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咧嘴笑了。
那种笑不是叶无道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也不是云澈那种居高临下的笑。是一种把自己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时,反而觉得轻松了的笑。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血沫的咕噜声,听着像破风箱漏气。
“灵儿,”沈墨渊在心里喊了一声,“还在吗?”
“在。”话很轻,但清清楚楚地传进脑子里,“用破厄诀的暗劲。你的拳可以穿透阵法节点。”
沈墨渊没废话。他深吸一口气,灵气在经脉里炸开,金纹也从皮肤下浮现出来,像一条条发光的蚯蚓爬满手臂和脖子。咔嚓一声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细纹,碎石沿着裂缝往外蹦,打在石壁上啪啪作响。
萧衍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墨渊动了。
没有留力,没有试探,一上来就是全力。破厄诀第二层的灵气在体内疯狂运转,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在胸腔里撞,撞得肋骨生疼。金纹的光芒刺眼得像要烧穿皮肤,每一步踩下去,地面的碎石都被震得跳起来,尘土扬到脚踝高。
拳头砸在光壁上。
轰——不是之前那种沉闷的碰撞声,而是一种尖锐的、像铁锥凿冰的声响,刺得人耳朵发疼。白光和金芒碰撞的地方,光壁上出现了一道头发丝粗细的裂纹。裂纹一闪而过,几乎看不清,但它确实存在。阵法的灵气流转声断了一拍,像琴弦突然松了。
反噬力像一堵墙撞回来。
沈墨渊整个人被弹飞出去,背部砸在身后的石壁上,撞出一个浅坑。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得他差点咬碎后槽牙,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后背的皮肤磨破了,衣服碎布粘在石壁上,扯下一块皮来,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停。
撑着手爬起来,膝盖软了一下,又硬撑住。右手虎口崩裂,血顺着指头往下滴,打在碎石上啪嗒啪嗒响,在地上溅出一小摊暗红色的印子。
萧衍的脸色变了。
“你..”他话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那个字拖了半拍,像喉咙里卡了跟鱼刺,吐出来时带着一股气音。
沈墨渊没让他把话说完。第二拳已经轰出去了。
这一拳没有第一拳那么猛,但准。沈墨渊的拳头砸在刚才裂纹出现的位置,角度偏了两寸,金芒直接从拳面爆出来,像一颗钉子凿进裂缝里。拳头碰到光壁的瞬间,手骨发出咯的一声响,不知道是哪根骨头错位了。
光壁剧烈地晃了一下。
裂纹扩大了一倍,从头发丝变成了筷子粗细,从中心向外蔓延出几道分支,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那片区域。阵法的灵气流转声变得刺耳,像什么东西卡住了,咔咔地响,听着像轴承生锈的磨盘在转。
反噬力又来了。
这次沈墨渊没飞出去,而是被震得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地上,砸出两个凹坑,裤子磨破,皮肤擦掉一大块,血丝渗出来,膝盖处的布料很快被血迹泡透了。
他的右手已经握不住了,手指在抖,骨头好像要裂开。虎口的裂口又深了一分,血从伤口里挤出来,顺着手腕流进袖口,整条胳膊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但他咧嘴笑得更灿烂了。
“再来一拳。”他说,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从牙缝里挤出来。
萧衍的手指在袖中飞速掐诀,灵气节点的光芒忽然亮起来,试图修补那几道裂纹。但金芒像钉子一样钉在裂缝里,灵气一过去就被炸开,根本无法愈合。他掐指的速度越来越快,袖中的灵气波动像水面被风吹皱,一波接一波,但裂纹就是不收。
“你怎么..”萧衍的嗓音顿住了。
他想说的是——你怎么能。
一个废灵根,筑基初期,凭什么能硬撼他金丹后期布下的**锁灵阵?凭什么能一拳打出裂纹?凭什么能连扛两次反噬还不倒?凭什么体内的灵气像炸了窝一样不要命地往外涌?
