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的风变了。
不是那种从深处吹来的湿润的风,而是一种带着压迫感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空气里弥漫起一股焦糊味,混着泥土和岩石被烧灼过的感觉。站在附近的散修们几乎同时闭上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脚下的大地在稍稍颤抖。沈墨渊能感到那股震动透过鞋底传上来,顺着小腿骨一路往上走,像是大地深处有一颗心脏正在缓缓搏动。
“要开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片刻躁动起来,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有人拔出了武器,有人往谷口挤去,有人开始互相推搡。一个瘦高个儿散修被人撞了一下,扭头就骂,还没骂完,背后的人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到极致的气息,像一根即将崩断的弦,只需要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炸开。
沈墨渊站在人群边缘,紧握拳头,死死盯着山谷深处那片雾气。
雾在翻滚。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翻滚,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搅动,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苏醒,正在大口大口地呼吸。雾气从谷口涌出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感觉,像打开了一个埋了千年的棺材。那股味道冲进鼻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让人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沈墨渊感到胃里翻了一下,那味道太浓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嗓子里堵着,让人想吐又吐不出来。
站在他旁边的一个散修已经开始干呕了。
沈墨渊的右手拇指摁在左手腕内侧的印记上。
“灵儿?”
“嗯。”灵儿的话在他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丝紧张,“入口要开了,我能感觉到。那后面……有很浓的灵气,但也有一股很奇怪的,像……像活的。”
“活的?”
“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小心点。”
沈墨渊没有再问。他的视线扫过周围的人群——天剑宗的弟子聚在左边,领头的是个筑基中期的黑衣青年,面色冷峻,腰间挂着三枚储物袋,一看就是装备齐全。那人的目光扫过人群时,停在沈墨渊身上多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认出了什么。沈墨渊的心往下沉了沉。灵霄阁的女弟子站在右边,其中有一个穿着浅蓝色长裙的少女,正垂眼检查手中的符箓,沈墨渊一眼就认出了她——苏晚晴。
她怎么来了?
她的双瞳——哪怕隔着一段距离,沈墨渊也能感觉到那对异色瞳孔扫过人群时带来的压迫感。她抬眼看了沈墨渊一下,微微一怔,但很快移开了目光,像什么都没看见。
来不及多想。大地猛地一震,谷口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谷口——那片雾气猛地炸裂开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露出后面一道漆黑的裂缝。
裂缝在扩大。
不是慢慢扩大的,而是像一张嘴被强行撑开,边缘的岩石在咔咔作响,碎石簌簌地往下掉。裂缝中涌出的腐朽浓得呛人,像积压了千百年的霉味、血腥味、泥土味混在一起,让人喉咙发紧。沈墨渊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却看到有人已经往前冲了。
“开了!开了!”
“冲啊!”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裂缝涌去。沈墨渊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跟上去,裂缝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嘶鸣——那嗓音像指甲划过铁板,听得人头皮发麻。紧接着,黑影从裂缝中窜出,一个接着一个,像捅了马蜂窝。
是妖兽。
那些黑影不大,只有半人高,但速度极快,四足着地,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眼睛血红,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它们冲出裂缝后,像被放出笼子的饿狼,直接扑向最近的人群。跑在最前面的一个散修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头妖兽扑倒在地。他惨叫一声,还没落地,就被妖兽咬断了喉咙。鲜血喷溅,周围的人才忽然清醒过来,纷纷拔刀迎战。那散修的尸体还在抽搐,血从脖子上往外涌,渗进灰色的土地里,很快就被吸干了。
“杀!”
“他娘的,怎么这么多!”
“别慌!都是炼气期的妖兽,撑得住!”
