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得到的第一样东西不是情报、不是武器、不是身份文书。
是一双鞋。
布面的,灰色的,鞋底是麻绳纳的。不太合脚,大了半寸。但比赤脚在石板地上站了一天强一万倍。
给她鞋的人是一个姑娘。
确切地说,是一个从兵器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还没擦干净的短刀、身上穿着一件短打扮的利落姑娘。她大约十**岁,个子不高但肩膀宽,皮肤偏黑,不是那种养在闺中的白皙,是常年在日头底下晒出来的健康的黑。眼睛很亮,嘴角天然上翘,像是随时准备笑。
她看了沈鸢一眼。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散着的头发、熏黄的褙子、**的脚、脚上的划痕。
"又来了一个?"她说。语气不是讨厌,倒像是有点无聊。"上一个新人第一天就被吓哭了,哭了整整一个时辰。你看着比她强。"
她把手里的短刀往腰间一插,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双鞋扔过来。
"穿上。人部在里面。你叫什么?"
"沈鸢。"
"我叫阿措。"她拍了拍手上的刀油。"阿措就是阿措,没有姓。有姓也不好使,姓了也没人认识。"
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像一把刀切菜,利落、不拖泥带水。沈鸢在脑子里给她贴了一个标签:地部的人。行动组。
"跟我来。"阿措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吃了吗?"
"没有。"
"那先吃饭。人部的事不急,那边就是整理旧文书、糊信封、配药,不差你这半个时辰。"
她带沈鸢到了人部后面的一个小隔间——大概是天机局的"食堂"。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一张矮桌、几个粗碗、一口半温的砂锅。锅里是小米粥,比沈家的那碗稀粥浓得多,米粒饱满,上面还飘着两片红枣。
沈鸢端起碗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饿。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将近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阿措靠在墙上看她吃。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话。等沈鸢把一碗粥喝完,她才开口:
"你是怎么进来的?贺先生捡的?"
"算是。"
"那跟我一样。"阿措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但很真。"我是六年前被捡回来的。那时候才十三,在汴梁城外的树林里差点被野狗啃了。贺先生路过,也不知道他是路过还是专门来的,把我扛回了天机阁。"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家里人呢?"沈鸢问。不是刻意打探,是顺口。在这种环境下,彼此交换一点底细是建立信任的最快方式。
阿措的表情没有变化。"早没了。爹是党项人,娘是汉人。两边都不认。听说有个远房叔叔在西北,管他呢。"
她说"党项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自己的血型,一个无法选择也无法改变的事实。但沈鸢注意到了:党项。西北。
在她的历史知识库里,"党项""西北"这两个关键词指向的是另一个未来,李氏。西夏。几十年后会在西北建立一个独立政权的那个党项族李氏。
但她没有多问。不该问的不问,这是她给自己定的第二条规矩(第一条是不干预)
"行了,吃完了就跟我走。"阿措拍了拍手。"带你认认地方。"
天机局的地下空间沈鸢之前已经看了一个大概,但跟着阿措走了一圈之后,她对这里的认知又更新了一层。
三部的职能分工比她一开始以为的更精细。
**天部**是整个天机局的大脑。除了她在入口处看到的信笺墙和文书桌之外,更深处还有一间独立的"密室",门口挂着帘子,帘子后面的空间沈鸢没有被允许进去。阿措说那是"裴首座的地方",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敬畏
"裴首座?"
