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太子妃 第34章 代价

在距离两人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影。

虽然可以确定，绝对不是荷花池里有什么邪异的东西冒出来，但叶雪柠觉得自己宁可撞见那东西。

站在那里的是慕亦浔。

更可怕的是，不知道他究竟来了多久，两人刚才的谈话，他又听见了几句。

紫苑吓得腿都软了，她战战兢兢地拜倒在地：“见……见过……太子殿下。”

走近两步后，慕亦浔从依旧木然失语的叶雪柠手里拿过灯笼，照着紫苑的脸：“抬头。”

他……他这是想干什么！

叶雪柠回过神来，顿时慌乱不已，急忙挡在紫苑身前，对他直直地跪了下去：“殿下，请不要为难紫苑！”

见她这样，慕亦浔很有些讶异——昨天那样的情形，她都撑着不肯告饶，现在为丫头求情，倒是跪得毫不犹豫。

“不过是看一眼，何曾为难她？”他向叶雪柠伸出手，“起来。”

叶雪柠低下头，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中，借力慢慢站了起来。

慕亦浔没有再去看紫苑，牵着太子妃的手，两人并肩向前走去。

回到溶晏堂后，叶雪柠用眼神示意紫苑躲去偏殿，惴惴不安地随太子回到内寝。

案上亮着蜜杏色纱灯，相比新婚时的银红烛火，少了几分喜庆，更显和煦恬静。

可屋里的气氛却并不像烛光那么温软。

“这么护着那丫头？”慕亦浔若有所思地开口，不知为何竟带着点感慨，“你倒是个难得的好主人。”

“我从没把自己当做谁的主人。”叶雪柠轻声开口，“紫苑和我自幼就在一处，同行同坐，同携同卧，我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看待。”

“她是个孤儿，四岁就被卖到我家，那时她身边已是一个亲人都不剩，连自己本家姓什么都忘记了。我娘见她长得惹人怜爱，就给她取了紫苑这个名字。”

看他神色还算和缓，她鼓起勇气央告：“紫苑生性柔弱，年纪也还小，她只是为了陪着我才来的。”

等了半晌，见他不置可否，她又小心翼翼地请求：“紫苑真的无意高攀，请殿下允许她自主姻缘，将来嫁个情意相投的人。”

再次听到“自主姻缘、情意相投”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慕亦浔只觉无比刺耳，好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直跳着窜了上来。

“太子妃以为，”他捏住她的下颌，“进到这府里的人，还有资格自主？”

吃过昨天的教训，她不敢再与他较劲争吵，忙道：“我以后一定会安守本分，再不任性惹殿下生气了！只求殿下开恩，不要为难紫苑！”

看来她到底还是学乖了，知道要敬畏恭顺。

他心下冷笑：早这样多好，彼此省事。

“我无意另纳媵妾。”他熄掉烛火，“唐家还不知打着什么主意，此时最忌节外生枝，须得由你先诞下子嗣，才好坐实正妃的位子。”

果然，皇家姻缘，毫无情意可言。

太子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后嗣，为了避开唐岚这个麻烦。

好在他同意放过紫苑，大事已定，叶雪柠不想再多说什么。

她敛息静气地躺下，阖上双眼。

虽已下定决心好好配合，可随着他微凉指尖挑开她的衣带，她依然控制不住紧张，连呼吸都凝滞起来。

见叶雪柠簌簌发抖，想护住自己又不敢乱动的样子，慕亦浔又觉得她很有些可怜。

伸手覆住她微颤的眼睫，他在她耳边低语安抚：“乖一点儿，我也会轻些。”

看来今天会比较容易过关，至少他没有在赌气。

她心下稍安，气息也逐渐平稳下来。

少顷，系在幔顶角落的金铃发出细碎轻响。

分明不喜欢，他竟然还能折腾那么久……终于捱到他离开，她疲倦到近乎失神，歇了好一阵子，才有力气睁眼。

帷帐半开着，透进鸦灰色的暗沉暮光，那响了许久的泠泠碎声似乎还未及远去。

虽然极淡极淡，依然能察觉他留在她身上如初冬清霜般的九和香气息，叶雪柠轻叹一声，缓缓披衣坐起。

掀开幔帐，她忍着不适，脚步虚浮地向汤沐阁走去。

经过窗前时，唯见夜沉似墨，连那弯如钩新月都隐在厚重云层之后。

此情此景令她更觉黯然，眼角刺刺发酸。

听到内室传出动静，薜萝忙带着几个小宫女进来伺候，叶雪柠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泡在花香馥郁的温泉中，叶雪柠忽然听见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

她这才想到：自己整整一天都没吃饭了，怪不得心情低落，还头晕目眩，原来是饿的！

从池水中站起来，她打算去找几块点心垫垫饥。

披衣走到外间，却见薜萝早已领着几个小宫女备好了宵夜，都是些清淡温补的汤羹粥菜，闻到香气就令人精神一振。

叶雪柠惊喜地向细心周到的薜萝等人道谢，薜萝却笑回道：“这都是殿下吩咐的。”

