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发现无异于孩提第一次知道镇子外还有县,还有州,还有一个无比广大的世界。
他第一次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除了伤痛,还觉得新奇。
爱很重要么?为何他从来不觉得他有多么特别?
仅仅只是和他双修不讨厌,和他待在一起觉得还不错而已。
可是那一剑之后的巨大的丧失感,甚至会让他的心都感觉到一种真实的疼痛。他绝不信人是无法克服感情的,即使他心中装着有这个人,也没有人可以扒开他的心来昭告天下。
他明知道人留在原地,如果他回去道歉,寻求谅解,他也不一定不会原谅他,但他没有去,反而逃向相反的方向。
这一路并不如他想象的一般,可以寻找到什么转移他注意的东西。
路过城镇时,似乎有很多江湖人在讨论什么事情,闹哄哄的,说的话他却没有听清。
偶尔遇到一些踏青的路人聚在道旁赏花,他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树上的花已经都开了。
他一路如同游魂一般飘荡,等发觉到天气似乎变得比之前更冷,景色似乎比之前更加熟悉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又回到了志南。
回到了志南,他便想起了桃叶桃果,他这段时间身边无人,所以魂不守舍,将桃叶桃果带上,听两人吵吵闹闹的定会好上不少。
这样想着,他看好回别院的路,快速赶了过去。
北方的二月依旧天寒地冻,寒风呼啸着刮过大地,路上的旅人眉宇间都冻出一片忧愁。
安千岳与人群一同行走在道路上,虽然这次已经知道应该要做什么,心绪却依旧不知道飞往了何处,一路什么也想不起,只是麻木地往前。
走出不知道多远,天渐黑了下来,旅人都已经赶去住店,只有他忘了投宿的事,黑魆魆的道路上,竟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的这段路是从树林中开辟出的,道路宽阔,两侧细直高挑的杨树直直刺向天空,树高林密,因此走在路上总有极强的压迫感。
对危险的敏锐让安千岳此刻忽然回神,警惕看向四周。
看似安静无人的树林之中,却弥漫着一股十分强烈的危险气息。安千岳停下脚步,感知一番后,看向道路右边的树林。
自从和林夙双修并修炼平天策后,他功力大有进益,这但股气息竟会连他都觉得危险,里面的人……到底会是谁?
他屏气凝神,轻轻往前,踏进了树林之中。
“爷爷,我们现在躲在这里真的没问题么?我怎么感觉这么不靠谱呀!”
“你不要说话,自然是靠谱的。谁知道你那个死鬼爹练功会练成这个样子,要不是答应了你娘,我又怎么会跑这一趟?你不体谅体谅爷爷这把老骨头,还这么多话!”
“是我不肯体谅你么?明明是你就没靠谱过……你算得如果真的准,怎么会没算到他已经变成了这样?现在还来说这些马后炮!”
“什么话?我不过没想过要算这件事,你放心罢,他脑子已经糊涂,我们躲在这里,他肯定找不来的。”
“最好是!”
小女孩愤愤说完这句话,总算消停了下来,一老一少躲在已经干枯的空心树干后,被寒意一寸一寸侵染,小女孩起初还呵气到手上汲取一点可怜的温度,但随着身上渐渐冻得发硬,她再也没力气呵气了,只能死死缩成一团,靠着自己爷爷。
“我们真的不能走吗?爷爷你快算算,我们再在这里躲下去,真的会被冻死的。”
“算过了,算过了,你再忍一会儿。”老人将孙女带进自己怀里,拍拍她的后背,“这次出的卦是死里逃生之相,死不了的,你累了就困一会儿。”
“爷爷,你这次保证没算错吧?你上次给那个大叔指的路还在悬崖下呢!”
“你想什么呢?绝不会有错,爷爷神算的名号难得是浪得虚名了?”
“我再相信你最后一次……等我醒了,我们就回家去罢。”戚小笛嘟囔几句,闭上眼睛,很快熟睡过去。
老人借着月光打量了一番女孩的睡颜,他这孙女江湖气太重,似乎还继承她那父亲的根骨,如若学武,将来必定能有一番造化。
可他打心眼里不愿她去习武,她娘便是出去拜师遇见她爹,听说她爹在江湖中呼风唤雨,天下无敌,可那有什么用?他一心扑在武学上,无心结婚生子,便不该招惹他的女儿。
招惹了她的女儿,生下这个孩子,却对他们娘俩不闻不问,他女儿当初活生生病死,不过是因为没能及时凑齐银子买一味两银子的药材。这个爹空有一身绝顶武艺,却连自己妻子的性命都不管不顾,可见学武到这个地步,只会叫人连人性都丧失了。
所以他百般不愿意小笛再学武的,不过她娘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等小笛十岁时,要将她送到亲爹手中。
老人算了一辈子卦,明知道此行凶险万分,最后绝不能如愿,只是因为答应了女儿这个约定,就不得不带着孙女前来。
没想到最终会是这般结果,那疯子早已经不记得自己还有妻子,更加不会认这个女儿了。
不认也好,小笛有他这个爷爷,并非没人要,没人疼,他将小笛带回家,从今往后,就再不让她涉及任何江湖事。
小笛能在那个淳朴的小镇平平安安终老,就是他做爷爷最大的心愿。
他给人算了一辈子的卦,第一次算出女儿出门学艺不会有好结果,可没能拦住她。这次算出带小笛来找亲爹,父女并不会相认,可他也没能拦住自己。
这片树林中,不仅有小笛疯掉的亲爹,此时此刻,在这棵空心的树干前,不知何时起,竟又出现了一个古怪的人影,显然是发现了他们的存在,所以才迟迟没有离开。
老人的心早已经跌到了谷底,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觉得稀奇。只是想到不能保住小笛,要让她和自己一起奔赴不好的命运,又到底不忍心。
终于,确认怀中的孙女已经睡熟,老人轻轻开口。
“阁下偷听这么久,不知有何指教?”