"天部的头儿。裴长渊。你会见到的。"阿措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多说一句。最终她说了:"他这个人,不太好相处。但能力是真的强。贺先生最信任的人。"
**地部**是阿措的地盘。兵器架、训练场、易容台,沈鸢在这里多看了两眼。易容台上的东西让她意外:不只是假发和面具,还有各种原料,蜂蜡、树胶、矿物颜料。一个地部的人正在用蜂蜡和面粉调制一种膏状物,涂在脸上可以改变颧骨的高度。
这不是江湖骗术。这是有技术含量的伪装工程。
"地部不只是打打杀杀。"阿措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跟踪、监视、伪装潜入,打是最后手段。能不打就不打,贺先生的规矩。"
她说着随手从架子上抽了一把木质练习刀,没有开刃的那种,在手里转了两圈。那个"转"的动作快得沈鸢几乎没看清:刀柄在她五指之间像陀螺一样旋了一周半,最后刀尖朝下稳稳地停住了。
训练场上另外两个地部的人正在对练。阿措瞥了一眼:"左边那个出刀太慢了。"话音没落她已经走过去,一把夺过其中一人的练习刀,侧身挡开另一人的横扫,然后在不到一个呼吸之间连出了三刀。三刀落点不同,但收刀后她退回原位的动作跟没动过一样。
两个地部的人愣在原地。
"第一刀割喉。第二刀断腕。第三刀刺肋。"阿措把练习刀扔回架上。"三刀够了。打架不是比谁砍得多,是比谁先结束。"
她回到沈鸢旁边的时候表情跟之前一模一样,像刚才那段只是在路边捡了个石子扔掉一样随意。
被她纠正的那两个地部的人,一个揉着被拍麻的手腕,另一个摸着脖子上被练习刀蹭红的一道印,互相看了一眼,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重新举起了刀。
"阿措姐打我们不打招呼的。"其中一个对沈鸢苦笑了一下。"上次我在走廊上跟她说话,说到一半她忽然一拳打在我肩膀上,说'你站位不对,右肩太高了,打架时会被人抓住'。我那是在聊天,不是在打架,"
"闭嘴。继续练。"阿措头也不回。
那人立刻闭了嘴。但他走回训练场的时候,沈鸢注意到,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右肩。阿措纠正的东西,他记住了,身体记住了。
路过天部门口的时候,帘子后面传来了老周的声音,不是在说话,是在自言自语,"档案到底是按年份分好还是按地区分好,按年份分吧找地区的时候就得翻半天,按地区分吧找年份的时候又得翻半天,"
阿措往帘子里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对沈鸢说,"天部的人,脑子比刀快,但身体比老头慢。老周上次跟我说他会三招拳,我让他打一套给我看,他打了第一招就闪了腰。"
"天部用脑子,不用腰。"帘子后面老周的声音飘出来,他显然听到了,"阿措你管好你的刀就行,别管我的腰。"
"你那腰,再不练,柴荣北伐的时候你连跑都跑不动。"
"我不需要跑,我只需要趴在这里不动,谁打过来了我就把档案往他脸上砸。一万张纸,砸死他。"
沈鸢忍住了笑。
这就是天机局,天部管脑子,地部管拳头,人部管后勤,三个部门三种性格,互相看不上,但谁也离不开谁。
沈鸢走到天部门口的时候,帘子掀开了一角——不是老周掀的,是老周抱着一摞档案往外走的时候,肩膀把帘子蹭开了,两个人差点撞上。老周往后退了一步,把快倒的档案在胸口稳住,从档案堆上方露出半张脸来看她。
这就是沈鸢第一次看到老周的脸。花白头发,发际线比实际年龄退了至少五年,额头很宽,宽到显得整张脸上下比例不协调——上面六成是额头,下面四成才是眼睛鼻子嘴。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珠转得很快,像一只在厨房里找面包屑的麻雀,四十七岁的人,眼睛转动的速度像十七岁,大概是守了三十年档案练出来的——在纸堆里找一份情报,眼睛慢的人干不了这活。下巴上有一片青灰色的短须,不是蓄的,是今天没刮,他大概觉得天机局的人不值得为他刮胡子,或者他忙忘了。他的鼻梁上那颗黑痣沈鸢当时就看到了,后来才知道老周管它叫"操心痣"。
