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太子妃 第81章 各有苦衷

澜京城。

京郊方圆二百里以内的民众都已被安置在城中临时住所内，翊王的部署仔细妥帖，万民称颂。

从表面看，澜京城一切如常。

太子殿下出征已有月余，城中居民完全不了解前线战况，但既然乌图军一直没有打过来，大概、可能、至少还没有败。

政事在皇帝的授意下，由翊王全权代理。

周太师横死，他那三个身居要职的儿子也借着服丧的理由告了假。

这一系列的混乱变故却没有造成太大影响——在翊王主理下，每件事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整个澜京城看似比从前更加井然有序。

五皇子大部分时间都按照德妃的吩咐，乖乖地留在自己府内，除了顾丘，他身边又多了十二名精挑细选的护卫。

慕如英将月影还给了德妃，和时晴交过一次手之后，她已被吓破了胆。

要对付时晴，必须用别的办法，单打独斗只怕这世上谁都不是他的对手。

这天午后，皇帝忽然召翊王和五皇子同去承命阁会面。

翊王见月影依然被五皇子佩在身上，目光微瞬。

虽是皇帝主动召两位皇子来说话，他却精神不佳，胡乱敷衍了几句就让两人退下。

从八面都是铜墙铁壁的承命阁出来后，五皇子无比紧张。

自从四哥被封为翊王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仅仅是他，连他身边那个近卫时晴都更加令人不舒服。

就算没有太子，这大誉皇位也是翊王的，自己根本不是那块料——母妃为什么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五皇子现在对翊王非常忌惮，虽然没什么确切的证据，但他也直觉周太师之死必然和翊王脱不开关系。

他隐隐觉察出些什么，却始终恍恍惚惚，抓不住要领。

“还是没有太子的消息。”翊王率先开口道。

“是啊，我也很担心，他该不会……”五皇子惴惴不安，他盼着太子早日得胜回来，哪怕他打了败仗，人能逃回来也行。

如果太子真的不在了，那澜京要面对的就是乌图王大军围城。

那会是怎样的场景？

一旦城破，自己又将落得什么下场？

他甚至不敢去想。

“你说，如果七弟真的回不来，父皇会立谁为太子？”翊王笑问道。

翊王现在竟然还惦记这个？

现在最应该担心的，难道不是乌图王率兵攻城？

或者他有从乌图王手里保住大誉的办法？

如果是那样……五皇子紧皱眉头。

之前外祖父闹出那么大动静，闹着要立德妃为皇后，在朝堂上又处处和翊王作对，他的立场早已和四哥水火不容。

现在周太师死得不明不白，三位舅舅举哀不出，其他官员纷纷审时度势，都不敢再公然和说话办事滴水不漏的翊王作对。

但自己始终什么都没说、更什么都没做，这一点翊王心里应该很明白。

和行事狠戾的太子不同，翊王向来很在意名声，如果自己表现得足够恭敬顺从，想必四哥应该……至少会留他一条命？

“当然是四哥，现在政事都由你主理，父皇的意思再明显也不过了！”五皇子连忙答道。

“只怕德妃娘娘不会甘心。”翊王接着道。

“我母妃她，这个，后宫不得干政，她也……管不着啊！”五皇子慌不择言，他觉得四哥虽然在笑着说话，语气也不比平常更差，但实在令人难受，他只想快点走完这段路，结束这段对话。

终于走到两人该分开的岔道上，五皇子忙施礼告辞。

“五弟，有句话请你转告。”翊王向他耳边凑近，压低声音，“告诉三姐，何必偷偷摸摸地翻墙，想见面可以送个帖子，大家坐下来叙叙旧。”

五皇子瞪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去问你母妃。”翊王笑着转身，单手引缰上马，“时晴，我们走。”

……

颂丰殿。

面对五皇子的质问，德妃终于向他和盘托出。

说到最后，她脸色惨白，嘴唇不断颤抖：“洛儿，你要明白，这次乌图犯境，本来是你姐姐为你嗣位安排的，只是、只是……”

