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天机录 > 第6章 天地人

天机录 第6章 天地人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1 11:23:39 来源:文学城

沈鸢得到的第一样东西不是情报、不是武器、不是身份文书。

是一双鞋。

布面的,灰色的,鞋底是麻绳纳的。不太合脚,大了半寸。但比赤脚在石板地上站了一天强一万倍。

给她鞋的人是一个姑娘。

确切地说,是一个从兵器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还没擦干净的短刀、身上穿着一件短打扮的利落姑娘。她大约十**岁,个子不高但肩膀宽,皮肤偏黑,不是那种养在闺中的白皙,是常年在日头底下晒出来的健康的黑。眼睛很亮,嘴角天然上翘,像是随时准备笑。

她看了沈鸢一眼。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散着的头发、熏黄的褙子、**的脚、脚上的划痕。

"又来了一个?"她说。语气不是讨厌,倒像是有点无聊。"上一个新人第一天就被吓哭了,哭了整整一个时辰。你看着比她强。"

她把手里的短刀往腰间一插,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双鞋扔过来。

"穿上。人部在里面。你叫什么?"

"沈鸢。"

"我叫阿措。"她拍了拍手上的刀油。"阿措就是阿措,没有姓。有姓也不好使,姓了也没人认识。"

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像一把刀切菜,利落、不拖泥带水。沈鸢在脑子里给她贴了一个标签:地部的人。行动组。

"跟我来。"阿措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吃了吗?"

"没有。"

"那先吃饭。人部的事不急,那边就是整理旧文书、糊信封、配药,不差你这半个时辰。"

她带沈鸢到了人部后面的一个小隔间——大概是天机局的"食堂"。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一张矮桌、几个粗碗、一口半温的砂锅。锅里是小米粥,比沈家的那碗稀粥浓得多,米粒饱满,上面还飘着两片红枣。

沈鸢端起碗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饿。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将近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阿措靠在墙上看她吃。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话。等沈鸢把一碗粥喝完,她才开口:

"你是怎么进来的?贺先生捡的?"

"算是。"

"那跟我一样。"阿措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但很真。"我是六年前被捡回来的。那时候才十三,在汴梁城外的树林里差点被野狗啃了。贺先生路过,也不知道他是路过还是专门来的,把我扛回了天机阁。"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家里人呢?"沈鸢问。不是刻意打探,是顺口。在这种环境下,彼此交换一点底细是建立信任的最快方式。

阿措的表情没有变化。"早没了。爹是党项人,娘是汉人。两边都不认。听说有个远房叔叔在西北,管他呢。"

她说"党项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自己的血型,一个无法选择也无法改变的事实。但沈鸢注意到了:党项。西北。

在她的历史知识库里,"党项""西北"这两个关键词指向的是另一个未来,李氏。西夏。几十年后会在西北建立一个独立政权的那个党项族李氏。

但她没有多问。不该问的不问,这是她给自己定的第二条规矩(第一条是不干预)

"行了,吃完了就跟我走。"阿措拍了拍手。"带你认认地方。"

天机局的地下空间沈鸢之前已经看了一个大概,但跟着阿措走了一圈之后,她对这里的认知又更新了一层。

三部的职能分工比她一开始以为的更精细。

**天部**是整个天机局的大脑。除了她在入口处看到的信笺墙和文书桌之外,更深处还有一间独立的"密室",门口挂着帘子,帘子后面的空间沈鸢没有被允许进去。阿措说那是"裴首座的地方",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敬畏

"裴首座?"

