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渊跑了大约三里地,脚下的灰色土地才渐渐变了颜色。
不是那种温柔的过渡,而是忽然之间,从灰白变成暗紫,像有人在地上泼了一桶颜料,腥甜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湿润感觉扑面而来。前方的雾气开始变浓,带着一股刺鼻的腐蚀味,熟悉得像昨天才闻过——毒雾区,第一层最要命的区域之一。
他没减速。
“灵儿。”沈墨渊的话压得很低,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毒雾区到了,你能过滤毒气吗?”
“能。”灵儿的回答没有犹豫,甚至还带着一点跃跃欲试,“但你得让我进你的经脉里运转灵气,不能挡着我。我之前看到过你身体里的金纹,那些东西能帮我稳住灵气流转,咱们配合好,不但不被毒倒,还能反过来淬体。”
沈墨渊脚步不停,右手不由得地按在胸口,感受丹田里那团温热的灵气。
淬体。
这个词让他想起被雷劈的那些日子——皮开肉绽,骨头像要断了,疼得他咬碎过两回牙。但那之后,他的肉身确实变强了,强到能硬扛云澈的太虚剑气三击而不倒。如果毒雾也能淬体,那这一趟葬灵渊,他或许能赚得比预想的多。
“行。”他简短地说,“你来。”
话音刚落,一股温热的灵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扩散开来。沈墨渊感到左手腕内侧的印记发热,灵儿正在通过那道印记和自己的灵气对接。然后,他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动了——
金纹。
那些原本潜伏在皮下的淡金色纹路,那种平时根本感觉不到的东西,这时好像被灵儿的灵气唤醒,在皮肤下慢慢浮游。沈墨渊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看到那些纹路在暗淡的紫色雾气中泛着微光,像一条条细小的金蛇在皮肤下游走。
他深吸了一口气。
毒雾灌进肺里,火辣辣的,像喝了一口烧刀子酒,从喉咙烧到胸腔。但那股灼烧感只持续了两三息,就被一股温热的灵气包裹住,像被温水稀释了一样,慢慢消融。然后那股被过滤后的灵气顺着经脉流遍全身,所过之处,皮肤上那些金纹略微发亮,像吃到什么好东西似的,兴奋地跳动了几下。
沈墨渊握了握拳头。
听得到骨节发出的咔咔声,比平时更脆,更有力。他的手臂皮肤在泛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亮光,而是一种内敛的、像炭火余烬般的温热光泽。
“感觉怎么样?”灵儿的话里带着一点得意。
“还行。”沈墨渊说,但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那是他极少露出的表情,接近笑。
他迈开步子,直接走进了前方那片紫色的浓雾中。
毒雾区跟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地面是暗红色的,长着一些紫黑色的苔藓,踩上去又软又滑,像踩在腐烂的肉上。几株歪歪扭扭的枯树从雾气中伸出来,枝干扭曲得像鬼爪,上面挂着几串暗绿色的果实,散发着腐烂的甜味。
但这一次,沈墨渊不需要屏住呼吸了。
他在雾中走得很稳,脚下的步子不快不慢,像个在这片区域走了几百遍的老猎人。灵儿在他体内运转灵气,像一台精密的过滤装置,把毒雾中致命的成分剥离,留下精纯的灵气,喂养那些贪婪的金纹。他觉得皮肤在变韧,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正在慢慢硬化,贴在骨骼上,形成一层天然的甲胄。
他穿过一片枯木林,翻过一个矮坡,前方传来一阵沙沙声。
沈墨渊停下脚步。
雾气中,几道轮廓慢慢浮现——是毒蝎,每只都有磨盘大小,通体紫黑,尾钩高高翘起,顶端泛着幽绿色的光。他认出这种妖兽,上次来的时候,他被一只毒蝎追了半里地,全靠跑得快才没被扎到。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沈墨渊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领头的毒蝎似乎被他的接近激怒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叫,八条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朝他冲过来,尾钩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他的胸口。
沈墨渊站在原地,没躲。
尾钩刺中他胸口的,发出一声像铁器砸在石头上的脆响——叮!毒蝎的尾钩弹了回去,钩尖上沾着一点紫色的毒液,但他的皮肤上只留下一个白色的印记,连皮都没破。
毒蝎愣住了,八条腿在原地乱划,显然没见过这种状况。
沈墨渊看了一眼胸口的白印,然后一拳砸在毒蝎的脑袋上。
这一拳没有动用任何破厄诀的力量,单纯的肉身蛮力——毒蝎的脑袋直接碎了,像被铁锤砸烂的核桃,紫黑色的浆液溅了一地。身体抽搐了两下,八条腿一软,趴在地上不动了。
剩下的几只毒蝎见状,发出一阵惊恐的嘶叫,回身就跑,消失在雾中。
沈墨渊甩了甩拳头上沾的浆液,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啧啧。”灵儿的话在他脑海里响起,“你这肉身强度,快赶得上筑基后期的体修了。上次你被毒蝎追着跑的时候,可没这么威风。”
