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道蹲在一块裂开的石柱后面,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阵图。阵纹的线条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被碎石挡住,他用指甲抠开石子继续画,画完还拍了两下手上的灰。
“阵眼就在那个位置。”他指了指第四层入口的方向,“萧衍布的是**锁灵阵,我以前在幽冥谷的**上见过类似的。这种阵法的核心是一个灵气节点,大概在阵法中央偏左三丈的位置,靠近第四层入口拱门左侧的石柱基座。”
沈墨渊蹲在他旁边,盯着地上那幅粗糙的阵图看了一阵,没有说话。
叶无道继续画,手指在石面上划出几条弧线,标出灵气流动的路线。“这些线条是灵气运转的路径,最终都会汇聚到那个节点上。只要破坏了那个节点,整个阵法就像被抽掉脊梁骨的蛇,废了。”
“你怎么知道的?”沈墨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叶无道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我以前帮幽冥谷的阵法师打过下手,偷学了不少。那老东西喝酒误事的时候,我替他补过几次阵。”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逃命的本事比布阵强,认阵眼是我吃饭的手艺。”
沈墨渊没有继续问,目光重新落回阵图上。
“但是...”叶无道话锋一转,语气沉下来,“那个节点被萧衍的灵识锁定了。一旦有人靠近三丈以内,他立刻就能察觉。”
沈墨渊点了点头,已经猜到了叶无道的计划。
“所以我得去正面拖住他。”沈墨渊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叶无道没否认,也没点头,只是盯着沈墨渊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撑得住吗?”
沈墨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向第四层的方向,目光穿过那些嶙峋的石柱,落在那片被暗红色光线笼罩的平地上。他知道萧衍就在那里,像一只盘踞在网中央的蜘蛛,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金丹后期。
他一个筑基初期,正面硬扛金丹后期——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这是在找死。
叶无道看着他等待答案,手指在匕首的柄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正常来说撑不过半柱香。”叶无道替他说出了答案,然后话锋一转,“但是你这家伙不太正常,我觉得能多撑一会儿。”
沈墨渊嘴角动了一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葬灵渊的空气很冷,带着一股铁锈和**的气息,但他体内的灵气正在缓慢地运转,像一条被唤醒的河流,从丹田中涌出,流过四肢百骸。身上的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像一层细密的蛛网贴在皮肤上。
他运转灵气的时候,那些金纹会微微发亮。
同时带来一种灼热的刺痛感——像是有一根根烧红的针,沿着经脉一根一根地扎进去。这是金纹炼体术的反噬,每次全力运转都要承受经脉被撕裂一样的痛苦。
他已经很习惯了。
“行。”沈墨渊说,很简洁,语气平稳得像是在答应一件小事。
叶无道看了他两眼,忽然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难得沉声说了一句:“兄弟,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我破坏了节点,我会立刻撤出来,不会回头救你。你自己想办法活下来。”
沈墨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
叶无道对上他的目光,咧了咧嘴,补了一句:“当然,你小子要是能活下来,咱俩的账继续算。”
沈墨渊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也没有生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沿着石林延伸的方向,朝葬灵渊第三层的尽头走去。
脚下是灰色的碎石地面,每一脚踩下去都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微微震动——越往前,震动越明显,仿佛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灵气浓度也在急剧上升,像一锅快要沸腾的水,在脚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石柱在他身后渐渐稀疏,视野逐渐开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越往深处走越浓,几乎凝成了实质,呛得喉咙发干。周围的光线暗下来,头顶那轮红月投下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像被血洗过一样,将整片平地镀上了一层暗红。
叶无道在走出了一段距离后,脚步忽然放轻了。
他的身体缩进了石柱投下的阴影里,像一片掉进水里的墨,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他的嗓音从阴影中传来,很轻,带着一丝调侃的尾音:
“我先走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等会儿见。”
然后就没有话了。
沈墨渊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碎石路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平地,像是被烈火反复灼烧过无数次。地面上残留着阵法的痕迹——歪歪扭扭的符文线条刻在石面上,像一条条蛰伏的蛇,随时可能窜起来咬人。沈墨渊的视线扫过去,看到前方大约三十丈外,矗立着一扇巨大的拱门。
拱门是用黑色的石料砌成的,两边立着两根粗大的石柱,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暗红色光线下反射出幽蓝色的光泽。拱门正中央是一片扭曲的光幕,像水波一样荡漾着,散发出沉闷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光幕的另一面呼吸。
那就是第四层的入口。
而在拱门前,站着一个人。
青色道袍,三缕长须,身影清癯。
萧衍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块石碑稳稳地扎在原地。他周身没有灵气波动,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座山,但他的目光落在沈墨渊身上的时候,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沈墨渊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萧衍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走进了陷阱,又带着一点猫捉老鼠的闲适和从容,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你还敢回来。”萧衍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平地上却传得很远,带着一股金丹修士特有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有重量,砸在人的胸口上。
沈墨渊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嗯。”他说了一个字。
萧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沈墨渊会是这个反应。在他的预料中,沈墨渊要么该心虚,要么该愤怒,要么该恐惧——但沈墨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嗯”了一声,像在答应一件很平常的事。
“来杀你。”沈墨渊又补了一句。
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不需要讨论,也不需要商量,就是这么回事。
萧衍的脸色僵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摇头笑了笑,眼神里带着怜悯。
“就凭你?”