“为了让我嗣位？”五皇子处于巨大震惊之中，急得满头大汗，“你们疯了吗？这是叛国！叛国！叛国啊！”

他双目猩红，嘶吼道：“我根本不想当皇帝，我早就说过了！如今唐家倒台，外祖也没了！我就算按照母妃和姐姐的谋划当了皇帝，又要靠谁坐稳江山？靠姐姐和乌图国联姻？”

“简直是笑话！这种靠着裙带关系维持，附属在别国身上的傀儡皇帝，当着不嫌丢脸吗？父皇依附唐家，好歹那唐吉表面上还顶个忠臣的名头，我依附乌图王，又算个什么东西？”

面对五皇子的崩溃指责，德妃无言以对，只不停地流着眼泪，偶尔咳嗽几声。

从藏身密室爬出来之后，慕如英始终站在德妃身后，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五皇子转向姐姐，质问道：“你说乌图王没有任何信息传来？既然你觉得他无论胜败都有办法飞鹰传信，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抬手指着慕如英的鼻子，厉声道：“我告诉你！乌图王肯定已经死了！死了！他死了！”

说着，五皇子露出凄惨苦笑：“你们根本不了解七弟！他故意不传消息回来，多半是因为不想打草惊蛇！你们做的这些丑事，他肯定已经查清楚了！”

言及至此，他猛然后退两步：“对！你们，是你们！与我没有任何干系！你们做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要连累我！”

冷笑一声后，他愈发失魂落魄：“还想算计太子，简直不自量力！你们连四哥都对付不了，他现在是翊王……对了！外祖父一定是被翊王暗杀的！你们都瞒着我，但别以为我没发现！”

“翊王身边那个护卫，那个叫……叫时晴的，他也越来越张狂！那眼神，那眼神像要把人活剐了似的！”

五皇子喊哑了嗓子，他呜咽半晌，喘得像刚犁完八亩地的耕牛。

“我……我要去禀告父皇！”五皇子回过神，恍然大悟似的喃喃自语，“让父皇治你们的罪……你们做的这些事都与我不相干，对，与我毫不相干，我什么都不知道……父皇会相信我的！父皇他……”

啪！

慕如英狠狠抽了弟弟一巴掌。

“以父皇的为人，他怎么可能放过你？”慕如英柳眉倒竖。

五皇子的左脸瞬间肿得老高，他踉跄了一下才重新站稳。

“要不，姐姐，我们趁机逃走吧！趁着所有事情都还没有浮出水面，我们三个一起逃！”被这一巴掌打醒后，五皇子惊慌地提议。

德妃冷笑：“逃？怎么逃？而且我们逃了，周家的人怎么办？”

“不逃也一样都要死啊！”五皇子崩溃大喊。

“这不一样，洛儿，”见五皇子这个样子，德妃只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算计筹谋都无比可笑，“这确实是株连甚广的大罪，但周家亲族上下足有千人，现在大誉风雨飘摇，不能再大批诛杀在任上的官员。”

她接着道：“圣上那个人，呵！他向来只顾自己能出气就行！你外祖父死得不明不白，只要杀了你和我，还有你姐姐，最多带上你那三位舅舅，就够他消气了！其他人最多会被罚两年俸禄，毕竟还要指望他们做事！”

“至于别人，太子不好说，翊王一定会趁机笼络人心，保住这些人！”

“太子是能打，但他远不如翊王得人心，就让他们两个去争，周家在朝中的人无论如何也能保住几个！”

“可如果我们逃了，按圣上随心所欲的脾气，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哪怕把大誉官场整个犁一遍，也会把我们周家连根拔起！”

“你姐姐本来可以全身而退，但在你来找我之前，她就说，这是她惹出的祸事，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愿意和我们一起承担！”

说完这一大串道理之后，德妃连连咳嗽，过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我就是怕父皇拿我出气啊！”五皇子急得额头青筋暴起，“你们难道忘了大哥是什么下场？你们两个女流之辈，死法无非是毒药、白绫！我呢？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最后却要被你们连累！”

