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件大事接连发生,整个大曦武林为此炸开了锅,五殿下这一回归,形势可说是彻底翻转。
伤而不死,死而复生,这种传奇向来为人津津乐道,即使是从前不看好林夙的人,听见这番经历,心中的天平都向他倾倒几分。
既要“受命于天,既寿且昌”,必定要有过人之处,奇异经历加以佐证。
林夙如今算彻底拥有这番佐证,他的经历被夸大得愈惊险离奇,传奇意味愈浓,愈显得他命格贵重,受上苍庇佑。
林夙一面着手将褚炎叫来,准备在回京之前,彻底让千湖宗重回大众视野,一面暗中传信于信得过的朝臣。
楚屺带来的天羽卫人虽不多,但个个忠心,他们都是最痛恨天羽军改编的人,连带对林夙都有了怨气,所以才会转投楚屺门下。
如今楚屺与林夙重修旧好,他们也知晓林夙这番举动的意义,所以做起事来全部尽心竭力。
据楚屺所说,他本名叫做呼延灼,其父名叫呼延烈,无论是给林夙下毒,还是当日破庙之中暗算,以及向木观动手这些事,都是他所为。
近日几大门派中有人失踪,也都是他做下的,他奉命前来扰乱大曦武林,便非要令众人元气大伤不可。
如今大曦武林最顶级的高手死伤过半,他的目的倒已达成了一半,不过还剩下一半,所以这番举动便是为了剩下的一半。
林夙依旧留在客栈,便是为了等下面的事发生。
不过如今呢这一切,甚至包括五殿下未死的消息,对于远离江湖的人来说,此刻却是毫不知情的。
比如安千岳。
*
南方的春天总是来得更早一些,刚过二月,地皮上已经冒出一片茸茸的绿意,沿途的李花杏花开得烂漫,安千岳漫无目的穿梭其中,眼中却什么也没有瞧见。
他自己也不知道此行该去何处,接下来该做什么。
分明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可无论是什么,总叫他提不起兴趣来。
王朝更替,江湖霸业,生死仇恨,若着迷其中,这些无一不可算为天大的事。
可若不放在心上,又似乎全部与他没有任何干系。
可是他又应该关心什么呢?
安千岳出生在一个乱世,他从记事起便不记得父母的姓名,也未曾见过他们的模样。他总是辗转在不同的地方,为了一根野草,一截树皮,也能和人大打出手。
看人死在面前,他最先做的也是先扒下对方的衣服鞋子,顺带夺走对方唯一的食物。
若非师父将他捡回家,他迟早会死在某一次火并中。
不过,师父捡他,也是看中他根骨奇佳,适合做自己的徒弟,安千岳从小脾气就古怪,看透他的心思后,偏不肯叫他师父。
他不肯认师父,师父却还是同样教他。
师父常说,人活在世上,总有自己的使命,可大可小,但总是要去做的。他活到那个岁数,该他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将一身技艺传授出去,以免他百年之后,这些东西也都随着他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了。
安千岳的根骨难得一见,无论武艺,医术,诗文,天象,还是地理,面相,占卜……他传什么,安千岳就学什么,无论学什么,都学得很好。
他像一块海绵,源源不断地吸收师父身上的每一滴知识,随着他渐渐长大,师父的身躯也越来越干枯,似乎他的生命也和知识一起耗尽,全部倾泻在安千岳身上。
对于自己一手教出的徒弟,师父十分满意,只是这些年他太急于传授安千岳技艺,却没注意到一件很小的事。
直到临死之前,他才忽然想起什么,将安千岳叫到病榻之前。
“这二十多年里,我似乎从未见你流过泪。”
安千岳奇怪道:“为何要流泪。”
师父:“等我死了,你也不流泪?”
“难道你想我流泪?”
师父古怪地盯着他半晌,而后叹了口气:“等我死了,你准备去哪里?”