"天部的头儿。裴长渊。你会见到的。"阿措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多说一句。最终她说了:"他这个人,不太好相处。但能力是真的强。贺先生最信任的人。"

**地部**是阿措的地盘。兵器架、训练场、易容台,沈鸢在这里多看了两眼。易容台上的东西让她意外:不只是假发和面具,还有各种原料,蜂蜡、树胶、矿物颜料。一个地部的人正在用蜂蜡和面粉调制一种膏状物,涂在脸上可以改变颧骨的高度。

这不是江湖骗术。这是有技术含量的伪装工程。

"地部不只是打打杀杀。"阿措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跟踪、监视、伪装潜入,打是最后手段。能不打就不打,贺先生的规矩。"

她说着随手从架子上抽了一把木质练习刀,没有开刃的那种,在手里转了两圈。那个"转"的动作快得沈鸢几乎没看清:刀柄在她五指之间像陀螺一样旋了一周半,最后刀尖朝下稳稳地停住了。

训练场上另外两个地部的人正在对练。阿措瞥了一眼:"左边那个出刀太慢了。"话音没落她已经走过去,一把夺过其中一人的练习刀,侧身挡开另一人的横扫,然后在不到一个呼吸之间连出了三刀。三刀落点不同,但收刀后她退回原位的动作跟没动过一样。

两个地部的人愣在原地。

"第一刀割喉。第二刀断腕。第三刀刺肋。"阿措把练习刀扔回架上。"三刀够了。打架不是比谁砍得多,是比谁先结束。"

她回到沈鸢旁边的时候表情跟之前一模一样,像刚才那段只是在路边捡了个石子扔掉一样随意。

被她纠正的那两个地部的人,一个揉着被拍麻的手腕,另一个摸着脖子上被练习刀蹭红的一道印,互相看了一眼,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重新举起了刀。

"阿措姐打我们不打招呼的。"其中一个对沈鸢苦笑了一下。"上次我在走廊上跟她说话,说到一半她忽然一拳打在我肩膀上,说'你站位不对,右肩太高了,打架时会被人抓住'。我那是在聊天,不是在打架,"

"闭嘴。继续练。"阿措头也不回。

那人立刻闭了嘴。但他走回训练场的时候,沈鸢注意到,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右肩。阿措纠正的东西,他记住了,身体记住了。

路过天部门口的时候,帘子后面传来了老周的声音,不是在说话,是在自言自语,"档案到底是按年份分好还是按地区分好,按年份分吧找地区的时候就得翻半天,按地区分吧找年份的时候又得翻半天,"

阿措往帘子里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对沈鸢说,"天部的人,脑子比刀快,但身体比老头慢。老周上次跟我说他会三招拳,我让他打一套给我看,他打了第一招就闪了腰。"

"天部用脑子,不用腰。"帘子后面老周的声音飘出来,他显然听到了,"阿措你管好你的刀就行,别管我的腰。"

"你那腰,再不练,柴荣北伐的时候你连跑都跑不动。"

"我不需要跑,我只需要趴在这里不动,谁打过来了我就把档案往他脸上砸。一万张纸,砸死他。"

沈鸢忍住了笑。

这就是天机局,天部管脑子,地部管拳头,人部管后勤,三个部门三种性格,互相看不上,但谁也离不开谁。

沈鸢走到天部门口的时候,帘子掀开了一角——不是老周掀的,是老周抱着一摞档案往外走的时候,肩膀把帘子蹭开了,两个人差点撞上。老周往后退了一步,把快倒的档案在胸口稳住,从档案堆上方露出半张脸来看她。

这就是沈鸢第一次看到老周的脸。花白头发,发际线比实际年龄退了至少五年,额头很宽,宽到显得整张脸上下比例不协调——上面六成是额头,下面四成才是眼睛鼻子嘴。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珠转得很快,像一只在厨房里找面包屑的麻雀,四十七岁的人,眼睛转动的速度像十七岁,大概是守了三十年档案练出来的——在纸堆里找一份情报,眼睛慢的人干不了这活。下巴上有一片青灰色的短须,不是蓄的,是今天没刮,他大概觉得天机局的人不值得为他刮胡子,或者他忙忘了。他的鼻梁上那颗黑痣沈鸢当时就看到了,后来才知道老周管它叫"操心痣"。