“上次我还没到筑基。”沈墨渊地说。
他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开始变薄,前方的地面渐渐干燥,紫黑色的苔藓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碎石。空气中那股刺鼻的腐蚀味也在减弱,沈墨渊知道,毒雾区的边界快到了。
前方传来一阵打斗声。
是兵器碰撞的嗓音,混着一声愤怒的吼叫,像野兽在咆哮。然后是咔嚓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断了。
沈墨渊脚步一缓。
他没有犹豫太久,直接朝嗓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穿过一片低矮的枯木林,他看到前方的空地上,五六只毒蝎正围着一个身着黑衣的人,尾钩上下翻飞,像雨点一样刺向中间的人。
那个人人影高瘦,一头灰白色长发在雾气中格外显眼,手中握着一柄短刀,正挥舞着格挡毒蝎的攻击。但看得出来他已经撑不了多久了——黑袍上好几处都破了,露出里面的血迹,呼吸急促而短促,在拼尽最后一点力气。
叶无道。
沈墨渊认出了那个人。
也,叶无道似乎也觉察到了他的靠近,偏过头来,露出一张阴柔俊美的脸——脸上挂着血,但嘴角却扯出一个笑来,带着三分疲惫七分戏谑。
“兄弟,帮个忙。”
沈墨渊没有犹豫。
他一步跨出,身体像一根绷紧的弓弦,片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地面在他脚下裂开一道细纹,他的身影在雾中划出一道模糊的轨迹,直接冲到最大的那只毒蝎面前。
那只毒蝎足有磨盘的两倍大,尾钩像一杆长枪,正高高扬起准备刺向叶无道的后心。
沈墨渊一拳轰出。
这一拳他用上了破厄诀的气劲,拳风裹着金纹的微光,砸在毒蝎的甲壳上——轰!一声闷响,毒蝎的头颅像被重锤砸中的西瓜,当场碎裂,紫黑色的□□四溅。巨大的身体晃了晃,仰面翻倒在地上,八条腿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剩下的几只毒蝎被这一拳震慑,发出一阵惊惶的嘶叫,扭头就逃。
沈墨渊没追。
他转过身,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叶无道。
叶无道咧嘴笑着,擦了擦脸上的血,但手上全是伤口,越擦血越多,最后眯着一只眼睛,冲沈墨渊竖起一个大拇指:“兄弟,你这拳头越来越猛了。”
沈墨渊没说话,抬手将他拉起来。
叶无道借着这股力站起来,却趔趄了一步,差点又摔倒。沈墨渊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伤不轻——背上被毒蝎的尾钩划开一道口子,从左肩斜拉到右腰,血肉翻卷,能隐约看到里面的白骨。那条伤口周围泛着紫黑色,毒素已经开始扩散。
“坐好。”沈墨渊说。
他从怀里掏出木青萝给的止血草,撕开叶无道的衣袍,将草汁挤在伤口上。叶无道嘶了一声,眉头皱成一团,但没有喊疼,只是咬着牙,看着沈墨渊替他处理伤口。
“你又救了我一次。”叶无道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感慨,又似乎自嘲。
沈墨渊把最后一株止血草敷好,扯下一块布条给他包扎上。
“你欠我的人情越来越多了。”
叶无道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牵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你记得倒是清楚。”
“当然。”沈墨渊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他抬眼看了叶无道一眼,“你这个人情,我以后要收利息的。”
叶无道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话在毒雾区里回荡,惊得远处不知名的生物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叫。他咧着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兄弟,你也是来拿还魂草的吧?”
沈墨渊摇头:“不是,我去第四层。”
叶无道的笑意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不到一息的时间,但沈墨渊看到了——他眼底的笑意退了一瞬,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像层纸,薄得能看穿下面的暗流。
“第四层?”叶无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那股油腔滑调的劲儿少了一些,“那里已经被人占了。”
沈墨渊的一凝。
“谁?”
叶无道看着他,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甚至还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萧衍,还有幽冥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