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响下课,人行道上熙熙攘攘。已是秋天,道上银杏愈发灿黄,叶片随风而起,自空中洋洋洒洒落下。
“你跟着我干吗?”走了多久,身后人就跟了多久。
何以默嗤道:“少自作多情,谁跟着你,我是要去上课,路又不是你家开的,你管我往哪走!”
叶凡馨不讲话,背着拍子扑扑往前走,用尽最快的速度,终于拉开了些距离,他又紧随其后赶上来,严肃喊她:“你今天还去兼职?”
“关你什么事。”
何以默真是要被气死:“你什么态度,人欺负你,我替你出气非但不感谢还怼我,真以为我稀罕管你,要不是……”正到尖锐的地方,他却突然住口,嘴角微微抽搐,将那口气咽下去。
“要不是什么?”
“没什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叶凡馨是个多骄傲要面子的人呐,她要是得知别人意外知晓了她妈的丑事,以后都要在他面前抬不起头了。
“那个什么……晚上不安全,下班了就赶紧回学校,少在外面晃悠,要是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人跟踪你,别慌,找个人多的地方报警。”怕她多心乱想,何以默又补一句,“昨天我刷短视频刷到个大学生夜晚外出被醉汉残害了,是出于对老乡的份上才好心提醒你,可别自作多情以为我有多关心你。”
他的确还有课要上,留下这番没头没尾的话便匆匆离开,消失在银杏大道的尽头。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对自己说这种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叶凡馨有些搞不清楚,联想到最近互联网上的几件惨案,只当他是以朋友的情分提醒她注意安全。没多想其它,从逐梦大楼出来的时候左顾右盼确信没人跟踪才安心上了地铁。
如此循环往复月余,没有任何意外,她渐渐放下戒心,一天晚上,一如既往背着双肩包从电梯出来时,遇上两位不速之客。
“凡馨,好久不见,想请你吃个饭,不知道你方不方便。”莫梵琳笑着朝她走来要牵她的手,她侧身避开,“抱歉,不方便。”
顾时奕暗骂几句,朝莫梵琳说:“早跟你说过不用跟她废话,她跟她那个妈一样,惯会装傻充愣!”
莫梵琳还想继续充当和事佬:“凡馨,从前的事情多多少少有些误会,咱们坐在一起把话说开就好,也省得闹的不愉快。”
“大可不必,我很愉快。”
叶凡馨认真看莫梵琳,曾有个朋友告诉程萱,偶然遇到莫梵琳到二手市场淘奢侈品包包发现她在立千金人设,很多男生跟她表白她都拒绝,只处那些家庭条件好的男生。她今天戴了条格外闪的钻石项链,火彩在暗夜中也熠熠生辉,饶是不懂珠宝的外行人也会被这七彩光芒折服,知道这应当是精品。
所以莫梵琳帮着顾时奕想套她话是想为了财产搞垮萧萍玉?叶凡馨现在才发现这个室友居然有多深沉的心机。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莫梵琳想往上爬固然没错,但算计到自己头上叶凡馨就是忍受不了,她又不傻,凭什么给别人当垫脚石?
注意到叶凡馨直勾勾的眼神,莫梵琳略微尴尬地拉拉衣领试图遮住那条钻石项链,是顾时奕非要送她的生日礼物,她原放在抽屉里不打算戴,一天打扫卫生时翻出来戴了一下便舍不得脱下。
叶凡馨将视线移开,讲了一晚上课她已经疲倦,头也有点疼,深呼一口气,走近几步:“请你明白一件事情,嫁给你爸的人是萧萍玉不是我,要分你家财产的人也是萧萍玉不是我叶凡馨,萧萍玉做的事情与我无关,我通通不知道,不要再把任何屎盆子往我头上扣,也不要再蓄意找我麻烦!”
“不要把人想的那样物俗,不是每个人都直勾勾盯着你家的财产移不开眼,你家有几十个亿还是几吨黄金都和我没关系!我也不感兴趣!”
瞪他一眼,叶凡馨扶扶眼镜大步走掉。原地的莫梵琳微怔,她印象里的叶凡馨一直都是温和好说话的软脾气,甚至有点好拿捏。如今看来是她想错了,有些人看似人畜无害,实则是隐患,尤其是她那句“不是每个人都直勾勾盯着你家的财产移不开眼”,听着怎么像在内涵人?
走到广场另一端,比起热闹的前场,后场人影萧条许多,叶凡馨有点不舒服,可能是被他们刺激的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她现在头好疼好晕,仿佛有针重重插入太阳穴,胸口也闷得喘不上气。
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前面有台阶,她想走过去坐一下,还没走到眼前就彻底发黑,双腿也发软,马上要重重跌下去。
膝盖重重嗑在地上,脆响,她打算就这样跪着回血,等稍微好转点再站起来,有好心人着急忙慌跑过来将她搀起来放到台阶上。
意识有点模糊,她不知道是谁,撑着力气说了句谢谢。
那人却冷嘲热讽:“要死了还顾得上道谢,再客气下去多半真死了!”
他的声音划破黑雾,顺着灯光叶凡馨慢慢看清了他,诧异又惊喜:“你怎么在这?”
何以默没回答,拿出手机搜导航,几百米处就有医院。低头看她状况,叶凡馨真狼狈,脸白得没有半点血气,没原由的他心跟着抽痛一下,屈膝蹲下:“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
“能走吗?”
