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 第1章 一、小小的茧

夏日酷暑，白晃晃的阳光像白金一样倾泻而下，灼得人睁不开眼。

楚漓抬头看了眼一片片垂着头的沉甸甸金色稻田，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上不停滴落在早已晒得硬透、开裂黑色稻田里的汗珠，继续弯腰埋头收割稻穗，纤瘦背脊上洗的发白的T恤早被汗水画出深浅不一的地图。

“快看，来了好多小轿车。”正在隔壁田野捡稻穗的牛小虎惊呼一声。

“哇，好多辆小轿车，1、2、3、4、5，牛小虎，是五辆，五辆小汽车往学校的方向去了。”

“快走，我们跟去看看！”牛小羊兴奋道。

牛小虎对着牛小羊的纤瘦的背影大喊：“稻穗捡完了吗，牛小羊，你这就跑了！”

晒得黑不溜秋的牛小羊咧开嘴笑，一口牙在刺眼阳光照射下白的发光，“回头再捡，哥！”说完那黑瘦的身子像风一般穿过田野，往学校方向飞去。

楚漓只觉身旁卷起一阵风，瞬间消逝，她顺着那一深一浅脚印落下的方向看去，只见牛小羊身影越来越小，他追赶的方向有几辆锃光瓦亮的小汽车缓缓往学校方向驶去。

“阿漓，快12点了，你先回去做饭，我和你爸打完谷再回去！”杨红棉抱着一捆捆稻穗递给楚父，回头对在一旁捡落下稻穗的楚漓高喊。

楚父一脚踩踏板，一手把稻穗往机器里塞，机器轰隆轰隆打稻穗的声音响彻耳边，楚漓头昏脑涨，捡起落在脚边的稻穗，扯着嗓子喊：“好，妈，我先回去了，你要喝粥还是吃饭？”

“吃饭吧，喝粥饿得慌。”杨红棉忙里抽空回，“记得给我和你爸凉凉白开。”

“知道咧！”楚漓摆摆手，回头大喊一声。

“放奥运跳水比赛啦，楚胜，我要看跳水比赛，热死人咧，谁要看周星驰了，快给我放跳水比赛。”楚若男坐在一张小木凳上，一台小风扇正对着脸吹得嗡嗡作响，她十分不耐烦朝一旁哈哈大笑的弟弟大喊。

“你今天领完学生手册回来后，已经看了一个上午的还珠格格了，现在轮到我了！”楚胜完全不管气的快要炸起来的二姐，将遥控器藏在短裤裤兜里，亮晶晶的眼眸一眨不眨盯着电视。

“姐，我也想吃烤鸡翅！”电视上周星驰流里流气念着台词：“烧鸡翼，我钟意吃，日日都要烧鸡翼。”

“吃你个大鬼头！”楚若男从小板凳起身，猛地朝楚胜扑过去，“快把遥控器还我。”

“我不要，你都看了一上午了，现在轮到我看了！”楚胜飞快躲过二姐的攻击，窜到门口去，余光瞥到日头烧的快要冒烟的土路上，一个步履匆匆的身影，大喊：“大姐，二姐欺负我！”

“就欺负你又怎样。”楚若男猛地扑上去，一手抱着弟弟的细腰，一手往他口袋里掏。

楚漓回到屋檐下，摘下脑袋上的草帽，捋了捋几根黏在一起的留海，对此景象见怪不怪，累的没心思管这两兄妹，到水井边打水洗脸、洗脚。

清凉的水扑面而来，一身热气消散不少，累到极致的身体稍稍舒缓，楚漓直接越过扭打成一团的两兄妹，到厨房淘米、做饭、烧开水。

楚父、楚母都是农民，一年到头没多少收入，还得供养三个小孩上学，楚家做饭烧水依然用最传统的方式，土灶烧火做饭、烧水、炒菜，用的柴火是楚漓三姐弟周末上山捡回来的。

冬天还好，像夏天这种正午日头直照下来，快到40度高温的日子，狭小的厨房闷热像个蒸笼，随时把人蒸干，没几人能忍受这闷热，楚若男和楚胜自然不乐意干这活儿。

楚漓烧火做饭、煮开水，两个灶台同时发力，火光把她一张熏黑的小脸映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大滴大滴撒在地板上，火光四射，恍惚中楚漓热的快要晕过去了。