他见过太多天才。天阶上品的云澈,他见过;地阶上品的天才,他也见过。那些人突破境界时确实惊艳,但那都是在规则之内。没有一个废灵根能做到这种事,因为规则不允许。可沈墨渊做到了,当着二十名执法堂精英的面,一拳一拳地把他的阵法打出了裂纹。
沈墨渊回答了。用第三拳。
这一拳没有破厄拳的爆发力,没有金纹的光芒,甚至听不到拳风。沈墨渊只是提起最后一口灵气,把它压进右拳,然后砸出去。拳头挥出去的轨迹歪歪扭扭,像一个喝了三斤老酒的人挥出的拳头,但每一个关节都绷到了极限,骨节嘎嘎作响。
拳面碰到光壁的那一刻,裂纹彻底崩开了。
咔嚓——轰隆
光壁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四溅,白光和金芒混杂着向四面八方炸开。阵法的灵气流转声戛然而止,整个阵法像断了气一样,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破碎的光壁碎片在半空中飞散,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萧衍被反噬力震得后退了三步,袖中的掐诀指法被打断,手指上多了一道血痕,从食指根部一直划到手腕,血珠子沿着指缝往下滴。他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层温和的面具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下面冷硬的东西。
沈墨渊跪在地上。
浑身是血,衣服被拳风和灵气割得破破烂烂,袖子和裤腿碎成一条一条的,挂在身上像破布。右臂垂在身侧,手掌已经肿得不成样子,骨头大概裂了,甚至可能碎了。五个手指肿得像五根胡萝卜,关节处全变成了青紫色,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五脏六腑像被翻了一遍,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嗓子眼里全是咸的,浓稠的血腥味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但他没倒。
膝盖撑着地面,胸口起伏着,喘气声粗得像铁匠铺里拉风箱。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淌下来,滴在碎石上,又迅速被地面的裂缝吸进去。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又强行聚拢,盯着萧衍的脚。
萧衍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类似警惕的情绪。就像一个人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路边蹲着一只看起来无害的小动物,但那只小动物正用一双不该属于它的眼睛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恐惧的光,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萧衍的手从袖中抽出来,露出一截剑柄。
那是一柄窄身长剑,剑鞘通体乌黑,没有任何装饰,只剑柄末端镶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刀刃划过水面,带着一股凉意。剑刃泛着寒光,在昏暗的葬灵渊石室里亮得像一条银蛇。
萧衍握着剑,朝沈墨渊走过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节奏均匀,像心跳一样压迫。
沈墨渊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他双手撑着地面,指节发白,试图把自己撑起来,但右臂一疼,整个人又趴了回去。下巴磕在碎石上,划出一道血痕,石头尖扎进皮肉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妈的。”他骂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嘴里全是血沫子,咸得发苦。
萧衍越走越近。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痕迹,发出沙沙的声响。剑尖划过碎石时溅起几点火星,在昏暗的石室里一闪即逝。
沈墨渊心里在盘算最后一拳的距离和角度,但没有任何把握能砸中萧衍。右臂已经完全废了,抬都抬不起来,左手还勉强能动,但距离太远,拳劲打出去能剩几成他心里没底。他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试图从丹田里再挤出一点灵气来。
忽然,一道身影从侧面冲了过来。
沈墨渊愣了一瞬。
叶无道踉跄着冲到他身前,站住,挡住萧衍。
他的眼睛还是眯着的,眼眶周围一圈水泡,有些已经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和血丝。整张脸肿得变了形,眼皮肿得像两个水泡,只能从一条细缝里看到瞳仁。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的缝,看了看萧衍,然后咧嘴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扯到了脸上的水泡,疼得他嘶了一声,但笑没消失。
“兄弟,这次我欠你的。”
沈墨渊想说点什么,但喉咙一甜,咳出一口血来。血沫子喷在地上,溅出几朵暗红色的花。他垂眼看,血里有几块暗红色的凝血块,黏糊糊地糊在碎石上。
叶无道挡在他身前,匕首握在手里,但手在抖。匕首的刃面反射着剑光,在昏暗中闪了一下。他的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萧衍的动作,只有模糊的影子在晃动,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人。
“幽冥谷的小子,”萧衍的声音从剑后面传来,冰冷得像冬天河里的水,“你眼睛还能用吗?”
叶无道没回话。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往下咽了两下才吞进去,喉咙发出咕的一声。他把匕首换到左手,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汗,又握住刀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萧衍的身影,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
剑尖抬起,指向叶无道的胸口。剑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光,在昏暗的石室里亮得像一盏灯,光芒流动着,像活物一样在剑刃上游走。萧衍的脚步没停,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沈墨渊的心跳上。
叶无道握着匕首的手突然不抖了。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咧嘴笑得更大了,露出一排沾血的牙。
“瞎了也够用。”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