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青宴设在曲江之畔,是长安城里每年春日最热闹的盛事之一。
说是踏青宴,其实人人都知道它的另一层含义——这是一个被默认的、半官方的相亲场合。能收到请帖的,无论男女,都是京中数得上名号的人家。男子须得品行端正、家世清白,女子须得才貌双全、贞静贤淑。说白了,这就是给长安城的贵公子和千金小姐们搭的一座桥,让他们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之外,好歹有个远远看上一眼的机会。
当然,规矩还是要讲的。男女分席,隔着一条曲水,遥遥相望。有心的人自会托了中间人递帕子、传诗句,无心的人便只管赏花喝酒、看戏听曲。
傅离行自然是后者。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踏青宴上,纯粹是因为在府里闷了一个冬天,闷得浑身骨头都痒了。春日里的长安城处处都是花,可城里的花哪有曲江边的野趣?桃花、杏花、梨花,开得漫山遍野,红的像霞,白的像雪,风一吹就落得满头满身,好看得不像话。
他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袍,腰间系着白玉蹀躞带,乌发半束半散,只插了一支碧玉簪。走在人群里,像一株行走的青竹,又像一幅会动的画,走到哪里,哪里就安静一瞬。
秦言台跟在他身后,穿着干净的靛青色短打,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小虎牙若隐若现。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二少爷路上要吃的点心,肩上还挎着一个水囊,腰间别着一把油纸伞——虽然春日的天气好得不像要下雨的样子,但二少爷说了,带着,他就得带着。
“二少爷,这边人多,往那边走吧。”秦言台小声提醒。
傅离行充耳不闻,径直往人最多的地方走。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人多的地方,他越要往跟前凑。不是因为他喜欢热闹,而是因为他享受那种“所有人都看着他”的感觉。那些惊艳的、羡慕的、自惭形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像阳光落在花瓣上,让他舒坦。
秦言台跟在他身后,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踏青宴上的人见到傅离行,反应几乎都是一样的。
先是愣住。
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交头接耳。
“傅二公子也来了?”
“他不是从来不参加这种宴会的吗?”
“谁知道呢,兴许是改了性子?”
“改什么性子啊,你看他那样子,像是来相亲的吗?分明是来踏青的。”
这话说得不错。旁人无论是男是女,到了这踏青宴上,多多少少都有些紧张、期待、羞涩,种种情绪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可傅离行呢?他左手拈着一枝不知道从哪儿折来的桃花,右手捏着一块桂花糕,桃花眼懒洋洋地扫过人群,那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大字——关我屁事。
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姑娘远远地看见了他,脸“唰”地红了,手帕在手里绞了又绞,绞成了一团咸菜。旁边的绿衣姑娘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别看了,那不是你能肖想的人。”
“我、我才没有肖想!”黄衫姑娘嘴硬,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
绿衣姑娘叹了口气:“去年你还说夜将军是英雄,转眼就移情别恋了?”
“那不一样!”黄衫姑娘急了,“夜将军那是骗子,傅二公子又不骗人。而且你没听说吗?夜将军的那些事,纵兵扰民、私吞军饷,件件都是大罪。傅二公子虽然脾气不好,可他从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绿衣姑娘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倒是替他打听清楚了。”
黄衫姑娘的脸更红了,红得像她手里的帕子。
其实不只是姑娘们在看傅离行,男子们也在看。
只不过看的眼光不一样。
有些是羡慕,有些是嫉妒,更多的是敬而远之。傅二公子的名声在长安城里太响亮了——不是好的那种响亮,而是“此人招惹不起”的那种响亮。谁不知道傅家二少爷脾气恶劣、任性嚣张?谁不知道他身后站着傅家、站着太后、站着太傅?谁敢上去自讨没趣?
于是踏青宴上出现了一幅奇景:傅离行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默默散开,给他让出一片空地。不是怕他,是不想惹麻烦。好好的踏青宴,谁也不想被一个纨绔子弟搅了兴致。
傅离行倒也不在意。他本来就是来玩的,又不是来交朋友的。没人打扰更好,他乐得清静。
秦言台跟在他身后,把食盒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都是傅离行爱吃的。
“二少爷,吃点东西吧。”秦言台蹲下来,把一块桂花糕递过去。
傅离行接过来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
秦言台眨了眨眼,想说“这个跟府里做的是一个方子”,但他忍住了。二少爷说甜就是甜,他只需要记住,下次让厨房少放些糖。
傅离行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回秦言台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落在了曲水对岸。
女子们坐在那边,衣香鬓影,笑语盈盈。隔着一条浅浅的曲水,看得并不真切,但那种春日的、鲜活的、属于少女们的气息,还是随着春风飘了过来。
傅离行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秦言台,你说大哥今天会不会来?”