"让一下。让一下。"老周从档案堆旁边侧着身子挤过去,裤腿上沾着两片碎纸,胳膊肘上有一块墨渍,整个人闻着一股旧纸和浆糊的混合气味。他走了两步,又从档案堆上面探回头来看了沈鸢一眼,"你就是沈家那个?"没等沈鸢回答,他自己点了点头,"看着挺灵。比上一个强。上一个在档案室待了一天就把事情按年份和地区搞混了,我让她按年份分卷宗她偏要按地区,我说你按地区也行但要统一,她说好,然后第二天她又按人名分了。人名!一个人名一个文件夹,按她的分法,天机局二十来号人,一个人名下挂三百条情报,三天后她自己都找不到哪条是哪条了。行了你忙你的去吧,等你分拣完了药材要是有空,来天部帮我理档案。"说完他抱着档案走了,边走廊里传来他跟自己的辩论——"按年份,不要按地区,上次说了按年份,但郑仁是青州人是吧?那就是地区有关的,要不算了还是按年份,先把人名的放在一起——"
沈鸢在心里悄悄调整了一下对阿措的评估。之前是"武力担当"。现在是——也许是"武力天花板"。同时也调整了一下对老周的评估,之前是"档案管理员"。现在是,"一个能用一万张纸砸死人的档案管理员,一个会跟自己对吵分档案方式的疯子,一个鼻梁上长了一颗操心痣的管家,天机局的厨房、仓库、假文书作坊、宋大娘的面铺隔壁,所有不起眼的、琐碎的、不好看的、没人想干的事,都在他手里。"
**人部**是沈鸢要待的地方。它占据了天机局最里面、最安静的区域。仓库里存着各种物资,银钱、粮食、布匹、药材,够天机局全员维持半年以上。伪造文书的作坊是人部最核心的部门,三个写手常年在制作各种假身份文书:官府的路引、寺庙的度牒、商号的凭证。质量极高,沈鸢扫了一眼,几乎看不出和真品的区别。
药房的老郎中姓秦,六十多岁,耳朵不太好使,说话声音很大。他听说沈鸢来报到,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那颗脑袋从堆满药包的柜沿上冒出来的时候,沈鸢先看到了两样东西:一副老花镜,铜框的,镜腿一长一短,短的这边用一根旧棉线绑着,绕过耳朵挂在另一边的镜腿上,像是这副眼镜的腿早就断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都是用最方便的东西凑合修好;然后是一双手,六十几岁的手,手指关节粗大,虎口处有几道被捣药杵磨出来的茧痕,十根手指的指甲都修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草药汁液经年累月染出来的暗绿色,洗了一辈子也没洗掉,但他不介意,因为一个药工的手干净不干净,不看指甲的颜色,看配出来的药够不够准。他的个子矮,背微驼,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左手攥着右手的手腕,像一个在药柜前站了四十年的老药工,连休息的姿势都跟捣药有关——捣药的时候就是左手扶着药臼、右手握着杵,这个手势他保持了半辈子,不捣药的时候也放不下来。
秦家在汴梁三代行医,他父亲在后唐同光年间是汴梁城里小有名气的伤科大夫,他继承了祖传的跌打损伤药方,但把毒物学当成了自己的主业,因为在他行医的四十多年里,他见过太多"查不出死因"的尸体——五代乱世,毒杀比刀杀更隐蔽,也更常用。他对毒物的了解,不是从医书上学来的,是从一具一具的尸体上验出来的,每验一具,他就在自己的药册上记一笔,"症状:瞳孔收缩,口吐白沫,皮肤发绀——疑似马钱子过量",他的药册从三十岁记到六十岁,记了厚厚十七本,堆起来到膝盖,天机局的人部药房之所以有整个汴梁最全的毒物标本库,全靠他这十七本药册和四十年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疑死亡"的偏执。
"又来一个小丫头?好好好,去帮我把那边的黄芪分拣了,虫蛀的挑出来。"
沈鸢看了看那堆黄芪。药材品质参差不齐,有些根须已经发霉了。
"秦大夫,"她说,"发霉的不只是虫蛀的问题。这批黄芪的存放位置太潮了,如果不移到通风干燥的地方,半个月之内全得报废。"
秦老郎中愣了一下。"你懂药?"
