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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非我 第66章 同情

作者:枕酒眠花 分类:宫斗宅斗 更新时间:2026-05-23 03:33:08 来源:文学城

这是一片山谷,谷中的溪水已经全部凝结,花草树木悉数衰败,干枯的枝丫掩埋于落雪之下。

经冬的果子虽还挂在枝头,但内里早已腐烂。有觅食的猿猴千辛万苦爬上最高的树梢,伸手摘下这枚坏果,只是轻轻一捏,腐烂的汁水就立即爆开,沾染了它满手。

它闻着有些恶心的气味,擦擦手,又去往下一个地方。

找了一整圈,依旧不见食物,它又一次来到这两个看起来十分奇怪的大型猴子身边。

在它眼中,这两个同样长有四肢,同样长有五官的家伙和自己实在没多大区别,分明是两只大号的猴子。唯一的区别是自己长毛,而他们穿一种古怪的织物,自己好动,他们可以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而已。

要说还有什么区别,那就是自己有一条很好用的尾巴,他们没有——不过或许藏在衣服里了也说不准。

所以说舍弃毛发而穿这种厚重繁琐的东西,实在是一件很难理解的行为。

正因为太令猴费解,所以这已经是猴第无数次来看他们了。

猴眼中透出数不尽的迷茫:这两只大猴为什么要把他们的手掌贴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为什么这么痛苦?他们为什么一只保持这样的姿势不动?为什么他们会不饿不渴不冷不想活动一下?

即使它只是一只小猴,它也觉得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但是,两只大猴却始终没动。

猴的视线渐渐集中到他们相贴的手掌上。上面甚至有丝丝缕缕的热气冒出。

那是汗水流过滚烫的手掌蒸发导致的。

……

折兰温发现,眼前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难缠。

自从昨夜他拦住安千岳,与他交手,一直到现在,数个时辰过去了,这个被他暗中种下一道真气,早已不适合调动真气动武的对手竟始终在坚持。

直到现在也在坚持。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行为,同为武者,他比谁都清楚此刻负隅顽抗的代价。

“你看……这只小猴子一定很好奇……面前这两只大猴子到底在做什么。”

两人手中真气相击,恰好保持住一种微妙的平衡,此刻无论谁撤力都会受伤,然而,即使一直调动真气坚持,真气提前耗尽的那一人也会重伤。

折兰温缓缓开口,说出这句话,语气虽然说的勉强,但已经足够给安千岳传达出威慑的意味。

安千岳已经在崩溃边缘,折兰温却还有余力说话,他毫无疑问占据了上风。如若安千岳识相,此刻早该投降了。

但偏偏此人竟如此不识相!折兰温起初还有耐心陪他玩玩,坚持得久了,也有些不耐,这下终于开始开口讲话,试图以此干扰他的思绪,动摇他的意志。

安千岳对此充耳不闻,折兰温笑道:“你比上次弱了,那道真气想必不好受罢?”

“你知道后果……你越动用真气,那道真气越是深入你的经脉……无法消除。”

“宵练剑再好,也是一件死物,对你这样的高手,一把好剑……只是锦上添花。”

“你何必……为了一把剑拼命。”

他说话虽然断断续续,颇显狼狈,但在他对面的安千岳处境只会更差。

明白这点的安千岳什么都没做,只是默默闭上了眼睛。

发现这是一个无法说服的对手,折兰温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他并非心浮气躁之人,当即收敛心神,认真与之交战。

与此同时,旁边的小猴子也行动了。它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伸手抓向两人冒着热气的手掌。

安千岳早闭上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折兰温却能看见,他有些惊恐地看向小猴子的动作,然后看见它的手掌抓上来,抓住了自己的尾指。

猴子被真气震开,几乎飞上了半空,折兰温同样因为这一瞬间的意外露出了空缺,安千岳察觉到对手露出破绽,蓦地睁眼,手掌轻轻一推,骤然发难,体内积蓄的真气在这一刻悉数倾泻而出。

折兰温绝非庸手,意识到他这是最后一博,短暂慌乱之后,硬生生接住这一掌的全部真气。

虽然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看着对面脸色灰败的安千岳,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赢了。

同样就在此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安宵?你怎么在这里?”从洞穴出来的林夙看着面前的场景,险些以为自己眼花。

安千岳怎么会在这里?

安千岳眼前一亮,来不及解释,朗声说道:“快!攻他风门穴!”

林夙一见二人动作就知道不妙,见安千岳脸色颓败,心中更加焦急,此刻更不犹豫,捡起地上一截枯枝,立即便刺往折兰温背后风门穴。

折兰温嘴上鲜血尚来不及擦,脸色青得可怕。

事已至此,毕竟回天乏术,折兰温再不恋栈,猛地将手一收,闪身躲开林夙的攻击。

“二位小友,咱们一定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他闪至远处的岩石上,说完这番话,立即施展轻功,向远处飞去。

林夙与安千岳二人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十分稀奇,不由同时发出一道疑问。

“你怎么在这里?”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两人想也没想,同时说道:“说来话长,你先说罢。”

这次又是异口同声的两句话,两人都没想到与对方竟有这般默契,一时好笑,顿了一下,安千岳才缓缓开口,解释道:“我在药庐遇见有人偷药,追出来恰好遇上折兰温,他的目的是宵练剑,我不肯给,便交上手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林夙的病情,心中没来由一堵。这药丸本就稀缺,如今还被人偷走,林夙的牺牲岂非全然浪费了?