场面乱成一团。有人举刀砍向妖兽,有人被妖兽扑倒,有人在混乱中被从背后捅了一刀不是妖兽干的,是旁边的散修趁乱出手,抢了他腰间的储物袋。那被捅的人瞪大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刀柄,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倒了下去。抢东西的人面无表情地拔出刀,踢开尸体,扭头又朝另一头妖兽冲去,似乎刚才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沈墨渊没有冲。
他站在原地,眼神快速扫过战场。裂缝口中不断有妖兽涌出,但数量在减少——初始的十几头之后,后面的速度明显变慢了。这说明裂缝另一头的妖兽群已经被冲散,现在是冲进去的最佳时机。
但问题是,裂缝口前全是妖兽和混战的人群,要冲过去就必须穿过那片区域。
他握紧拳头,体内灵气运转,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金纹炼体术在第三层强化过的身体,现在散发着微弱的温热感,像在提醒他——你扛得住。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血液里奔涌,像一条被压在冰面下的河流,正在寻找出口。
“走。”
他压低声音,脚步忽然加快。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带着一阵腥风。沈墨渊没有躲避,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侧,右拳裹挟着金色的拳罡砸出。
破厄拳。
拳头与迎面扑来的妖兽头颅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那妖兽的鳞甲在拳罡面前像纸一样碎裂,头颅凹陷下去,整个身体被打得横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三四圈才停下来。碎裂的鳞片溅了一地,像黑色的碎石子。
周围的几个散修愣了一下,看向沈墨渊的眼神带着惊讶——这小子什么来头?刚才那拳头的威力,怎么看都不像炼气期的修为能打出来的。但沈墨渊没有理会他们的视线。他甩了甩拳头上的血迹,脚步不停,直接冲向裂缝。又有两头妖兽拦路,他一拳一个,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金色的拳罡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两道弧线,像流星划过夜空。
裂缝就在面前了。
但,一道剑光从侧面斩来,直取他的脖颈。
沈墨渊几乎是本能地后仰,那道剑光擦着他的下巴掠过,带起一丝凉意。他侧头看去——出剑的是那个天剑宗的黑衣青年,这会儿正眯着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冷笑。那人的剑身还在微微颤抖,显然是用了全力。
“废灵根也来葬灵渊?”黑衣青年语气轻蔑,“你不配进这道门。”
沈墨渊没有回话。
他看着那人的眼睛,没有说话,也没有生气。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
瞬间前冲。
那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金纹在皮肤上亮起,气浪在他脚下炸开,地面被踩出一个浅坑。黑衣青年的瞳孔骤缩,他没想到沈墨渊会猛地暴起,仓促间举剑格挡,但沈墨渊的拳头已经砸在了剑身上。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响起。黑衣青年的虎口震裂,手中的长剑差点脱手飞出。他趔趄后退两步,脸色发白,看着沈墨渊的眼神带着难以置信。他能感到那股力道顺着剑身传上来,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沈墨渊没有再看他第二眼。
他借着那一拳的反震力,身体腾空,直接扑向裂缝。裂缝在眼前迅速扩大,像一只张开的巨口,带着腐朽的味道和未知的黑暗,等待着他投入其中。他感到身体失重了一瞬,然后眼前一黑,耳边全是风声和尖啸声,像被扔进了一条湍急的河流。
天旋地转。
他不知道自己转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呼吸,也可能更长。当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趴在一片灰色的土地上。地面是硬的,带着一种冰冷的触感,像石头,但又不像普通的石头——他用手按了按,发现那土是软的,但弹性很差,像踩在一块冻僵的肉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比他之前进入葬灵渊时更浓,浓到几乎能感觉到灵气在皮肤上滑动,像有一层薄薄的水膜裹住了全身。
他抬起头。
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远处是起伏的山丘,长着一些灰黑色的矮树,枝干扭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空气中没有风,一切都静止得像一幅画。
这里还是第一层。
但灵气浓度比上次浓了。
沈墨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他的脑海里还在回想刚才那一幕——那个黑衣青年,天剑宗的弟子,不过是个筑基中期的家伙,却敢在入口处出手偷袭。这说明什么?说明已经有宗门的人盯上他了,或者萧衍的情报已经传到了宗门在葬灵渊的势力手里。他在入口处被认出来,就意味着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可能有人等着他。
他没有时间浪费。
“灵儿。”
“嗯?”灵儿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喘息过的感觉,“刚才吓死我了,你冲得太快了,我差点跟不上你。”
“快走。”沈墨渊沉声道,“我感觉到有东西在注视这里。”
沈墨渊心中一凛,抬眼看向天空。
灰色的天幕中,悬挂着一轮红色的月亮。那月亮很大,比外面看到的月亮大了好几倍,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俯瞰着这片大地。这时,那轮红月似乎在慢慢转动——
像一只眼睛正在转向他。
沈墨渊的瞳孔一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像被什么远超自己的力量盯上了,像一只蝼蚁仰头看到了一头巨兽正在垂眼看着自己。他感到左腕内侧的印记猛地烫了一下,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疼得他咬紧了牙关。灵儿的急促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跑!那是——”
他没有听完。
他回身就跑,朝第二层的方向狂奔。脚下的灰色土地在飞速后退,风刮过他的脸,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身后,那轮红月还在慢慢转动,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冰冷、沉默、不带任何感情地注视着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