此话一出，德妃顿时陷入沉默。

她之前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如英，你……你护着洛儿一起逃！现在就走！”德妃的脸色发青，她眼前已经浮现出大皇子当年的惨状——哪怕要舍掉周家近千人的命，她也不能让慕亦洛陷入那样凄惨的境地！

“母亲？”慕如英没料到德妃竟然这么快就换了主意。

“听我的！你们快逃，只要你们活着，周家就不算灭门！”德妃说着，转身从柜子中搬出一个镶金嵌玉的箱子，“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你们拿着！”

“如英，你去换套宫女的衣服，现在就护送洛儿出宫！到如英的藏身处之后，你们乔装好就直接出城！一刻都不要耽搁！事已至此，保命要紧！”

片刻后，两人从德妃宫中走出。

慕如英扮成宫女，抱着那口箱子低头跟在五皇子身后，五皇子的脸色比死尸还难看，他膝盖发软，努力控制着步伐才不至于栽倒。

两人刚出宫门，翊王就从旁踱步而出，时晴紧随在侧，身后还跟着足有百人的禁军。

五皇子的近卫都被缴了械，远远隔开——显然，翊王此来目标明确。

拦住行色匆匆的两姐弟，翊王笑问道：“五弟这是要去哪？”

“我……我回府。”五皇子汗出如浆。

“有十多年没见了，三姐，你怎么打扮成这样？”翊王不再理会五皇子，直接向慕如英发问。

慕如英知道自己早已暴露，索性扬起头：“四弟还是这么仔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暴露的，也不知道暴露了多少，但无论如何，眼下已是死局。

有时晴在，她根本跑不掉，现在就看翊王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

“拿下！”翊王对身后禁军命道。

面对这样的阵仗，五皇子毫无挣扎意愿，慕如英也在时晴的注视下彻底放弃抵抗。

“我奉旨亲自押送你们去棘木堂天牢。”翊王修长的眉毛轻轻挑起，看向束手就擒的慕如英，“三姐，路程不算近，咱们姐弟十多年未见，路上还能叙叙旧。”

“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慕如英冷着脸。

翊王垂眸看着她，鸦羽般的睫毛在眼底投下阴影，语气中带着遥远回忆的气息：“是，你从小和我就不亲近，以前你最喜欢和六弟玩，可惜六弟——谨王已经不在了。”

慕如英索性不再答话，把脸扭向旁边。

“那就不叙旧。”说着，翊王拿出一封军情密报，“父皇让我问你，大誉三公主慕如英，你不惜引外敌入侵，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

可笑至极！一个无能昏庸的傀儡帝王，把自己年仅十四岁的女儿当贡品送出去，还有脸问她为什么？

慕如英轻蔑地冷笑。

“其实太子的消息今天卯时就传回来了，先到了我手里，我看过后就立刻呈禀给父皇。”翊王长叹，“你猜父皇当时是什么表情？”

乌祢佴果然败了，慕如英的心彻底化作一片死灰。

她不知道慕亦浔是怎么赢的。

兵力相差六倍有余，两军交战之地又是最适合骑兵发力的广阔平原，军中还安插了许多乌图细作……他们费尽苦心安排了这么多年，竟然失败了？

翊王接着道：“乌图王被生擒，太子说他交代了六十多项大罪，九成与你有关，须留待他回京再详述。其中最明确的一条罪状是：大誉三公主慕如英，投敌叛国！乌图此番大举犯境，是受了你多年来的怂恿。”

六十多项大罪！

慕如英嘴角泛起几许苦笑：“乌祢佴，呵！没想到他竟然交代得这么彻底！只可惜，即使如此，他也难以自保了！”

翊王讥讽道：“他明知必死还交代得这么详细，又把最大的罪责推在了你身上，此人待你可真是情至意尽。”

慕如英面色青灰。

也罢。

她多活的这十一年本就是乌祢佴给的，即使他在危难之际弃她于不顾，自己对他……终究也没什么可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