"懂一点。"不多。她在法医学课上学过基础的中药鉴别,主要是为了辨识毒物。但分辨药材储存条件这种常识性的东西,不需要专业背景。
秦老郎中打量了她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那你来管这摊子。黄芪、当归、甘草,分类理好,霉的扔了。"
沈鸢坐在药柜前面开始分拣药材。手指拈着黄芪根须,鼻腔里是草药的苦香。
这是她穿越以来做的第一件"有用"的事。
分拣了大约一个时辰。
阿措又来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沈鸢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放下了手里的药材。
不是因为他好看,虽然他确实好看。是因为他的气质跟天机局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天部的文士们气质偏文,像账房先生。地部的行动者气质偏野,像镖师。人部的后勤人员气质偏闷,像仓库管理员。但这个人,他从天部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刚到的情报,眉头微皱,他的气质像一把包着鞘的刀。看不见刃,但你知道它在。
二十五六岁,身材修长,面容清俊但不柔。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条很硬。穿一件深灰色的圆领窄袖袍,袖口收得很紧,方便活动,不是文人的宽袖。腰间束着一条皮带,带上挂着一枚玉佩。
玉佩。
沈鸢的目光在那枚玉佩上停了不到一秒。那是一枚古旧的玉佩,材质温润但样式陈旧,不是当下流行的纹样,像是前朝的东西。它和他利落的衣着不太相称,像一个不属于这套装束的异物。
但他戴着它。挂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不是装饰,是某种他不愿意放下的东西。
他走到沈鸢面前停下了。
上下打量。不是那种轻浮的打量,沈鸢太熟悉那种打量了,在古代一个女子走在街上每天都要承受那种目光。他的打量是另一种东西:评估。像一个指挥官在检视一件新送来的装备,掂量它够不够用、趁不趁手、值不值得投入时间去磨合。
"贺先生说你会有用。"他说。声音低沉,语速不快不慢。"我还没看出来。"
阿措在旁边给了沈鸢一个"我跟你说了他不好相处"的眼神。
沈鸢把手里最后一根黄芪放回药柜。她站起来,和他对视。
"你也没问我有什么用。"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恼怒,是意外。大概天机局的新人很少在第一句话就顶回来。
"那我问你。"他没有生气,语气甚至平稳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值得正经对话的对象。"沈家灭门。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
"黑衣人。七到八个。配合默契,受过训练,不是普通的匪盗。"
"凶手的特征?"
"领头者男性,中年偏上,嗓音低沉不沙哑。有轻微的南方口音,不是汴梁人,也不是洛阳人,更偏南。说话惜字如金,一个字就能表达的绝不用两个字,指挥型人格。"
裴长渊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们在找什么?"
"一封信。搜了书房三遍没找到。领头者下令烧毁现场伪造走水。其中一个下属提到了'主子',他们有雇主,这是一次有组织的行动。"
裴长渊看了她很久。
沈鸢能感觉到他在做判断,不是判断她有没有说谎,是在判断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一个十七岁的庶女,在灭门的混乱中躲在柴房夹壁里,极度恐惧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做出这么精准的观察和分析?
