳。”
齐王说:“还稳。”
崔允之这才说正事:“柳元柳先生,王爷还记得么?”
齐王不答。
“柳先生是臣的座主。他临终那一夜,臣在他榻前。他烧了一夜,说胡话,说的都是王爷。”崔允之把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他说,王爷当年在朝房骂他一句,他记了十九年。”
齐王记得那一句。那时他二十岁,柳元还是给事中,当廷弹他纵仆伤人。他骂的是:“御史的骨头软,软得像浸了水的纸。”
“柳先生说,”崔允之看着他,“那句话他没驳倒。他到死没驳倒。”
齐王把壶放下。
满堂的人都低着头。他们等的不是王爷摔杯子。摔杯子是小性子,王爷也不是没摔过——凌字旗过了野狐岭那一年,堂上摔过一只。他们等的是另一件事:王爷抬一抬手,喊一声人。九年里他们等过许多回,回回没等着。长史站在最边上,往后退了半步;那一步是腿自己退的,他见过王爷喊人之后的下场。
临散席,崔允之像是随口提起:“还有一件事,臣回京得替王爷回一句。”
“什么?”
“北边那位七王爷守边那些年,手底下有几营人,是从王爷这儿借的。这件事京里人人知道,只是谁也说不清数目。”崔允之把杯子放下,“王爷养出来的人,骨头硬。北边那一仗,回来的不到一半。”
齐王说:“那是七王爷的事。”
“自然。”崔允之说,“王爷这几年裁了护卫,献了马,册子上干干净净。可臣一路来,看见齐地地里的庄稼人,站有站相;匠作里的后生,见人先看来路。臣在京里待久了,觉得眼熟。”
齐王说:“地里的人要吃饭,匠作的人要学规矩。”
“正是。”崔允之笑,“散到地里的,也还是要吃饭。”
第五日,崔允之说要看赐物。
弓矢陈在射圃。三张弓,箭百枝,都开了封,摆在一张长案上。
“内府的东西,王爷亲手验一验,臣回去也好销差。”崔允之说,“按例交割的文书还在京里,今日只验,不交。”
齐王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三张,他又停了。他把弓拿起来,掂了掂。
崔允之在旁边说:“听说王爷早年在京,一箭能穿三重甲。”
齐王说:“那是十几年前。”
“如今呢?”
齐王没有答。
射圃尽头立着三个侯。近的一个,中的一个,远的一个。远侯上蒙着一幅黄帕,遮得严严实实。
齐王取箭。近侯、中侯,两发皆中。
崔允之鼓掌。墙下也跟着喝了一声彩——九年了,他们少有看见王爷张弓。那一声喝得齐,齐得像一个人喝的。射圃里静了一下,连崔允之都回头看了一眼。
齐王放下弓。
崔允之说:“那一个远的呢?”
“那个不射。”
“为何?”
“不知道上头蒙的是什么。”
崔允之笑了:“内府带来的一件旧物。臣不敢说,说了污王爷的眼。”
齐王看着那幅黄帕。风掀起一角,底下是木框,框里绷着什么,看不清。他心里掂量:内府带来的,赐给他的,射了也就射了;若是不该射的,崔允之会拦。崔允之站得那样靠后,是不打算拦的——可他那时以为,那是学士的谨慎。
崔允之说:“也是。王爷就藩九年,什么都忍得。忍久了,弓也不张了;张了,也不过射两个死靶。”他把声音放低,“也罢,臣回去复旨,只说齐王安静。”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不射,崔允之回京也有一句现成的话——齐王连御赐的弓都不敢开,是心里有鬼。射,也不过是这一箭。两条路通向同一个地方,差别只在于,一条要他跪着走过去。
齐王拿起弓。
眼睛先看的不是那个侯,是崔允之站的位置——太靠后了,来不及拦,也不会拦。
然后才看靶。
那一箭射得很好。
箭到侯前,黄帕裂开一道,从中间破下去,露出底下的东西。
是一幅画。今上的御容。
箭镞钉在画上,钉在胸口偏左的地方。
射圃里没有一点声音。风把破开的黄帕吹起来,一晃一晃。
崔允之退了三步,跪下去。他跪下去的时候还说了一句:“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那一句不是问他的。他很久以后才想明白。
墙下站着的人一个一个都跪了。
后堂转出一个人来——监察御史卢某,手里捧着一本录。他对齐王行了一礼,说:“臣自昨日起在此录事。今日之事,臣已录得明白:某年某月某日,齐王于射圃引弓,射御容,中的。”
齐王站在原地,弓还在手里。
他起过那个念头。箭壶里还有箭,崔允之跪在三步以外,箭比话快。
杀一个天使,齐地今夜就得反。杀了也没有用:卢御史在墙根底下站着,那本录不会跟着崔允之死。崔死了,簿子上最后一行便是“齐王杀天使”——比“射御容”重,且一个字也赖不掉。射御容还能推说没看清;杀了天使,什么也不必说了。
两行字,他挑一行。
他挑了轻的那一行。
他说:“那幅画,不是我挂的。”
崔允之说:“画是内府带来赐王的。王爷不看就射?”