"让一下。让一下。"老周从档案堆旁边侧着身子挤过去,裤腿上沾着两片碎纸,胳膊肘上有一块墨渍,整个人闻着一股旧纸和浆糊的混合气味。他走了两步,又从档案堆上面探回头来看了沈鸢一眼,"你就是沈家那个?"没等沈鸢回答,他自己点了点头,"看着挺灵。比上一个强。上一个在档案室待了一天就把事情按年份和地区搞混了,我让她按年份分卷宗她偏要按地区,我说你按地区也行但要统一,她说好,然后第二天她又按人名分了。人名!一个人名一个文件夹,按她的分法,天机局二十来号人,一个人名下挂三百条情报,三天后她自己都找不到哪条是哪条了。行了你忙你的去吧,等你分拣完了药材要是有空,来天部帮我理档案。"说完他抱着档案走了,边走廊里传来他跟自己的辩论——"按年份,不要按地区,上次说了按年份,但郑仁是青州人是吧?那就是地区有关的,要不算了还是按年份,先把人名的放在一起——"

沈鸢在心里悄悄调整了一下对阿措的评估。之前是"武力担当"。现在是——也许是"武力天花板"。同时也调整了一下对老周的评估,之前是"档案管理员"。现在是,"一个能用一万张纸砸死人的档案管理员,一个会跟自己对吵分档案方式的疯子,一个鼻梁上长了一颗操心痣的管家,天机局的厨房、仓库、假文书作坊、宋大娘的面铺隔壁,所有不起眼的、琐碎的、不好看的、没人想干的事,都在他手里。"

**人部**是沈鸢要待的地方。它占据了天机局最里面、最安静的区域。仓库里存着各种物资,银钱、粮食、布匹、药材,够天机局全员维持半年以上。伪造文书的作坊是人部最核心的部门,三个写手常年在制作各种假身份文书:官府的路引、寺庙的度牒、商号的凭证。质量极高,沈鸢扫了一眼,几乎看不出和真品的区别。

药房的老郎中姓秦,六十多岁,耳朵不太好使,说话声音很大。他听说沈鸢来报到,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那颗脑袋从堆满药包的柜沿上冒出来的时候,沈鸢先看到了两样东西:一副老花镜,铜框的,镜腿一长一短,短的这边用一根旧棉线绑着,绕过耳朵挂在另一边的镜腿上,像是这副眼镜的腿早就断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都是用最方便的东西凑合修好;然后是一双手,六十几岁的手,手指关节粗大,虎口处有几道被捣药杵磨出来的茧痕,十根手指的指甲都修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草药汁液经年累月染出来的暗绿色,洗了一辈子也没洗掉,但他不介意,因为一个药工的手干净不干净,不看指甲的颜色,看配出来的药够不够准。他的个子矮,背微驼,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左手攥着右手的手腕,像一个在药柜前站了四十年的老药工,连休息的姿势都跟捣药有关——捣药的时候就是左手扶着药臼、右手握着杵,这个手势他保持了半辈子,不捣药的时候也放不下来。

秦家在汴梁三代行医,他父亲在后唐同光年间是汴梁城里小有名气的伤科大夫,他继承了祖传的跌打损伤药方,但把毒物学当成了自己的主业,因为在他行医的四十多年里,他见过太多"查不出死因"的尸体——五代乱世,毒杀比刀杀更隐蔽,也更常用。他对毒物的了解,不是从医书上学来的,是从一具一具的尸体上验出来的,每验一具,他就在自己的药册上记一笔,"症状:瞳孔收缩,口吐白沫,皮肤发绀——疑似马钱子过量",他的药册从三十岁记到六十岁,记了厚厚十七本,堆起来到膝盖,天机局的人部药房之所以有整个汴梁最全的毒物标本库,全靠他这十七本药册和四十年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疑死亡"的偏执。

"又来一个小丫头?好好好,去帮我把那边的黄芪分拣了,虫蛀的挑出来。"

沈鸢看了看那堆黄芪。药材品质参差不齐,有些根须已经发霉了。

"秦大夫,"她说,"发霉的不只是虫蛀的问题。这批黄芪的存放位置太潮了,如果不移到通风干燥的地方,半个月之内全得报废。"

秦老郎中愣了一下。"你懂药?"