外面一直未动分毫的身影,在他开口之后,才忽然动了一动。
“你会算命?你是神算?”
老人听见年轻人的语气魂不守舍,显是正处迷茫之中,求神问卜之人向来都是这般状态,看来对方想要求测并非虚言。
他放下心来,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这自然可以,不过林子里还有一个怪人随时可能过来,这人厉害得紧,你能打过他么?”
树外的人自然便是安千岳,他道:“这世上我打不过的人很少,除非这个人是李藏风。”
老人语气忧愁:
“若我没有记错,这人的名字似乎正是李藏风。”
安千岳听见这个名字,倒觉得果然如此,只是对李藏风竟已经丧失神智感到十分惊讶。
他道:“既然这人还没过来,我带你们先走吧。”
老人想了想,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便点头:“你一次带两个人,极容易被他追上,先把小笛带去安置好罢。”
安千岳知道树林里的人是李藏风,自然不敢托大,便同意了这个提议,又提醒他道:“你可千万不要死,我有事需要你算。”
老人抱着孙女从树干中出来,见到面前的年轻人,只觉眼前生花,眩晕了刹那,才回过神来,呆呆点头道:“好说,你长得好,又有本事,想算的自然不会姻缘,若是算前途,我看你额头光洁,耳高过眉,双眼明亮有神,是官运亨通之象。”
安千岳笑了笑,低声道:“可我想算的正是姻缘。”
“……”老人一时无话可说。
安千岳抱着小笛转身便飞远,飞进最近的城镇中,见这会儿城中客栈都已经关门,便在城外转了转,恰好遇见一间破庙,庙里正好又有一口空棺材,便将人放进了棺材里。
棺材虽然安全,但她等会儿若是醒了,发现自己身处棺材中,必定十分惊惧,安千岳怕她一个小女孩受惊后吓出毛病,或是自己乱跑了,便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睡穴,保证她能睡够七八个时辰。
然后他盖上棺材盖,留下一丝气口,转身出了破庙,很快重新飞回杨树林中。
一进树林,他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他心中一紧,赶紧回到空心树干前,老人还像鹌鹑一般缩在原地。
安千岳察觉到此处血腥味更浓,危险的气息也更明显,明白此地不宜久留,向他伸手道:“快。”
老人浑身瑟瑟发抖,始终不肯出来,安千岳道:“你腿软得走不动路,便将手伸给我就好。”
老人摇了摇头,口中不停重复着什么,安千岳不得已,只能躬身钻进去几分。
“下一个就是我了……下一个就是我……”
靠近老人,安千岳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他眉头一皱:“你在说什么?赶紧跟我走。”
老人被他强行拉出树干,忽然又一声尖叫,挣脱他的手,钻回了树干中。
他急得语无伦次,比划半晌,才说清楚话,指着一个方向。
“那那那,边边边。”
安千岳直起身,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魁梧的人影站在杨树下,寒风扬起他褴褛的衣衫,他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与胡须几乎快要混在了一起,不太好闻的气味隔着很远还一阵阵飘来。
一具尸体,此刻还滴着血,挂在旁边的树枝上,剧烈的血腥味正是从那个地方传来的。
怪不得老人会吓成这样。
安千岳心中一凛,压了压眉头,在第一时间调整了站姿,确保无论攻防都能第一次时间做出反应。
这个敌人……会比他以往遇到的任何一个都要棘手。
若他理智并未丧失,这一架还可能不打,但从旁边悬挂的尸体便能看出来,他走火入魔已经到了癫狂的程度。
这一架是躲不开了。
李藏风在江湖上成名已久,所有人只知道他半只脚踏入真仙境中,先前丧命的周锋,孙御仙与孟寰琅三人不过堪堪突破地仙境,便已经罕有敌手,李藏风真仙境的可怖之处,许多人穷其一生也无法体会。
能见到李藏风动手,如果不是要和他打的人是自己,安千岳一定会十分期待。
可惜现在和他打的是自己。
他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戒备起来,全身肌肉已经蓄势待发,李藏风远远看着他,然后大步走了过来。
这步伐没有任何杀气,只是快,还有稳,他神态也悠闲得仿佛只是在吃完饭之后遛弯。
安千岳牙根咬得几近发酸,全神贯注盯着他每个动作,在脑中推算着动手的最佳时机。
就在他已经十分靠近,安千岳将要动手的瞬间,他忽然停住了。
然后,他伸出手来。
一只雪白的圆球,毛茸茸地躺在他掌心。
安千岳一下想了起来,这是戚小笛头上的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