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馨觉得何以默今天多半吃了火药,讲话又火又刺耳,偏偏她和他组了一队,偏偏她领悟不了老师讲的正反手动作要向他讨教。他嘴巴叨叨叨说个不停,各种挖苦尖酸的歹话都说了个尽,她居然全部忍下了。
为了……学习……
只在课结束时怼了句:“你才该去做梦,梦里什么美女都有!”
这话飞过来的时候何以默在收球拍,冷眼瞥她一眼:“真是会卸磨杀驴!”
刚才求着他教她网球动作,什么歹话都当听不见,甚至嘻嘻哈哈朝你笑,下课铃一响就本性暴露,真是个有心机的女人。
何以默瞬间想明白:以前她虚心讨教问题时也是这样,表面上总是装的崇拜无比,夸“你好厉害”“你脑子真灵”“太厉害了”心里头不知道怎样变着方骂他呢!
难怪后面叶凡馨成绩超过他后便不再来问问题,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把他的秘法偷走了。
她原来在玩捧杀,先把你捧上天让你放松警惕,然后心甘情愿倾囊相授。
真会算计!
坏了!
何以默盯着手上的拍子陷入沉思,方才课上一时聊嗨想炫技,他居然把同老何打网球多年来获得的心得总结毫无保留告诉了叶凡馨。她要是全部学会了,下次可不会用好脸色来求他教她打球了,他又被叶凡馨榨干利用价值用完后当垃圾甩了。
叶凡馨可真狡猾!
“怎么,拍子上有花啊?还是拍子上有美女?”叶凡馨瞧他魂不守舍地盯着拍杆出神,又惊又悔又恼又懊,内心活动极其丰富,那眼神忽明又忽暗,觉得他特莫名其妙。
“球杆有花,比你好看!”甩下这么句没头没脑的话,何以默背起拍子走了,真是气人,今天吃了个闷头大亏,他哪里在别处吃过这种亏,一定得想办法讨回来。
叶凡馨在原地愣了一小会儿,抬起自己的拍子细细看,为什么要把她和拍子比?
一个是人一个是物,客体不一,压根不具有可比性,不愧是没学过政治哲学的钢铁理科生,眼皮子短浅,认知有限!
收回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场,耳边飘来不屑又冰冷的声音:“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顾时奕慢悠悠走过来,脸色算不上有耐心,瞥一眼何以默离去的方向,讥讽道:“坠入爱河记性都变差了。”
手指条件反射般用力捏紧,叶凡馨转眸看他一眼,登时想到那晚顾时悦的哭诉,嗅到了这人身上的薄凉味,心里重重打了个寒颤,逼自己挺直脊梁:“我没忘,你想说什么?”
网球场上又来了一拨新人,其中有几个是莫凡琳的相熟,见顾时奕和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冷脾气叶凡馨站在一处,只隔不到一米距离,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顾时奕也瞧见她们,眉头微蹙,朝叶凡馨吐了几个字便向前几步拉开距离,路过那几个女生身边时展容主动打招呼。
“她不是琳琳的以前室友么,怎么和顾时奕搞到一处了?”
一个同莫凡琳关系较近的女生觉得大事不妙,顾时奕是个看似深情实则多情的花花公子。莫凡琳算得上校花级别的美女,在一次校园文艺表演上入了顾大公子的眼,两人拉扯了将近三个月才正式确定关系。这才没几天,顾时奕怎么又同另外的女生走的格外近?而且这人还是同他有过场分说不清过节的叶凡馨。
去年顾时奕风风火火跑到东苑与叶凡馨争吵摔坏她手机的事在校园网上传得沸沸扬扬,虽然最后两人说是场小误会私下已经解决了,但谁知道是何种过节,又是怎么解决的?
叶凡馨的外貌不敌莫梵琳,但只是输在不会化妆打扮上,要是她打扮起来,说不准还能压莫梵琳两分呢!