"懂一点。"不多。她在法医学课上学过基础的中药鉴别,主要是为了辨识毒物。但分辨药材储存条件这种常识性的东西,不需要专业背景。

秦老郎中打量了她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那你来管这摊子。黄芪、当归、甘草,分类理好,霉的扔了。"

沈鸢坐在药柜前面开始分拣药材。手指拈着黄芪根须,鼻腔里是草药的苦香。

这是她穿越以来做的第一件"有用"的事。

分拣了大约一个时辰。

阿措又来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沈鸢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放下了手里的药材。

不是因为他好看,虽然他确实好看。是因为他的气质跟天机局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天部的文士们气质偏文,像账房先生。地部的行动者气质偏野,像镖师。人部的后勤人员气质偏闷,像仓库管理员。但这个人,他从天部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刚到的情报,眉头微皱,他的气质像一把包着鞘的刀。看不见刃,但你知道它在。

二十五六岁,身材修长,面容清俊但不柔。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条很硬。穿一件深灰色的圆领窄袖袍,袖口收得很紧,方便活动,不是文人的宽袖。腰间束着一条皮带,带上挂着一枚玉佩。

玉佩。

沈鸢的目光在那枚玉佩上停了不到一秒。那是一枚古旧的玉佩,材质温润但样式陈旧,不是当下流行的纹样,像是前朝的东西。它和他利落的衣着不太相称,像一个不属于这套装束的异物。

但他戴着它。挂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不是装饰,是某种他不愿意放下的东西。

他走到沈鸢面前停下了。

上下打量。不是那种轻浮的打量,沈鸢太熟悉那种打量了,在古代一个女子走在街上每天都要承受那种目光。他的打量是另一种东西:评估。像一个指挥官在检视一件新送来的装备,掂量它够不够用、趁不趁手、值不值得投入时间去磨合。

"贺先生说你会有用。"他说。声音低沉,语速不快不慢。"我还没看出来。"

阿措在旁边给了沈鸢一个"我跟你说了他不好相处"的眼神。

沈鸢把手里最后一根黄芪放回药柜。她站起来,和他对视。

"你也没问我有什么用。"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恼怒,是意外。大概天机局的新人很少在第一句话就顶回来。

"那我问你。"他没有生气,语气甚至平稳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值得正经对话的对象。"沈家灭门。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

"黑衣人。七到八个。配合默契,受过训练,不是普通的匪盗。"

"凶手的特征?"

"领头者男性,中年偏上,嗓音低沉不沙哑。有轻微的南方口音,不是汴梁人,也不是洛阳人,更偏南。说话惜字如金,一个字就能表达的绝不用两个字,指挥型人格。"

裴长渊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们在找什么?"

"一封信。搜了书房三遍没找到。领头者下令烧毁现场伪造走水。其中一个下属提到了'主子',他们有雇主,这是一次有组织的行动。"

裴长渊看了她很久。

沈鸢能感觉到他在做判断,不是判断她有没有说谎,是在判断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一个十七岁的庶女,在灭门的混乱中躲在柴房夹壁里,极度恐惧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做出这么精准的观察和分析?

声音特征、口音方位、人数估算、行为模式归类,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做的。这是受过训练的人才能做的。

他肯定注意到了。沈鸢从他眼神里看到了"注意到"的那道细微的光。

但他没有追问。

他把手里的情报卷起来,转身往天部走。走了两步,留下一句话:

"先在人部待着。有事叫你。"

阿措在他走远之后吐了口气:"看吧,我说的。不太好相处。"

沈鸢没有回应。她在想裴长渊最后那个眼神,他把疑问存了起来,没有当场质问。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不急于在信息不完整的时候下结论。第二,他从现在起会观察她。持续地、不动声色地观察。

她得小心了。

在人部待了三天。

三天里沈鸢做了四件事:分拣药材、整理旧卷宗、帮秦老郎中配了两副跌打损伤的药、学会了用天机局特制的"铁胆墨"写字,那种墨加了铁粉,写出来的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秦老郎中说这墨是天机局自己调的,"铁粉贵得很,外面的铺子舍不得用这么多。市面上买不到。"