秦言台正蹲在地上收拾食盒,闻言抬起头,想了想,说:“大少爷今天休沐,小的出门的时候看见他在书房看书。也许……会来吧?”
傅离行“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其实心里清楚,大哥一定会来。
不是因为他大哥有心上人,而是因为傅知行做任何事都有他的道理。踏青宴这种场合,京中大半世家都会到场,正是交际应酬的好时机。傅知行作为傅家的长子、吏部侍郎,不可能错过这样一个巩固关系网的机会。
至于相不相亲的,那是顺带的事。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傅知行来了。
他没有像傅离行那样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进来,而是从侧面的小径过来的,身边只带了一个长随,穿着月白色的常服,面容端肃,步履从容。他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引起任何骚动——不是因为他不起眼,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起眼了,起眼到人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傅知行是什么人?
吏部侍郎,二十三岁,未婚。
家世、品貌、才华、前程,样样顶尖。这样的男子,放在踏青宴上,那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谁见了都想咬一口。可偏偏没有人敢上去搭话。
原因无他——傅知行这个人,看起来太端正了,端正到让人不敢亲近。他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座山,沉稳、厚重、不可撼动。你能对一座山说“你好,我欣赏你”吗?不能。
姑娘们远远地看着他,红着脸,咬着嘴唇,小声地议论着。
“那是傅大公子吧?”
“是的,吏部侍郎傅知行。”
“听说他还没有娶妻?”
“没有。相看了好几家,都没有成。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也许是眼光太高了?毕竟他那样的人物,寻常女子哪里配得上。”
“也是……”
黄衫姑娘又红了脸。她觉得自己今天脸红得格外频繁,简直像害了热病。先是傅二公子,再是傅大公子,傅家的男人怎么都长成这样?一个美得人神共愤,一个俊得端方持重,还让不让人活了?
绿衣姑娘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你今天是不是跟傅家犯冲?怎么见了傅家的人就脸红?”
“我、我没有!”黄衫姑娘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是今天的日头太毒了。”
绿衣姑娘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温温柔柔的春日,无语了片刻。
傅知行显然不是来相亲的。
他到场之后,先是跟几位同僚寒暄了一番,然后跟几位世家公子下了两盘棋,又跟几位长辈喝了几杯茶。从头到尾,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姑娘身上多停留一瞬。
不是故作矜持,是真的没有那个心思。
傅知行这个人,心思太重了。他心里装着朝堂、装着傅家、装着弟弟、装着母亲、装着祖父,装得满满当当,实在腾不出地方来装一个姑娘。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想,是不是该成家了。可第二天一早醒来,又是满满当当的一天公务,那个念头就被挤到角落里,落了灰。
“大哥。”
傅离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傅知行回过头,看见弟弟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袍,手里还捏着一枝桃花,正懒洋洋地朝他走过来。秦言台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食盒,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二少爷的步伐。
“你怎么来了?”傅知行微微皱眉,“你不是说这种宴会无聊透顶吗?”
“是无聊透顶。”傅离行走到他面前,把手里那枝桃花随手往他怀里一塞,“所以我来找大哥玩啊。”
傅知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桃花,又看了看弟弟那张写满了“我就是来捣乱”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把桃花递给身后的长随,语气平淡:“既然来了,就规矩些。别惹事。”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傅离行一脸无辜。
傅知行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傅离行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秦言台蹲在旁边,默默地把食盒打开,把点心一样一样地摆出来。他不知道大少爷吃不吃点心,但摆出来总没错,万一想吃呢?作为一个合格的跟班,就是要事事想在主子前头。
傅知行看了一眼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点心,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忙活的秦言台,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眼熟。他想了想,想起来了——每次去后院找二弟,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二弟歪在榻上,秦言台蹲在脚边,像一条忠心的狗。
“秦言台。”傅知行忽然开口。
秦言台抬起头,凉凉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紧张:“大少爷?”
“你跟了二弟几年了?”
“回大少爷,七年了。”
“七年。”傅知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七年……不短了。”
秦言台不知道大少爷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敢接话,低下头继续摆弄点心。
傅离行倒是不在意,直接伸手从食盒里拿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大哥,你什么时候给我娶个大嫂回来?”
傅知行的眉头跳了一下。
“你看看你,都二十三了,还没成家。娘天天念叨,你不烦我都烦了。”傅离行嚼着绿豆糕,桃花眼里带着一种促狭的笑意,“今天这么好的机会,你就没有看上的?”