那女生顿时为好友莫梵琳生出危机感,谎称肚子疼请了假,悄悄尾随叶凡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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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网球拍往北边林荫狭道上去,顾时奕走得格外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视线里。叶凡馨拐进便利店闲逛买了瓶矿泉水,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付款后出了学校大门,钻进顾时奕说的咖啡店里。
在犄角旮旯寻到他,顾时奕抱胸冷睨她:“坐吧,有些事情,我们有必要说个清楚。”
叶凡馨按耐着心里的不舒适坐下,有店员来问喝点什么,顾时奕要了被杯美式,叶凡馨举起手里的矿泉水:“我喝这个就行。”
“这么扣搜,连杯咖啡都舍不得?”顾时奕嘲笑道,同时内心对叶凡馨的鄙夷又上了两个度,他晓得叶凡馨家境不好,若非如此萧萍玉那女人也不会嫌平爱富跟了大她十多岁的老顾。
“我不喝咖啡是怕晚上失眠。”叶凡馨平静开口,她当然知道顾时奕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直视着他,眼睛在说:我有钱,不要误会。
顾时奕轻蔑一笑,对店员说:“给她上杯鲜榨橙汁,挂我账。”
店员走后,小桌子前只剩两人,今天是工作日,咖啡店里多是来消磨时光的小年轻,尤其是年纪尚轻的恋人。叶凡馨不喜欢待在这种氛围难喻的地方,只想赶紧把话说清楚甩开顾时奕。
“你要说什么,说萧萍玉还是顾时悦?我同她们没关系,她们是你顾家的人,我姓叶,你们间的事情是自己的家事,与我无关。”她停下来叹一口气,“至于那天我和顾时悦在一起,是因为我在一个兼职机构兼职,纯偶遇,我没刻意去打扰她们。”
刚运动完又一次性说了大长串话,最后时叶凡馨嗓子有点哑,声音有点像强行压制难过。
顾时奕听到最后皱眉,她忙清清嗓子:“别误会,我不是难过,是刚上完课呼吸道干燥,一时嗓子哑了。”
拿起矿泉水灌了一口,嗓子里的干燥才退下去。
“我不关心你和她们怎样,我只关心一件事:我爸要死了,我能分到多少遗产。”顾时奕早对那花心滥情见异思迁的父亲失望,唯一关心的就是他打拼下来的江山,他能分到多少。
叶凡馨疑惑:“这跟我没关系,你该去找你爸和萧萍玉谈,这是你们的家事,我管不着。”
“当然与你有关,你是萧萍玉的女儿,她分走的遗产万一给你受利怎么办?我就亏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十年前我都没沾上她的光,十年后就能了?”搞不懂顾时奕为何冒出如此荒谬的想法,叶凡馨正色,“顾时奕,你所顾虑的事情压根不会发生,萧萍玉的钱不会进我口袋。”
“是,我家的确很穷,我爷爷奶奶都是头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我爸没读过多少书,萧萍玉……”她顿了半晌,努力回想那些模糊朦胧的记忆,只能寥寥想到几小句来自奶奶生前的评价:小萍是个命不好的,生在不好的人家,又嫁了个不好的人家。
“她跟我爸在一起过了许多苦日子,没钱没……”
“我不是来听你讲你家的家长里短的。”顾时奕打断她,不耐烦地掏掏耳朵,“你妈和我爸在砚城好上的时候,我妈还没死呢,我妈听到了风声遥遥千里去捉奸,心脏病复发被活活气死了,你没资格在我面前诉苦!”
原来顾时奕是为他妈妈而来。
叶凡馨垂下眼帘,她见过顾时奕的妈妈,是在砚城一家高档酒店里。
那时她才上初中。
叶伟国和萧萍玉已经离婚好几年,叶伟国跑到外地打工挣钱去了,但萧萍玉没有离开砚城,她住上了好房子,时不时到学校门口接她放学,往她兜里塞钱。
萧萍玉慈爱地摸着她头说:阿星,妈妈马上就要有钱了,等妈妈有钱了,妈妈就来接你走好吗?