安千岳:“我哪里也不去,碧峡山很好,我也在山上终老。”
师父摇摇头:“山下的世界很大,很新奇,你要去瞧瞧。”
安千岳从未有过这个想法,想了一下,还是摇头:“我见过了,乱哄哄的,打来打去,人人都很苦,没什么意思。”
“要去的。”师父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你什么都不关心,这可不成,你太久没下山了,不知道山下的世界已经改头换面,焕然一新了。如今天下换了个新的王朝,新立国的皇帝是个厉害人物,战乱在他手中停止,好多年都没再打过。百姓一有机会休养生息,就像春夏时节的山林,一转眼功夫就长得郁郁葱葱,你现在下山,保管比你小时候见到的有趣多了。”
安千岳被他说得有些意动,考虑片刻,点头:“那我去看看。”
师父又道:“看完之后?”
安千岳觉得这问题很可笑:“现在还没看过,我不知道。”
师父道:“你既然不知道,那就照我说的做,你下山之后,学我的样子,捡几个有眼缘的孩子,救一些觉得值得救的病人,养几只乖巧的宠物,娶一个合心意的妻子……当然,这些东西你不一定都能遇着,若实在遇不到,便不强求。但是有一件事,你只要想,就一定可以做。”
安千岳不明白他的意思,静静听他说下去。
师父道:“你下山亲眼去见见没有战乱的生活……如果新帝治下的江山,还有一些让你喜欢的地方,你就帮他,守住这江山。你学了我那么多东西,你若是想,一定可以做到……”
彼时还很年轻的安千岳一头雾水:“我不明白。”
师父平时第一次用哀伤的眼神看着他:“此前我一直觉得你心无旁骛,是学武的好苗子,可却没注意到,你天生无泪无心,叫你学到这些技艺,到底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你不会爱人,也不会伤心,以你的天资,若无一丝牵绊,日后只怕走上邪路也不会回头。读书人讲修齐治平,你算半个读书人,叫你爱人爱物都不容易,那你便去看看这治世吧。只要你对当今的太平天下有过一丝动容,便去……尽自己的全力守护它。”
那天之后,安千岳便埋葬了师父,他没有掉一滴泪,也不觉得这是应该掉眼泪的事。谁都有这样一天,哪里值得伤心呢?
他按师父说的下了山,发现他说得当真不错,不过二十多年间,山下的世界便一片欣欣向荣。
人在某些时候真的和野草相差无几,无论环境多恶劣,来几场春雨,就又长满了一地。
与他年幼时比,现在安定的生活倒真称得上不错。
师父临终前那番长篇大论,无非是怕安千岳日后用在他身上学到的东西为祸人间,所以拼了命地给他指一条正道,可不得不说这老头子确实足够了解安千岳。
他亲身经历过战乱,自然比谁都知道知道和平的可贵。养孩子,养宠物,娶妻子,治病救人,这些固然可以使他与这个世界产生连接,可这些事对他而言毫无意义,这不是他自己打心底里想做的事,就算听师父的话勉强做到,也无法对他产生任何约束。
只有守护住这一方和平,让年幼的大曦如同新生的太阳一般繁荣光明,最重要的是,让战火再也不会在这片土地上燃起,日月光照之处再无战争与分离,血泪与残缺,这才是他心甘情愿为之奉献的事业。
师父死之前的话是一个圈套,却将他心甘情愿地引入囚笼,现在看来,这番话的影响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深。
他无心无泪,他异于常人……所以这些年他不得不时刻告诫自己,做事绝不可全凭自己心意,他逼自己要去体会正常人的感情,要逼自己做个符合道德伦常的正常人。
可是,可是,师父从未告诉过他,人世间的感情里,竟是苦痛多于欢乐,悲伤多过喜悦。
将剑刺进林夙心口的时刻,是他平时唯一体会到感情的时刻,那一刻他甚至不知道那铺天盖地涌来的强烈的不甘,怨恨,痛苦,绝望的心情,原来就是大家口中的感情。
他弃剑而逃,后来,在那片巨大的旷野中,他一个人伫立了很久很久,久到足够他想明白一切。
原来那一刻强大的破坏欲来源于猛烈的妒忌。极度的不甘源于发现他们之间本没有关系。痛苦则来自于,在他亲手斩断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后,他才意识到从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原来就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