“我问过你上头蒙的是什么。”
“臣说,臣不敢说。”
卢御史在簿子上写了一笔。写完抬头:“王爷方才这一句‘不是我挂的’,臣也记了。”
崔允之收弓。三张弓、百枝箭,一样一样装回匣子,贴上内府的封条。
齐王说:“你到底要什么。”
崔允之正在扣匣子上的铜扣。扣好了,他抬起头。
“臣什么也不要。”
“那三万两呢?”
“三万两,臣回去散给京里诸公。王爷这几年的安静,一半是买来的,臣知道。”他顿了顿,“可是臣这一趟,不是来要钱的。”
“那是什么?”
“臣是来看看,”崔允之说,“王爷还射不射得动箭。”
齐王说:“京里都说齐王脾气坏。你就不怕我发一回?”
“怕。”崔允之把匣子上的封条抹平,“可臣赌的是另一件事:脾气越大的人,越知道发一回要付多少。王爷摔过杯子。摔完自己蹲下去捡的那一下,臣就赢了。”
齐王没有说话。
齐王站在射圃里,忽然明白了。
他早该明白的:反心是看不出来的。一个人心里有没有反意,谁也验不出来。能验的只有一件事——他还肯不肯动手。所以从崔允之到齐地的第一天起,从头到尾,问的都不是他反不反,是他还能不能被引着,自己把那一箭射出去。
清白是没有凭据的。他这些年唯一的凭据,就是“没做过”。谁要他做一次,他就完了。
只要他还射得动,他就已经反了。不反,也是反。
接着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九年里他一样一样把能押的都押出去:护卫、马、岁禄、脸面。只有一样东西,他一直押不出去,也买不来——一个可以起事的、干净的名。乱臣贼子的名他不要,他要的是“他们逼的”那三个字。
崔允之今天把这个名送到他手上,还替他找了个御史作证。
九年他要的就是这个。今天到了手,他捏了一会儿,才明白这东西不是名,是别人那支笔的杆子。他握着这一头。
发脾气是把自己扔出去,射箭是把自己押上去。摔一只杯子,人家只当小性子;这一箭,人家得替他记一辈子。
长史劝他连夜上表自辩。
齐王问:“表走哪条路?”
长史说不出话。表要走驿,驿上的人,比他先看见崔允之。
“再不然,”长史说,“王爷自缚入京,当面剖心。”
齐王说:“路上会暴病。齐地到京,两千余里,哪一段不能暴病。”
长史跪着不起来。
齐王说:“你起来。第三条路你也知道:府门一关,等。等今年秋后,等明年开春,等一道问罪的旨下来,等一个押我上路的人。前两条是我自己走进去,这一条是坐着被人抬进去。都一样。”
长史说:“那王爷……”
齐王说:“不一样的地方只有一处。前三条,我死,齐地无事。还有一条,我死,齐地陪着。”
崔允之走的时候,齐王送到仪门。
上车之前,崔允之回过身,很和气地说了一句:“王爷若肯安静,此事还可周旋。”
齐王说:“多谢。”
他听懂了。那一句不是宽宥,是价钱。
崔允之活着,比死了有用。这话他没有说。
车走了。仪门下只剩他一个人。天还是阴的,没有下雨。
方才崔允之跪下去的地方,离他三步,背对着弓。崔允之不是胆大。崔允之是算准了他不会。
长史站在他身后。他忽然想起凌字旗过了野狐岭那一年,堂上摔碎的那只杯子——是王爷自己蹲下去捡的,捡完坐回原处,一句话也没有说。
今天他也没有摔。
九年没添过一笔的账,今天添了。这一笔是他自己添的。
他站了一会儿,回过头。
“府里还有弓么?”
长史说:“有。旧弓十几张,箭还有两千余枝。”
齐王说:“九年讲武,一年一存。都是旨里许的。”
长史站着没动,又问了一句:“弓取出来,谁射?”
齐王说:“射的人,不用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