他看向他的脸,见脸色远比上次更差,低声道:“你最近如何?怎么会来这里?”

林夙看看身后,那群人估计也快来了,便道:“边走边说。”

两人并肩往前,他这时伸手摸出药盒,向安千岳道:“你瞧这是什么?”

安千岳狐疑地看向盒子,打开一看,见竟真是那枚药丸,实在惊讶非常。

“怎么会在你这里?”

林夙盖上盒子:“我恰巧得了,见木宗主还没吃,便准备还回去,只是遇上大雪封路,便找了家客栈休息。你猜我在客栈中见到了谁……”

安千岳摇摇头,这他可猜不出。

林夙一字一顿:“北山老祖,风烟古。”

安千岳一愣,看向林夙:“我算发现了,你这几日经历得远比我精彩。”

他想了想,又道:“那风烟古不是易与之辈,难道你是从他手中逃脱的?”

“我几斤几两,怎会去招惹人家?况且他人在客栈里。这山里的人,是他那个弟子,我们都见过的那个。”林夙看了一眼身后,他特意选了离出口最近的路,自然可以最快出来,但那些人想必也不会在洞穴里迷路太久。

他继续往下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茶楼我们见到跛脚的白榷和她一个盲眼师兄,那师兄最近不知怎么落单来了这雪山上,整日拖着一条锁链在山间游荡,附近的人听见锁链声都觉得好奇,上山来看,也找不到人,消息便传开了,早上在客栈也有人提及此事,大家都想一探究竟,便提议过来看看。

“我知道山里的人一定是他,原本没来,后面见风烟古来了客栈,知道他们既然到了,一定不会放过他,只是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法子动手,所以也就跟来了……不过大家上山之后都被人引到了悬崖下困住,那悬崖下除了一些洞穴,没有别的出路,我搬开棺材,发现里面有些小洞可以通往外界,钻进去后,再出来时就到了这里。”

安千岳听完他的话,奇道:“那盲眼的弟子武艺高强,白榷武艺平平,留住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将他单独抛下?”

林夙摇摇头,又将前几日在雪山看到的白榷与裴白,也血影教二弟子的的事情一起说了。

这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薛鹤尘虽与他们没有交集,甚至还动过手,但被人算计至此,听起来还是让人生出几分同情。

安千岳道:“白榷再恨他师兄,驱使他给自己当了这么久的杀人工具也该消气了,在裴白的事上做的这么绝,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她与薛鹤尘一直形影不离,这次却忽然消失,留他一个人在山里行动,消息还传得人尽皆知……这摆明了是将他当作靶子。”

林夙也点点头。

“北山老祖出现,这事便说得通。她定是知道消息,所以急于脱身,所以将薛鹤尘推出去当替罪羊。”

林夙知道身后的众人很快也要出来了,如今安千岳已然负伤,若是撞上他们,人多眼杂,不免横生枝节,便特意找了一条小路,意图避开众人。

两人从前时常话不投机,这次几日未见,不知为何,竟如同老友一般,与对方有说不完的话。

一边聊天一边往前,小路走起来也十分轻松,只是没有走出多远,路上的积雪便已经多出踩踏的痕迹,并且踩得极乱,看样子竟有好几人在此处剧烈打斗过。

两人都是其中的行家,痕迹虽乱,也能辨认出一些端倪。

“是好几人在围攻一人。”

林夙这话出口,两人同时意识到这代表什么,快步往前走去。

在脚步最凌乱的地方,鲜花开出了梅花的样子,一朵一朵,凝结在积雪之上。

林夙与安千岳走到梅花边上,便见到其中的薛鹤尘尸体。

他身上的锁链已经被扯了下来,沉甸甸砸进了雪里,他一身黑衣半埋进了雪里,身旁还有一把断裂的剑伞。

以及一柄断裂的玉箫。

林夙虽然早已经想到,风烟古既然现身志南,必定非杀了薛鹤尘清理门户不可,但见到他这样曝尸雪地,也不免心生不忍。

他知道薛鹤尘最心爱的就是这一支箫,便将其从雪地里捡起来,掸去了污雪,重新放在他手中。

他将他握死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再放上箫,然后握回去,不过,在他手指包裹下,那几根僵硬的冰冷手指,忽然间动了。

林夙吓了一跳,安千岳下意识将他往后拉了几步,两人同时看向地上的薛鹤尘。

他手指微动,再感受到玉箫的弧度后,紧紧将其握住,轻轻婆娑一番。

“谢谢。”

他脸贴在雪地上,睫毛在雪上轻扫,乌黑的眸子只看向手中的箫。

林夙见他神色和之前全然不同,竟像恢复了神智,忍不住看向安千岳。

安千岳也发现了这点,同样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走到薛鹤尘身旁,蹲下握住他的手,四指扣在脉上。