唯一的安慰是那两兄妹的吵架声终于消停了，锅里的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水开了，另一口锅里盖子掀起，冒出白泡，楚漓忙抽出灶台里的柴火，把多余的米汤用勺子勺出来，又用另一个不锈钢盘盛开水。

这时，她听到村支书一把沙哑的烟嗓在吵闹的客厅响起，“阿胜，你大姐呢？”

“在厨房呢！”楚胜在与二姐的斗争中技高一筹，抢得遥控器，这时正专注看着周星驰在电视上装疯卖傻呢！

“阿漓，快到学校去领助学金！”村支书楚家大伯站在厨房门口，对正在厨房忙上忙下的楚漓大喊一声，“快去，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什么助学金？”楚漓不解，抽干烧开水灶台柴火，抽空回头看着楚家大伯问了句，她的入学奖学金早在一个星期前已经拿了，那是她舍弃市里最好的学校换来的，楚漓不想多提。

“那是省城里来的大老板来我们村发放的助学金，成绩好的都有，你快去，人家一会儿就要回去了。”村支书说完，脚步匆匆离开，他还要去通知另外几个学生，到了半途，他想起什么，回头对楚漓大声喊：“你先别忙活了，钱不少呢！”

“知道，大伯！”楚漓回了声。

“阿姐，什么助学金，你分我点？”楚胜听到助学金，这会儿也不看电视了，装模作样给楚漓倒水、洗碗。

“我不知道，你在家看火，回头告诉你！”楚漓看着弟弟一双亮晶晶的大眼，淡淡吩咐。

“我知道的，姐，保证完成任务！”楚胜贼兮兮笑，“姐，你拿到钱，回头经过小卖部的时候给我买根雪条！”

“行！”楚漓大方应了声，回卧室从书包语文书夹层里掏出一张五块钱，回头给爸妈也买根雪条消消暑。

楚漓到小学操场上时，学校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每个年级的都有。操场升旗台上还拉了一条红色横幅，“乘风破浪，不负韶华，隆裕集团2008年金秋助学奖颁奖典礼。”

“阿漓，你总算来了。”楚漓的同班同学邱丽看到楚漓愣愣地站在台阶下，盯着横幅一脸茫然的样子，忙跑了过来，拉着楚漓的手，兴冲冲道：“不知这次的助学金有多少钱？”

楚漓耸耸肩，“我也不知道！”

邱丽：“你知不知道没关系，你肯定是我们这群人中拿最多的，到时候请我吃红烧牛肉面。”

楚漓认真想了想，“可以！”

邱丽拉着楚漓站在一颗缀满金黄芒果的芒果树下躲凉，“你看到没，这次来的大老板是开着豪华小汽车来的，我刚听牛小虎说，有一辆车还是奔驰呢，要上百万，说明这次的大老板肯定是有钱人，估计钱不会少，到时候你就不用为伙食费发愁了。”

楚漓笑：“这样子最好！”

“话说你真的为了两千块，放弃市里最好的初中吗？”邱丽不解，“听说市里的初中是新建的，教学设备全是最新的，都是电脑教学呢，我还没玩过电脑呢，老师也是全市最好的，你这样放弃多可惜啊！”

“对了，那里的住宿环境也是全市最好的。”

楚漓点点头，“在镇里读比较方便，晚上还可以回家吃晚饭，市里太远了，可能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

邱丽认真想了想，“你这样说也是，要让我一个月回家一次，我也有点不能适应呢！”

“哎，你看到没，那个男生！”邱丽兴奋地指了指远处教师办公室门口的一个高瘦背影，“那个男生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大，长得可比牛小虎他们这群男生好看多了，皮肤白的像是从漫画中走出的少年。”邱丽双眼冒星星在楚漓耳边低语。

楚漓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只隐隐看到一个身穿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教师办公室门口。

不一会儿，学校校长出来，从六年级优秀毕业生开始点名，楚漓被叫到名字，走上台阶，校长笑着看了她几眼，给她胸前带上横幅，叮嘱她：“先去旁边排队，一会儿叫到名字上台领奖。”

楚漓常年领奖，对这种流程算是熟悉了，笑着点点头。

今天刚好是学校一到五年级学生回校领取学生手册和暑假作业的日子，一些优秀的学生被留下充当学校门面，颁奖仪式很快开始。

楚漓站在一群学生的最前方，戴着胸前写着优秀学生字样的横幅上台，从左往右走一圈，路过一个坐在颁奖台前方，神色恹恹、皮肤白的发光的俊美少年，不由自主多看了眼，转而停在校长身边，微笑从一个中年大肚男人手中接过一个厚实的红色信封，两人对着远处的镜头微笑合照。