那时的叶凡馨太小了,她不懂大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妈妈终于要有钱了,她要有好日子过了。
直到有一天,叶凡馨一时兴起想去找萧萍玉分享自己一百分的试卷,在大房子对面的小角落里看见了浑身珠光宝气的萧萍玉手里抱着另外一个粉粉嫩嫩的娃娃,那个孩子管她叫妈妈。
是的,萧萍玉有了新的孩子,她有了新的女儿。
伤心、失望、震惊同时袭来将她卷入身海,叶凡馨没上去找她,攥着一百分的试卷扭头折返回家找奶奶去了。
奶奶是这世界上唯一不会抛弃阿星的人,奶奶总是用她满是茧子的手煮面蒸馒头,热烈庆祝小孙女考试圆满。
萧萍玉有了新的孩子,这在叶凡馨看来是种背叛,妈妈背叛了阿星。
她开始抗拒萧萍玉,拒绝她到校门口接自己放学,慢慢地,萧萍玉就真不来了。
那些母女情深的言语,渐渐被风吹散了。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叶凡馨上中学,中学离家有点远,她成了住校生,一周才回家一次,奶奶在家等着她回去。
那是个阴天,天空雾蒙蒙一片,云比墨还黑,漫天大雨,路又滑又冷。
月考,她一如既往拿了第一名,她高高兴兴收拾书包坐车回家。奶奶肯定已经做好一桌子菜等着她回家呢,叶凡馨满怀期待的回家,天是那样黑,她心里却亮得很。
“哒哒哒……”踩着水坑往小巷里跑,连伞都顾不上打,归心似箭般跑到家门口,扣开家里大门,她急忙喊:“奶奶,我回来啦……”
无人回应,院子里静得可怕……
奶奶孤零零坐在房里靠椅上,安详地、紧紧地闭着眼睛,叶凡馨以为她睡着了,走过去想喊醒她,奶奶的手却那样冰冷,比外面的大雨还冰冷。
她颤抖着手去探鼻息,没气……
奶奶走了,她找爷爷去了。
叶凡馨好害怕啊,她着急忙慌地拿手机给爸爸打电话,爸爸却一直不接电话,她跑去邻居家敲门,怎么也敲不开,好几户邻居家都没人,他们都还没有下班。
怎么办?
走头无路了,她淋雨去找萧萍玉,在偌大的砚城,她只有唯一一个人能求助了。
天上下着瓢泼大雨,她淋雨一直走啊走,被冻得瑟瑟发抖,走到天都黑透,终于走到萧萍玉的住所,那里灯火通明的,看起来真温暖。
不假思索,她跑上去敲门,鼓起勇气敲的门开了,萧萍玉匆匆望里面一眼,把她拉到楼下甩给她几张钱说:“以后不要来找我了,从今天开始我不是你妈!”
然后决绝地走了,叶凡馨想说:“不是的,不是,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奶奶好像死了,爸爸不接电话,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天好黑,她好冷,路黑压压一片,她不敢走路回家,呆呆的、眼神空洞地蹲在楼下垃圾箱旁,蜷缩在取暖。
楼上有人在吵架,是萧萍玉在和一个女人吵架,还有一个男人劝阻的声音。
等她吵完或许就能想起自己了,叶凡馨这样想,她倔强地在那里等呀等,没等来萧萍玉,她听见了救护车的声音。
白医天使从楼上抬下来一个女人,一个不年轻但同样珠光宝气的女人,她的脸呈惨白色,和靠椅上奶奶的脸色一模一样。
那就是顾时奕的妈妈,她心脏病复发死在同萧萍玉激烈的争吵之中。
叶凡馨亲眼见证了她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