薛鹤尘一动也不动,任由他摆弄。

安千岳诊完了脉,伸手向他胸前好几处大穴前点去,最后一下点完,薛鹤尘忽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这口血吐出来,他倒觉胸口一畅,精神恢复了大半。

他知道这是安千岳帮了自己,脸上一时愕然。

他不懂安千岳为什么帮自己。

安千岳收回手:“不必谢我,清理淤血只能叫你死前舒服一点,救不了命。”

薛鹤尘点点头,然后“看”向林夙的位置。

“若我没记错,我们应当见过。”

这下换林夙惊讶了,他们仅一面之缘,没想到薛鹤尘还能记得他的声音。

林夙道:“见过一次,不过……是在你受伤之前。”

自从那一天后,他摔伤了脑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虽然恢复,可生命也到了尽头。

林夙看向他眼上的布条,忽然想到什么,对安千岳道:“眼睛,你看看他的眼睛呢!”

安千岳看了他一眼,其中不赞成的意味不言自明。

人都要死了,治眼睛岂非多此一举。

不过他还是伸手去扯下了布条。

薛鹤尘两只眼睛都紧闭着无法睁开,他将两边眼皮都掀开看了看,倒是意外的没有摇头:“一只眼睛眼球破裂,另一只东西倒是都齐全,可以施针试试。”

他扶着薛鹤尘的头,这会儿手中不方便,叫林夙从自己身上摸出施针的盒子打开,他从中找出几根,扎到还完好的那边眼睛上。

十来根针全部扎好后,薛鹤尘眼皮微动,过了一会儿后,缓缓睁了开。

白。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白。

他的身下,他的头顶,所有的世界,都是一片雪白,晶莹剔透,琉璃世界。

在经历过数月的黑暗后,这点单调无聊的白,已经是世上最美妙的颜色。

薛鹤尘捧起一把雪到面前,又将其洒下,脸上一时欢笑,一时落泪,一时痛哭流涕,一时发狂似的大叫。

林夙和安千岳默默看着他发疯。

如若他这这段时间的所有的记忆都还记得,包括他打伤裴白的事……那他此刻无论如何发狂,都似乎是人之常情。

若易地而处,林夙自问不会比他表现得镇定几分。

他一阵哭笑癫狂之后,似乎是累了,终于安静了下来,坐在雪地上,摆弄手中的箫。

玉箫已断,无论如何不能再发出声响,林夙纵使心生怜悯,也没办法再去给他找一支箫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前两日楚屺做的那只骨笛。

“我这有只笛,虽然不是箫,乐理却相同,你若想吹奏曲子,可以用它。”

安千岳见那是只马骨笛,十分疑惑:“你何时做的这个玩意儿?”

薛鹤尘接过笛子,凑到唇边,远比箫声清越的笛声缓缓淌出,依旧是上次他与裴白合奏的那一曲。

吹着吹着,一滴泪水忽然打在骨笛上,薛鹤尘忽然放下笛子,狠狠抛到一旁。

安千岳不理解,冷笑道:“你莫名发什么疯?去将笛子捡回来!”

林夙却想起那日的琴箫合奏,倘若没有这首曲子,说不定不会将裴白引出来,也不会中白榷的圈套。

他问道:“裴白呢?你师弟在哪里?”

他不说裴白还好,说出这个名字,薛鹤尘脸色更是大变。

“他……他原本一直跟着我……”

呆了好一会儿,薛鹤尘才痛苦地开口。

“白榷和我说,有很多人要来杀我,无论是谁找来,我都要先杀了他,不能留下活口……他一直跟着我,我以为他也是……”

薛鹤尘低下头,声音很慢:“我一开始没有杀他,但我一直希望他开口说点什么……无论说什么都行,我想听听他的解释。可他一直也不曾开口,只是跟着我。最后我实在忍受不了,终于动手将他打得半死……我以为他打不过我,肯定就要走了……没想到他终于有机会靠近我后,只做了一件事,他抓着我的手,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走。”

薛鹤尘抬起头,雪又落了下来。

“我将信将疑,还没来得及走,真正要杀我的人果然就来了。”

他眼眸中全是血丝,大概针扎到了什么穴道,一滴鲜红的血泪落下,重重砸进雪里,转眼无痕。

他神色阴沉,没什么表情,唯独眼眶红得滴血:“骗我的是白榷,我已经不能再杀她复仇。我害了裴白,同样无法再为他做什么弥补。我这一生……竟然也有这般无能为力的时刻。”

他又将断箫捡了起来,捧在手中。

“素约谐心事,重来了、比看相思。如何见得,明年春事浓时。稳乘金騕袅,来烂醉、玉东西。”

他念完这首《别怨》,呼吸间出气已经多过进气,不过语气却变得急切起来,他看向面前二人

“我既必死无疑,仇怨先放下不谈,现在我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他已经黯淡的单眼露出一种奇异的光,看向面前二人,“两件事……你们一人一件……你们听过之后,以后有朝一日用上了,就一定记得,将我的事当做的自己的事做。替我杀了白榷,或是救下裴白。救裴白这件事,远比杀白榷更加重要……你们记住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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