楚漓刚从稻田回来，穿的洗的泛白的T恤，一张小脸被晒得红彤彤的，实在不算好看，却符合大众眼里农村贫困女孩的最佳形象，摄影师、校长、镇书记对此张照片十分满意。颁奖典礼结束，校长还特意让楚漓到教师办公室休息一会儿，说待会儿有话对她说。

楚漓拿着手中的红色信封，熟门熟路地进了教师办公室，她一到六年级都是班长，常年出入教师办公室，对这里很熟悉，她径直走到她六年级班主任陈帆工位旁一个曾给她用来批改班上同学试卷的位置，打算在这儿找本书看看。

怎知，她刚开始翻找一篓期末结束后，由她整理好的课外书，抬眸便看到身前站着一个白衣少年，少年眼眸深邃，眼神疏离，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很快转身，到旁边靠近空调的一个角落坐下，从西装裤兜掏出手机，专注看了起来。

楚漓愣了愣，见少年没有理会人的意思，识趣不去打扰他，独自在一旁拿起一本书静静看了起来。

教师办公室空调温度低，楚漓身上的汗早已被蒸干，身体隐隐有些发凉，胳膊上起了不少鸡皮疙瘩，不过难得清闲有时间看书，楚漓很快沉浸在阿里巴巴和四十个大盗的故事中，忘了周边的一切。

她不知道，在她沉浸在跌宕起伏的故事中时，那个白衣少年从手机中抬眸，眼神直白地打量了她好几次。

楚漓看完一个故事，颁奖典礼结束，校长、教师、还有远方来大老板陆陆续续走进来。几个中年男人跟着校长进了校长办公室，楚漓六年级的班主任陈帆带着一个穿着打扮像个花仙子般的女人进来，指着楚漓道：“祁太太，这位就是我们班最优秀的学生，楚漓，她今年小升初考试考了全市第一。”

楚漓笑着朝贵妇人点点头。按照邱丽的说法，这些衣着华丽的人都是学校的大金主，学生们的衣食父母，必须好好捧着。

贵妇人手里挽着一个十分好看的包，神色友好地打量了楚漓好几眼，转而朝一直躲在空调底下玩游戏的男生道：“阿景，你过来一下。”

名为阿景的白衣少年慢吞吞走过来，一双桃花眼上眼皮微抬问：“怎么了？”

“你要不要和楚漓聊聊天，按理说你们还是同龄人，应该能聊的来。”贵妇人柔声道。

一旁的陈帆也说：“对，你们家孩子也是六年级毕业，都是同龄人应该有话聊。”

少年嗤了一声，低头扫视眼前这长得瘦瘦小小的女孩一眼，特意看了眼桌面她刚看的津津有味的故事书，这个年纪还在看童话故事，他完全不知道两人有什么话聊得，难道他还能和她聊白雪公主的故事？

他眉头紧皱，难得生出一丝不耐，“就她吧，我是男生，和女生没什么好聊的，但她和明珠肯定有的聊。”

贵妇人愣了愣，笑着说，“也是，陈老师，现在的这个年龄段的男生、女生精着呢，都看对方不顺眼，阿景就是和他妹妹没话聊，所以我才想着下乡找个女孩陪陪我家女儿。”

陈老师笑着附和，“确实，这个年龄段的男生和女生都很避讳，不愿意和对方扯上关系，我们班上的男生和女生也是这样，性别界限分明着呢！”

“对了，如果祁太太对楚漓满意，待会儿我们就可以过去问问楚漓父母的意见。”陈帆笑说，“要是你们想多看看几个，也是可以的，我们这村小，村里小孩住得近，多看几个也方便。”

楚漓在一旁听的一头雾水，什么多看几个？不过她深知这些大金主，必定要好好伺候着，便笑着乖乖待在一旁听陈帆和贵妇人你来我往寒暄。

站在一旁的少年淡淡瞥了她一眼，心里轻嗤，这人笑的可真假。

楚漓：“嫌我笑的假是吧，以后别指望我对你笑。”

祁景：“……”不，媳妇儿，我是说你笑的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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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小小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