声音特征、口音方位、人数估算、行为模式归类,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做的。这是受过训练的人才能做的。
他肯定注意到了。沈鸢从他眼神里看到了"注意到"的那道细微的光。
但他没有追问。
他把手里的情报卷起来,转身往天部走。走了两步,留下一句话:
"先在人部待着。有事叫你。"
阿措在他走远之后吐了口气:"看吧,我说的。不太好相处。"
沈鸢没有回应。她在想裴长渊最后那个眼神,他把疑问存了起来,没有当场质问。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不急于在信息不完整的时候下结论。第二,他从现在起会观察她。持续地、不动声色地观察。
她得小心了。
在人部待了三天。
三天里沈鸢做了四件事:分拣药材、整理旧卷宗、帮秦老郎中配了两副跌打损伤的药、学会了用天机局特制的"铁胆墨"写字,那种墨加了铁粉,写出来的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秦老郎中说这墨是天机局自己调的,"铁粉贵得很,外面的铺子舍不得用这么多。市面上买不到。"
沈鸢随手记了一笔,铁胆墨,天机局自调自用,外面买不到。当时她没觉得这条信息有多重要。
第三天下午,她在整理旧卷宗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份关于汴河漕运的报告,日期是一个月前。报告记录了汴河沿线近期发生的几桩"意外事故",其中一条写着:
"盐商陈四,二月初七,于汴河青州渡码头附近溺亡。开封府断为酒后失足。"
沈鸢的手停了。
陈四。
第一章。码头上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议论过:"上个月盐商陈四也是这么死的。"
她翻到报告的下一页。上面还记着两个名字,都是汴河沿线的商人,都在近两个月内"意外死亡"。一个是酒后落水,一个是夜间失足坠河。
三个人。三起"意外"。都在汴河上。都是商人。都跟水有关。
加上她在码头上亲眼看到的周德茂,四个了。
沈鸢把报告放在桌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的大脑自动启动了案件分析模式,频率异常。两个月内四起同类事件,同一水域,同一受害人群体。在现代刑侦中,这叫"系列案件"。一个偶然事故的概率可以接受;两个需要警惕;三个必须立案;四个。
四个是连环杀人。
她直起身子。
药柜那边秦老郎中还在打瞌睡,鼾声均匀。人部的其他人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她。
沈鸢把那份报告从卷宗堆里抽了出来,又翻了翻前后,没有更多的记录了。这份报告只是天部日常收集的汴梁城情报中的一条,记录者可能自己都没有把这几起"意外"联系在一起。
但沈鸢联系上了。
她闭上眼。周德茂的指甲缝,岸边浅水区的黄泥。不是溺亡。是谋杀伪装成溺亡。
如果陈四和另外两个人的死法与周德茂一样呢?
她睁开了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这个案子和她有什么关系?没有。
她应该管吗?不应该。她是人部的新来的分拣药材的小丫头。
但。
四个人死了。用同样的方式。在同一条河上。而开封府的仵作说"都是意外"。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一个词。
不是"不关我的事"。
是"不对"。
她想了半天,最终拿着那份报告去找了阿措。
阿措正在地部的训练场边上磨一把飞刀。看到沈鸢拿着一卷旧报告走过来,她有些意外。
"你不是在人部理药吗?"
"理完了。"沈鸢把报告铺在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阿措看了。看得很快,她显然对汴河漕运的情报不太感兴趣。"死了几个商人。怎么了?"
"四个。两个月内。都在汴河上。都是'意外溺亡'。"
阿措抬起头看她。"你觉得不是意外?"
"我前几天在码头上看到了第四个死者的尸体。"沈鸢说。"他指甲缝里的泥不对。不是河底的泥,是岸边浅水区的泥。如果他是在深水区溺亡的,他挣扎时抓到的应该是河底的黑泥。"
阿措把飞刀放下了。她的表情变了,从"无聊地听新人说话"变成了"正经在听"
"你是说,他们是在岸边被弄进水里的?"
"至少第四个是。前三个我没看到尸体,不确定。但四起同类事件,"
"规律了。"阿措接上话。她的脑子转得不比沈鸢慢。"你想怎么着?"