傅知行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弟弟,目光平静如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傅离行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不看就不看,凶什么。”
踏青宴的**在午后。
按照惯例,午后会有一个“曲水流觞”的环节。一只盛着酒的觞从曲水上流放下,顺着水流缓缓而下,停在谁的面前,谁就要作诗一首。这是踏青宴上最受期待的环节,因为这是唯一一个男女可以“间接互动”的机会——男子的诗会被传到对岸,女子的诗也会被传过来。
傅离行对这个环节毫无兴趣。他又不会作诗,也不想学。他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吃了、喝了、玩了、顺便给大哥添了点堵,现在只想找个阴凉的地方躺一会儿。
他找了一棵老槐树,在树荫下的青石上坐下,整个人往秦言台身上一靠,像没骨头似的。
秦言台僵住了。
二少爷靠在他身上,这是常有的事。在家里,二少爷经常歪在他身上,有时候是靠在肩膀上,有时候是枕在腿上,他早就习惯了。可这是在踏青宴上,周围全是人,无数双眼睛看着,二少爷就这么大喇喇地靠在他身上——
秦言台的脸红了。
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傅离行闭着眼睛,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秦言台的窘迫。春日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看起来安静又美好,像一幅画。
曲水流觞那边传来一阵笑声,似乎有人作了一首好诗,引得满堂喝彩。
傅离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秦言台倒是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但他听不懂那些诗句的好坏,只听出来大家都很高兴。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二少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说不上来,只知道如果这一刻能永远停在这里就好了。春日、槐树、阳光、微风,二少爷靠在他肩上,安静地闭着眼睛,不去招惹谁,也不被别人招惹。他就这样陪着二少爷,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一直坐到天黑,坐到地老天荒。
秦言台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按了下去。
他是二少爷的小跟班。
不是别的什么。
踏青宴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姑娘,在丫鬟的搀扶下,从曲水对岸绕了一大圈,走到了傅知行面前。她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手里捏着一方手帕,手帕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傅、傅大公子……”姑娘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傅知行看着面前这个明显鼓了很大勇气才敢走过来的姑娘,目光温和而疏离。
“小女子姓柳,家父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柳文正……”姑娘的声音越来越小,小的几乎听不见了。她把手里的帕子递过去,手指抖得像秋天的落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柳姑娘这是在示好。在踏青宴上,女子主动递帕子给男子,意思再明显不过——我愿意,你愿意吗?
长安城里待字闺中的女子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傅知行是踏青宴上最大的目标,谁都想要,可谁都不敢先出手。如今柳姑娘先迈出了这一步,她们又紧张又期待又害怕——紧张的是不知道傅知行会如何回应,期待的是也许能看出一丝端倪,害怕的是万一傅知行答应了,那就没她们的份了。
傅知行低头看着那方绣着鸳鸯的帕子,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到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他伸出手,没有接帕子,而是轻轻地把柳姑娘的手推了回去,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柳姑娘好意,知行心领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传入了周围人的耳朵里,“只是知行尚未有成家的打算,不敢耽误姑娘。”
拒绝得干干净净,又给足了面子。
柳姑娘的眼圈红了,但她没有哭,咬了咬嘴唇,把帕子收了回去,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围观的人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叹息。
傅大公子又拒绝了一个。
这已经是第几个了?第三个?第五个?没人记得清了。只知道自他及冠以来,说亲的人踏破了傅家的门槛,可他一概婉拒,从未松口。
没人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女子。
也许,他根本不想娶?
这个念头在人群中悄悄流传,但没有人敢说出口。
傅离行站在老槐树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桃花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幸灾乐祸地笑,也没有说“大哥你怎么又拒绝了一个”之类的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手里那枝桃花的花瓣被风吹落了一片,落在他的袖子上,粉色的,像一个小小的吻。
踏青宴散了。
日头西斜,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映得曲江的水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马车一辆接一辆地离开,热闹了一整天的曲江畔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春风拂过柳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傅离行和傅知行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
兄弟俩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秦言台跟在最后面,手里提着空了食盒,肩膀上挎着水囊,腰间别着油纸伞,走路的姿势像一个移动的衣架。
“大哥。”傅离行忽然开口。
傅知行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表示自己在听。
“你为什么不娶妻?”
这个问题傅离行问过很多次,每一次傅知行的回答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没遇到合适的”,有时候是“朝务繁忙”,有时候是“不着急”。但这一次,傅知行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离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换个话题,傅知行开口了。
“我有想娶的人,只是……”
剩下的话,傅知行并未言说,心许之人的身份,是他万万不能提及的。
“谁啊,大哥你喜欢的人不能说吗?”傅离行带着笑意看着傅知行,略带好奇。
“她不在此处,在我无法到达的地方。”
晚霞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许多。
“走吧。”傅知行继续往前走,“太阳要落山了。”
傅离行站在原地,看着大哥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二少爷?”秦言台轻声唤道。
傅离行回过神来,没有回头,只是抬脚往前走,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
“走快点。”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幼时大哥的一句话,大哥说他见到了一位仙子,那时自己总以为是大哥说的梦话。
秦言台小跑着跟上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道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两后,像一支小小的队伍,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了长安城的方向。
春日的风吹过来,带着花的香、草的香、泥土的香,还有曲江水的潮湿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