萧衍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动作很慢,很随意,像是随手画了一个圈。
但地面上的那些符文立刻亮了。
刺目的蓝光从石面上迸发出来,像一条条活过来的蛇,从地面窜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淡蓝色的光壁,嗡的一声撑开,将整个第四层入口笼罩住。
沈墨渊站在光壁外面,停了下来,仰头看着那道淡蓝色的光壁。
他能感觉到光壁内部翻涌的灵气——浓稠得像实体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像有无形的巨手掌在挤压他的胸口。金丹后期布下的阵法,果然和普通修士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不过——
沈墨渊握紧了拳头。
身上的金纹在这一刻忽然亮起,像有一团火在他皮肤下燃烧。灵气从丹田中涌出,带着一股灼热的刺痛感,顺着经脉灌注到右拳上,金纹的光芒刺目得有些灼眼,甚至能听到轻微的噼啪声,像是灵气撕裂空气的声音。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一步踏出去。
破厄拳轰了出去。
灵气在他拳头上凝聚成一层淡金色的光罩,裹挟着一股狂暴的力量,带着他全身的重量和意志,狠狠砸在了那道淡蓝色的光壁上。
砰!
一声闷响,像巨石砸进泥潭。
光壁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表面泛起一圈圈的波纹,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大石头,波纹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沈墨渊的拳劲震碎了脚下的碎石,碎屑飞溅起来,在半空中崩成粉末,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但光壁没有碎。
甚至连一道裂缝都没有出现。
只有波纹消散后,光壁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萧衍站在光壁后面,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他那标志性的从容笑意,像是站在舞台上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演员在卖力表演。
“破厄拳,确实不错。”萧衍的声音隔着光壁传过来,带着一点点评的意味,像老师在点评学生的作业,“可惜你修为太低,连我这阵法的外壳都打不破。”
沈墨渊没有说话。
他收拳,蓄力,第二拳紧接着砸上去。
砰!
这一次,拳劲比刚才更猛。
金纹在他拳头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灵气冲击波将地面震开了一道裂缝,碎石沿着裂缝崩裂,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碎裂声。光壁被震得剧烈摇晃,表面的蓝光忽明忽暗,像是在风中摇曳的烛火。
萧衍的表情稍稍严肃了一些。
他抬手,掐了一个诀。指法很快,带着一道道残影,光壁上立刻多了一层银白色的纹路,像铠甲一样贴上去,死死地挡住了沈墨渊的拳劲。银白色的光芒和金色的拳劲碰撞在一起,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还有多少力气?”萧衍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墨渊,眼神里带着审视,“等你打空了,我会让你知道”
他的话音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的灵识感知到,在他身后偏左的位置,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动静正在靠近。
那个位置
是阵法的灵气节点。
萧衍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回头,但手指在袖中快速掐诀,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灵气节点的位置忽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像一枚小型太阳在光壁内部炸开,刺眼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平地。
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被白光逼了出来。
叶无道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捂着眼睛,嘴里骂了一声:“操。”
他的双手被白光灼得通红,皮肤表面起了水泡,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透明的液体淌下来。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泪水不停地往下流,看起来狼狈极了。
萧衍缓缓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嘲弄和意料之中的沉稳,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你以为凭那个幽冥谷的小子就能破坏我的阵?”
萧衍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很久的事实。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沈墨渊,嘴角的笑容慢慢展开,像一朵毒花在暗夜中绽放,带着致命的温柔。
“你的盟友,已经废了。”
沈墨渊站在光壁外面,看着叶无道捂着眼睛退到阴影里,没有动。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