是他？

对着满桌精致饭菜，叶雪柠心情复杂地皱起眉——这是把恩威并施那一套用在她身上了？

转念又想，反正自己又不打算断食明志，纠结那么多也没意思，先填饱肚子才是最要紧的！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坐下大吃起来。

翌日。

叶雪柠醒来时早已天光大亮。

这一觉睡了足足五个时辰，她用力抻了抻腰，活络着略显僵硬的筋骨。

见太子妃醒了，苏芹上前来报：太子殿下未及卯时就奉旨去了澜京近郊，此行要沿路巡察新修缮的运河，少说也要半月后才能回转。

大誉境内水源丰沛，溪泉湖泊遍布各地，防汛向来是重中之重。

今年入夏后频降急雨，近日京畿多处堤坝溃垮，好些村镇都遭了涝灾，太子殿下责有攸归，所以走得格外匆忙。

叶雪柠对这些事知之甚少，听到慕亦浔要离京办事，她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至少这些天不用应付他了！

又想，可惜只去半个月，要是能去半年，甚至十年、十八年，那才好呢！

清清静静地休养了两天，叶雪柠继续照着剑谱习学起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与其在那里怨天尤人，不如做些自己喜欢的事。

不管这剑术能不能练成，体力好些，总能少吃点亏。

隔日午后时分，九皇子带着一幅他亲手绘制的画作来到太子府。

苏芹向叶雪柠回道：“九皇子来访，此刻正在焕蔚阁等候，太子妃可要见他？”

九皇子？

叶雪柠闻言惊喜道：“要见，当然要见！焕蔚阁在哪个院里？”

苏芹忙引着她向焕蔚阁走去：“平常太子殿下都在焕蔚阁会客，从前带太子妃在府里逛的时候，总是绕开，今天正好可以顺道去看看。”

见到叶雪柠，九皇子忙起身见礼：“太子妃安好。”

他规规矩矩地向太子妃行礼，眼角却急切地留意着她身边，只盼能见到那天的姑娘。

不巧紫苑却偏没跟来。

午膳后，紫苑铺开绢帛，打算仿着院子里的三色花树画一幅花鸟图，此时刚起了个稿子。

叶雪柠不想用琐事扰她作画，就让她不必跟着。

没见到那位姑娘令九皇子非常失望，但他还是笑着与太子妃寒暄起来：“我在初二那日就来拜访过，当时殿下事务繁忙，我也不敢多作打扰。”

原来九皇子之前就来过，叶雪柠完全不知情，她疑惑道：“你那天是来做什么？”

“就是为打碎镯子的事。”九皇子解释，“我见太子妃忧虑，就想帮你解释一二。后来见了殿下，他说并没怪罪你。”

又笑道：“殿下想得和我一样，说要找个相似的遮掩过去，我也就放了心。”

当时没怪罪，转天倒是莫名发了好大的脾气……她不便多说，只好敷衍地点点头。

见太子妃腕上并没佩戴任何饰物，九皇子疑道：“既然如此，怎么没戴着？”

叶雪柠道：“我怕不小心再打碎，就想着平时好好收起来，要外出见人时再戴。”

九皇子听说，也就不再追问。

“太子妃那天帮我救了那只雏鸟，我特意备了薄礼相谢。”他笑着打开画卷，“是我这两日亲手画的，可还能入眼？”

画上是两位携手赏花的美人，两人都眉目宛然。

叶雪柠只看了一眼，就惊喜道：“好漂亮！这画的是我和紫苑对不对！”

她实在佩服九皇子，当时只相处了不到两刻工夫，他仅凭记忆就能画得丝毫不错，绝对是天才中的天才。

且两人情态气质也栩栩如生，尤其是紫苑眼角眉梢的清雅灵秀，竟像她本人就站在画里似的！

“这画艺真是巧夺天工，我现在就拿去给紫苑看！”她接过画卷，边欣赏边夸，“说来也巧，紫苑此刻也正在画画，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看看？”

他正巴不得要去见那位名叫紫苑的姑娘，又听说她也正巧在作画，更添了会逢其适的惊喜，忙应道：“那就打扰了。”

吩咐那些跟着自己的人留在外院，九皇子颇有些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叶雪柠收起画卷：“我最羡慕会画画的人了！以前也曾跟着女夫子学过，可惜我天资愚钝，连几枝花草都画得不成样子，倒是紫苑比我强得多，在一旁看了几次，就画得像模像样！你见了她的画，一定也会喜欢！”

她兴高采烈地对九皇子说着，和他一起向溶晏堂走去。

刚进门，叶雪柠就高声道：“紫苑！九皇子给我们画了一幅画像，比寻常画师要好上千百倍不止！你快来见识见识！”

紫苑忙上前见礼，拿着画卷细细看了一回，笑道：“九皇子的画放在历代名家里也是极出挑的。”

“是吧！”叶雪柠眉飞色舞，“我虽然不会画，但很会看！这画像我一见就喜欢得不得了，一定要找个显眼的地方挂起来！”