沈鸢随手记了一笔,铁胆墨,天机局自调自用,外面买不到。当时她没觉得这条信息有多重要。

第三天下午,她在整理旧卷宗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份关于汴河漕运的报告,日期是一个月前。报告记录了汴河沿线近期发生的几桩"意外事故",其中一条写着:

"盐商陈四,二月初七,于汴河青州渡码头附近溺亡。开封府断为酒后失足。"

沈鸢的手停了。

陈四。

第一章。码头上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议论过:"上个月盐商陈四也是这么死的。"

她翻到报告的下一页。上面还记着两个名字,都是汴河沿线的商人,都在近两个月内"意外死亡"。一个是酒后落水,一个是夜间失足坠河。

三个人。三起"意外"。都在汴河上。都是商人。都跟水有关。

加上她在码头上亲眼看到的周德茂,四个了。

沈鸢把报告放在桌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的大脑自动启动了案件分析模式,频率异常。两个月内四起同类事件,同一水域,同一受害人群体。在现代刑侦中,这叫"系列案件"。一个偶然事故的概率可以接受;两个需要警惕;三个必须立案;四个。

四个是连环杀人。

她直起身子。

药柜那边秦老郎中还在打瞌睡,鼾声均匀。人部的其他人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她。

沈鸢把那份报告从卷宗堆里抽了出来,又翻了翻前后,没有更多的记录了。这份报告只是天部日常收集的汴梁城情报中的一条,记录者可能自己都没有把这几起"意外"联系在一起。

但沈鸢联系上了。

她闭上眼。周德茂的指甲缝,岸边浅水区的黄泥。不是溺亡。是谋杀伪装成溺亡。

如果陈四和另外两个人的死法与周德茂一样呢?

她睁开了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这个案子和她有什么关系?没有。

她应该管吗?不应该。她是人部的新来的分拣药材的小丫头。

但。

四个人死了。用同样的方式。在同一条河上。而开封府的仵作说"都是意外"。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一个词。

不是"不关我的事"。

是"不对"。

她想了半天,最终拿着那份报告去找了阿措。

阿措正在地部的训练场边上磨一把飞刀。看到沈鸢拿着一卷旧报告走过来,她有些意外。

"你不是在人部理药吗?"

"理完了。"沈鸢把报告铺在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阿措看了。看得很快,她显然对汴河漕运的情报不太感兴趣。"死了几个商人。怎么了?"

"四个。两个月内。都在汴河上。都是'意外溺亡'。"

阿措抬起头看她。"你觉得不是意外?"

"我前几天在码头上看到了第四个死者的尸体。"沈鸢说。"他指甲缝里的泥不对。不是河底的泥,是岸边浅水区的泥。如果他是在深水区溺亡的,他挣扎时抓到的应该是河底的黑泥。"

阿措把飞刀放下了。她的表情变了,从"无聊地听新人说话"变成了"正经在听"

"你是说,他们是在岸边被弄进水里的?"

"至少第四个是。前三个我没看到尸体,不确定。但四起同类事件,"

"规律了。"阿措接上话。她的脑子转得不比沈鸢慢。"你想怎么着?"

沈鸢沉默了一下。

"我想查。"

阿措看了她大约三秒钟。然后她站起来,收了飞刀。

"行。跟我去找裴首座。这种事得他说了算。"

沈鸢跟着阿措穿过走廊,走向天部。经过贺先生的书房门口时,门半开着,贺先生坐在桌前,似乎正在跟裴长渊说什么。沈鸢和阿措在门外站住了。

书房里传来贺先生的声音。他在说什么,沈鸢只听到了一截:

",北汉那边又有动静。柴荣这回怕是要御驾亲征了。朝廷要是赢了还好说,要是输了,这天下,"

他顿了一下。也许是在喝茶,也许是在组织语言。

"这天下啊,怕是又要,"

他没有说出最后两个字。但沈鸢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亡。

又要亡。

就在贺先生停顿的那一瞬间,书房里传来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瓷器轻碰木面。

裴长渊的手动了。

不是放下茶盏,是茶盏微微一顿。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像是手指在某个瞬间失控了百分之一秒。