“让我再缓缓吧。”视线清晰了,但是头还疼,深深埋入膝盖不想让他看见,叶凡馨不愿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狼狈,她时常头疼,全都自己一个人挨过来。等慢慢好点,她抬起来说,“好了,我们走吧。”
不然赶不上门禁了。
何以默不知道她的走是指回学校,已经拿出手机看导航研究怎么去医院,叶凡馨愣神:“小毛病,用不着去医院,估计是低血糖,我包里有糖。”
明光之下他猛然抬头,异常尖锐,包含着许多复杂的情感,但最多的是生气。他生气叶凡馨明明要死不活还要故作坚强,明明被人威胁还一再忍让,简直就是个蠢蛋!
他想骂死她,顾及到那苍白容颜又作罢。
“我倒是没听说过低血糖会头疼欲裂。”
“或许是……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我每次低血糖都会头疼。”还在打马虎眼。
“那就说明你不是低血糖!”
“叶凡馨你是傻逼么?自己没有判断能力么?头疼不会看医生么?不知道大病都是由小病演变而来的么?年纪轻轻把自己搞出一身毛病是什么好事么!”
叶凡馨被他这徒然大骂吓一跳,按道理来说她该回骂过去说“你才是傻逼”,却撬不开嘴,用淡笑掩饰过去:“哪有这样严重,我自己有数。”
“你知道个屁!”
“……”只得又用微笑搪塞:“好的我知道啦,我会找时间看医生,谢谢你,你说的特别有道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何以默想骂她“别跟我嬉皮笑脸打马虎眼”,却迟迟骂不出口,只道:“我才懒得管你,病死也和我没关系!”
怒气冲天地,一整个恨铁不成钢,有暖意从心底升起来,叶凡馨在台阶上静坐一会儿,问他:“你……来逛街啊?”
看样子也不像,因为他手上空空如也。
“你管我!又不是你家开的,我想来就来,要和你打报告?住太平洋啊,管的真宽!”
又变成了那个怼天怼地的何以默,一股子火药味,叶凡馨觉得脑袋里的神经又不安分蹦跶起来,按按眉心:“何以默,咱们以后能换种相处模式吗?你怼我我怼的,争锋相对搞得跟要打仗一样。”
何以默“呵”一声,眼神充满嘲讽,言语却是软下来:“也不知道是谁先冲的,还好意思来怪我?”
事实的确如此,好像许多次都是她呛何以默在先。占理的时候呛,不占理的时候也呛,心里明明不讨厌他,嘴上却不饶人,她好像从来没有对其他人这样过。是因为年纪小心智不成熟时那些幼稚的怨恨才看他不爽么?
还是因为……他足够特别?
叶凡馨再次陷入迷茫,但她明确一件事:何以默是个好人,她不想同他渐行渐远,她想同他作朋友,超越同学界限的朋友。
同学与朋友,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对不起,我为我的过错与冒犯道歉,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
何以默被她突然其来的低姿态搞得不习惯,以为是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微微愣了一下,笑道:“你冒犯我的地方可多了去了,不知你具体指的是什么?”
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心眼,叶凡馨眯眯眼睛,说了她认为做冒犯人的那句:“从华山回来的时候我说我不和傻逼做朋友,现在我收回那句话。”
何以默挑眉看着她,她亦回看一眼,抿唇憋笑道:“现在我觉得……我愿意和傻逼当朋友。”
说完便破功,偏头躲笑,何以默也被气笑,径直走过来坐下:“你这是道歉的态度?你去看看有谁道歉和你一样阴阳怪气,信不信我揍你!”
作势握拳威胁,叶凡馨回指着他鼻子:“好男不跟女斗啊!”
“能耐!”刚刚笑过,她的脸微微有了血气,何以默也松了口气,宽容大度不与她计较,“有力气骂人呢!看样子是好全了,起来走吧,我可不想继续陪你吹冷风!”
两个人走在广场上要到路边打车,霓虹灯打在少年硬朗面容上,勾勒出漂亮的下颚线,叶凡馨步子小走得慢,何以默放慢脚步等她,终于找到合适的频率,步调一致。
他突然回头,凌然逼近:“合着你刚才的意思是想和我化干戈为玉帛,要和我当朋友?”
震惊于他敏锐的挖掘力,叶凡馨有点心虚,镇静道:“随口一说而已,你不接受也行,其实我们继续当同学也没什么不好。”
“有什么好处?”何以默突然抛出尖锐的问题。
叶凡馨想半天憋不出所以然,尬笑道:“与我而言怎样都没关系,主要是你。”
聪明人选择把主动权推过去,却半晌无响应,她有点失落。
绚丽彩灯忽明忽暗,脚下出现一块巨大的黑暗,一时之间难以跨越。
爽朗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这么说来,我岂不是不能叫再你叶同学了?”
“叫你什么好呢?叶小姐?太做作。”
“还是叫叶凡馨吧,这样正常点。”
流光飞速投射过来,脚下那快暗地陡然消失,她愣了一会儿轻轻提步跨过去,笑道:“好啊,那我以后也不叫你云城何少了,不然你又觉得我在阴阳你。”
秋夜无云,玉盘皎洁。
在无数银丝霞光灼灼见证下,他们终于更进一步,成了——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