紫苑点点头，几乎舍不得将画卷放下，情不自禁地赞叹：“我从前常说，纵有妙手写丹青，意态由来难画成。这画得像还在其次，最难得这眼角眉梢的神态竟分毫不差，可见九皇子心思与旁人不同。”

听了紫苑这番溢美之词，九皇子不禁怔住，过了半晌方笑道：“紫苑姑娘谬赞了，倒是姑娘的文采见识非同寻常，据我看来，京中诸闺秀都不及姑娘通透灵慧。”

刚才一路走来，他已从攀谈中知道紫苑是太子妃的陪嫁，心中不免百味杂陈。

太子大婚那天紫苑病着，待病好了又被叶夫人特意送进太子府。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叶家送这么个格外出挑的美人来，自然不是怕太子妃缺人伺候，而是……

他不愿往下细想，又不肯就此甘心，目光在紫苑身上停住，就再舍不得挪开。

紫苑见他这样盯着自己，惊觉自己刚才失了分寸，忙规规矩矩地施了一礼，低头躲回书案边，作势继续画那幅花鸟图。

叶雪柠依旧浑然不觉，她招呼九皇子：“正好，你也来看看紫苑的画，指点她几句。”

素绢上画的正是那棵不知名的三色花树。

紫苑极有天赋，虽是仿着写真，却删繁就简，画只描了五成，意境却已有八分。

九皇子虽自恃天赋比世人都高，再难遇见对手的，此时也不禁由衷赞叹：“紫苑姑娘的心思也远非旁人可比，这寥寥几笔已是不俗。”

“那是自然！紫苑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从小的功课都是她替我应付的！就连当时名册上那首诗都……”叶雪柠说得高兴，差点不防头说出不该说的，连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首诗被太子特意称赞过，但这对紫苑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

太子妃语焉不详，九皇子却已经猜出九分，苦笑着感叹道：“殿下真是好福气。”

听他这么说，叶雪柠忙替紫苑解释道：“不不不！你误会了！紫苑只是跟着我，和殿下毫无关系！切不可乱猜！”

又揽住紫苑的肩，笑道：“她从小和我情同姐妹，将来必然要找个才学人品都能配得上的人，我才舍得聘出去呢！”

这番话听在九皇子耳中简直和祥瑞无异，他瞬间眉开眼笑：“是我失言，还望紫苑姑娘莫要怪罪。”

言毕，他又向紫苑微微笑道：“我的书画尚可，琴棋却不大通，若得闲时，可否容我来向姑娘讨教一二？”

紫苑不知该如何做答，她犹豫着，默默看向叶雪柠，只等她发话。

“问你呢，看着我做什么？”叶雪柠疑道。

紫苑低声道：“我……九皇子抬爱，奴婢自然不敢推辞。”

叶雪柠越发疑惑：“你怎么突然扭捏起来了？”

想了想，又忙道：“紫苑，你若不愿意教他，只管放心推辞就是！九弟这么通情达理，绝对不会为难你的！”

“我愿意的。”紫苑低头答道。

紫苑从小就格外欣赏有才之人，刚才看到九皇子的画就心生羡慕之情。

见他望向自己的眼神饱含情意，又想起两人初见就机缘巧合地拿了他的帕子，岂非与那些话本子里写得一般无二？

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家，这些想法一旦冒头，就再难停下。

紫苑满心生出许多前缘注定的绮思，手里的画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绢纸上毫无章法地游走着，不觉渐渐红了脸。

气氛一时微妙起来，叶雪柠终于有所察觉，抿嘴笑道：“那就好了！紫苑平常也没什么要紧事，九弟以后得空，尽管常来常往！”

“只要太子妃不嫌聒噪就好。”九皇子答着她的话，眼睛却看向紫苑。

紫苑依然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向上弯起。

这一笑如芙蓉新绽，九皇子不禁看得呆住，心软得化作一泓春水。

见这两人之间互生情愫，叶雪柠心里也甜丝丝的。

她越看他们两个，越觉得格外般配，笑着指向墙面：“劳烦你们帮忙，一起把这画像挂起来。我在旁边看着，一定要挂正了才好！”

待他们合力将画像挂好，九皇子和紫苑相视而笑，彼此都未曾开口，却又像说了许多。

这两人双双并肩而立，真是比画还令人赏心悦目，叶雪柠站在旁边，暗自开心：这才叫一见倾心，情投意合！

红尘中的事还真是说不准，要不怎么说“无巧不成书”，天下竟然真有这么合适的姻缘！

又想：可惜这里最讲究门当户对，紫苑出身不高，真要就这么让她跟了九皇子去，只能做个侍妾，未免太委屈。

九皇子表面看起来虽然很好，但他究竟是怎样的脾气秉性，对紫苑是否诚心，还要再看一段时间才算稳妥。

若他只是一时兴起，岂不是耽误了紫苑终身？

好在他们年纪都不大，等等也无妨。

瞧着眼前的一对璧人，叶雪柠默默盘算：以后总要多找些机会，让他们相互了解，真到了彼此认定的那天，再让紫苑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