然后茶盏稳稳地落在了桌面上。

贺先生继续说了下去:",也未可知。但柴荣这个人,跟前面几位不太一样。也许能撑住。行了,你去看看外面那两个丫头,她们杵在门口有一会儿了。"

柴荣。沈鸢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三十二岁的皇帝,精力充沛、改革锐意、军事才能出众。在五代十国的一众昏庸之主中,他是唯一一个有希望结束乱世的人。历史给了他六年,如果再多给他十年,也许就没有赵匡胤什么事了。但历史没有"如果"。他会在三十九岁死去。英年早逝,这四个字在教科书上是一个考试填空题。在这个世界里,它是一个活人的死期。

她第一次远远看到柴荣,是在穿越后的第三天。显德元年的元旦朝会,未嫁的官宦女眷按制在宫门外行礼。她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个穿黄袍的背影——不是明黄,是赭黄,后周崇火德,尚赤黄。那背影不高,但走路带风,步幅大,步频快,身边的宦官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只在人群里看了三息。但三息就够了——她看到了一个活着的、正在喘气的、正在跟身边人讨论明年漕运计划的柴荣。一个还不知道自己只剩六年的皇帝。她当时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旁边的人以为她紧张。她不是紧张。她是在按住一个冲动——冲上去说"陛下你不能再御驾亲征了"。她当然没有。在教科书上,柴荣死于显德六年亲征契丹途中,劳累过度,旧伤复发。这个知识点她背过。但教科书没有告诉她,她会在三息之内把"知识点"变成"一个人"。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这种冲动——想对一个陌生人说出他剩余的寿命——是她穿越后第一个秘密。

沈鸢还没来得及把这段独白从脑子里清理干净,帘子里面又传来了裴长渊的声音。他大概是在回应贺先生之前的话:

"柴荣如果亲征,汴梁的防务就看三个人了,侍卫亲军司的李重进、他的副手韩通、殿前司的赵匡胤。这三个人管着汴梁所有的兵。"他停了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前线的战事更值得我们关注。"

李重进。韩通。赵匡胤。三个名字,沈鸢在心里记了一笔。她此刻还不知道这三个人各自代表着什么,但裴长渊说他们"更值得关注",就够她把名字存下来了。

门帘被掀开。裴长渊走了出来。

他看到沈鸢手里的报告,眉头微皱,这个微皱沈鸢已经熟悉了,是他默认的表情,不代表不悦,只代表"我在处理信息"。

阿措简短地说明了情况:"沈鸢发现汴河上两个月死了四个商人,觉得不是意外。"

裴长渊伸手接过报告,扫了一遍。速度很快,他显然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或者至少接近。

"你怎么看?"他问沈鸢。语气跟三天前一样冷,但少了"我还没看出来"的轻蔑。

"四起同类事件,同一水域,同一受害人群体。不是巧合。"沈鸢说。"至少需要调查。"

裴长渊把报告卷起来。

"贺先生,"他朝书房的方向略略提高了声音,"汴河上的事,让她去看看?"

书房里传来贺先生淡淡的声音:"就当考核。"

裴长渊看了沈鸢一眼。

"阿措跟你一起。"他把报告还给她。"查到什么先回来报告,不要擅自行动。"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阿措一眼。

阿措微微点了个头。

沈鸢看到了这个无声的交流。翻译过来大概是,"看着她。"

阿措是她的搭档,也是她的监视者。

她不介意。在天机局这种地方,不被监视才是反常的。

她把报告揣进袖子里。

"明天去码头?"阿措问。

"明天去码头。"

阿措咧嘴笑了一下。"有意思。我都在人部憋了半个月了。"

她们从天部走出来,经过人部秦老郎中的药柜时,沈鸢顺手把那堆分拣好的黄芪移到了通风更好的架子上。

秦老郎中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沈鸢在心里对自己说:汴河的案子。四条人命。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主动参与的第一件事。

"不关我的事"这句话,她大概是说不出口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