沈鸢沉默了一下。
"我想查。"
阿措看了她大约三秒钟。然后她站起来,收了飞刀。
"行。跟我去找裴首座。这种事得他说了算。"
沈鸢跟着阿措穿过走廊,走向天部。经过贺先生的书房门口时,门半开着,贺先生坐在桌前,似乎正在跟裴长渊说什么。沈鸢和阿措在门外站住了。
书房里传来贺先生的声音。他在说什么,沈鸢只听到了一截:
",北汉那边又有动静。柴荣这回怕是要御驾亲征了。朝廷要是赢了还好说,要是输了,这天下,"
他顿了一下。也许是在喝茶,也许是在组织语言。
"这天下啊,怕是又要,"
他没有说出最后两个字。但沈鸢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亡。
又要亡。
就在贺先生停顿的那一瞬间,书房里传来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瓷器轻碰木面。
裴长渊的手动了。
不是放下茶盏,是茶盏微微一顿。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像是手指在某个瞬间失控了百分之一秒。
然后茶盏稳稳地落在了桌面上。
贺先生继续说了下去:",也未可知。但柴荣这个人,跟前面几位不太一样。也许能撑住。行了,你去看看外面那两个丫头,她们杵在门口有一会儿了。"
柴荣。沈鸢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三十二岁的皇帝,精力充沛、改革锐意、军事才能出众。在五代十国的一众昏庸之主中,他是唯一一个有希望结束乱世的人。历史给了他六年,如果再多给他十年,也许就没有赵匡胤什么事了。但历史没有"如果"。他会在三十九岁死去。英年早逝,这四个字在教科书上是一个考试填空题。在这个世界里,它是一个活人的死期。
她第一次远远看到柴荣,是在穿越后的第三天。显德元年的元旦朝会,未嫁的官宦女眷按制在宫门外行礼。她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个穿黄袍的背影——不是明黄,是赭黄,后周崇火德,尚赤黄。那背影不高,但走路带风,步幅大,步频快,身边的宦官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只在人群里看了三息。但三息就够了——她看到了一个活着的、正在喘气的、正在跟身边人讨论明年漕运计划的柴荣。一个还不知道自己只剩六年的皇帝。她当时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旁边的人以为她紧张。她不是紧张。她是在按住一个冲动——冲上去说"陛下你不能再御驾亲征了"。她当然没有。在教科书上,柴荣死于显德六年亲征契丹途中,劳累过度,旧伤复发。这个知识点她背过。但教科书没有告诉她,她会在三息之内把"知识点"变成"一个人"。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这种冲动——想对一个陌生人说出他剩余的寿命——是她穿越后第一个秘密。
沈鸢还没来得及把这段独白从脑子里清理干净,帘子里面又传来了裴长渊的声音。他大概是在回应贺先生之前的话:
"柴荣如果亲征,汴梁的防务就看三个人了,侍卫亲军司的李重进、他的副手韩通、殿前司的赵匡胤。这三个人管着汴梁所有的兵。"他停了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前线的战事更值得我们关注。"
李重进。韩通。赵匡胤。三个名字,沈鸢在心里记了一笔。她此刻还不知道这三个人各自代表着什么,但裴长渊说他们"更值得关注",就够她把名字存下来了。
门帘被掀开。裴长渊走了出来。
他看到沈鸢手里的报告,眉头微皱,这个微皱沈鸢已经熟悉了,是他默认的表情,不代表不悦,只代表"我在处理信息"。
阿措简短地说明了情况:"沈鸢发现汴河上两个月死了四个商人,觉得不是意外。"
裴长渊伸手接过报告,扫了一遍。速度很快,他显然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或者至少接近。
"你怎么看?"他问沈鸢。语气跟三天前一样冷,但少了"我还没看出来"的轻蔑。
"四起同类事件,同一水域,同一受害人群体。不是巧合。"沈鸢说。"至少需要调查。"
裴长渊把报告卷起来。
"贺先生,"他朝书房的方向略略提高了声音,"汴河上的事,让她去看看?"
书房里传来贺先生淡淡的声音:"就当考核。"
裴长渊看了沈鸢一眼。
"阿措跟你一起。"他把报告还给她。"查到什么先回来报告,不要擅自行动。"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阿措一眼。
阿措微微点了个头。
沈鸢看到了这个无声的交流。翻译过来大概是,"看着她。"
阿措是她的搭档,也是她的监视者。
她不介意。在天机局这种地方,不被监视才是反常的。
她把报告揣进袖子里。
"明天去码头?"阿措问。
"明天去码头。"
阿措咧嘴笑了一下。"有意思。我都在人部憋了半个月了。"
她们从天部走出来,经过人部秦老郎中的药柜时,沈鸢顺手把那堆分拣好的黄芪移到了通风更好的架子上。
秦老郎中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沈鸢在心里对自己说:汴河的案子。四条人命。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主动参与的第一件事。
"不关我的事"这句话,她大概是说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