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谢挽宁阴沉着脸,将一兜子毫无作用的中药渣扔进街角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远远望向郁长青的摊位。
摊位前有人正和她说着话。
谢挽宁端着杯刨冰,慢悠悠晃到摊位旁,靠在一旁的树上。
郁长青的视线精准地扫过她眼下的两片青黑,眉心微动,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竟现出一丝讶异。
惊讶一瞬而逝,郁长青随即又将目光落回面前喋喋不休的老者身上。
谢挽宁认出这是街口卖菜的大爷。
她曾经在他的小菜摊子面前掉过一百元纸币,大爷特意追上来,将这一百元递还给她。
谢挽宁又眯缝起眼。
“…我经常梦到我的儿。很乖的一个娃娃,读书成绩又好,又孝顺,物理经常考满分......”大爷颇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对了,战旗东路的那家谈包子,你吃过没得?我儿也喜欢吃,每天放了学都要去买一个....”
谢挽宁眼睛一弯,抿了抿唇,瞄了瞄郁长青。
后者屈起指节,在大腿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声音冷淡,不为所动:“讲重点。”
气场还挺唬人。
谢挽宁嘎吱嘎吱嚼着冰块。
老头讪讪搓了搓手:“好,好,讲重点。”
他的叙述依旧混乱,但至少没再提儿子的成绩和战旗东路的包子一类的话题。
谢挽宁心不在焉地听了一耳朵。
老头子命苦。十来岁没了爹妈,三十岁上死了老婆,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孩子又患了重症,前两年没扛住,撒手人寰。医疗费用昂贵,老头倒欠一屁股债。
谢挽宁嚼冰块的腮帮子停了,视线落在老人沟壑纵横的棕黑脸庞上。
郁长青倒是没什么波动,垂着眸,也不知在没在听。
最近,老头频频梦到故去的亲人顶着濒死时的脸,轮番在他跟前晃悠。
“这个梦,你有办法不?”老头交叉起十指,混浊的眼望向面前谪仙似的女子。
“有。”郁长青抬起眼,微微颔首。
“那个...”老汉有些神经质地将颜色被沤得深浅不一的裤腿抓皱又松开,“要好多钱喃?他们都说你治噩梦有效果,收钱也收得不贵…”
郁长青垂眼看了看这张沟壑纵横的脸,又将视线投向老人背篼里的蔬菜。
“一把小白菜。”声音清冷。
谢挽宁和老头同时“啊?”了一声。
“你…背上不是有吗?”郁长青偏了偏头,“给我拿一把。”
“这...这...”老头眨巴着干枯的眼睑,“是不是太便宜了?”
郁长青并无兴趣和他探讨自己收费的合理性,慢悠悠地从裤兜里摸出一段黑色皮绳:“今晚睡觉,把它戴在手上。”
老头目光有些迟疑,但还是道谢着走了。
谢挽宁两三口嗦干净冰沙,等老头身影走远,才搬了个小马扎,在郁长青对面坐下。
“这么快。”郁长青显然已知她来意。
谢挽宁拧着眉点点头:“需要我给你仔细讲讲...呃...我的噩梦吗?跟那个大爷的不太一样。”
对方眼神越过她的头顶,落到西边赤红的残阳上:“我要收摊了。”
“不是?”谢挽宁隐隐升腾起被戏耍的怒气。
“能不加班,就不加班,“郁长青不咸不淡扫她一眼,“难道不是所有人的共识。”
谢挽宁噎了噎,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毕竟郁长青看上去的确有两把刷子。所谓高人,大概都有点怪脾气。
“那我明天再——”
“一起吃个饭吧。”郁长青将小马扎折起来,和招牌一起叠放到路边,扯块雨布一盖,拍拍双手,“边吃边聊。”
谢挽宁张了张嘴想说不饿,声还没发出来,郁长青已经提步走到前面去了。
她忙跟上。
她的疑惑感在郁长青带着她目标明确地走向隔壁烧烤摊时愈演愈烈,甚至一度琢磨此人其实是这个烧烤摊的托,二者狼狈为奸,要宰自己一大笔。
她的脸应该能骗到很多人。
这厢的满腹狐疑,郁长青完全没注意。她自顾自点了两斤麻小、一堆肉串,示意谢挽宁坐下。麻辣鲜香的热气把谢挽宁从满腹狐疑中猛地拽回现实,她看着对方沉静的眉眼,忽地踏实了不少。
“我总是梦到一条没有尽头的…通道。每天夜里都是这样。”谢挽宁直接开口,“两边开了很多洞。有的被各种东西堵上了,有的没有。”
郁长青点点头示意在听,拈了串鸡翅,啃了一口。
谢挽宁没心思吃东西,三言两语将自己的噩梦讲得清清楚楚。
郁长青抬起眼看看她,似对她的语言能力有一丝赞许。
她嘴角抽了抽。
“我的‘噩梦’和其他人的,是不是不一样?”谢挽宁深深吸了口气,指尖刮着油腻腻的折叠桌边缘。
郁长青点点头:“你被[噩梦]选中了。”
谢挽宁把这句超现实言论在脑子里慢吞吞过了一遍,半晌,“哦”了一声。
她终于知道了折磨自己百余个夜晚的究竟是什么。
没有震惊,没有畏惧,没有一切她以为自己可能有的情绪。
尽是尘埃落定的释然。
郁长青又挑了挑眉尖,眉眼间再次现出一点讶异之色:“你不震惊吗。”
“好像有点震惊…”谢挽宁打着哈哈,迅速挑了个最急迫的问题,“有解决办法吗?”
郁长青顿了片刻才道:“...有。”
“你开价吧。”谢挽宁向前稍微倾了倾,手指交叠,搁在桌面上,直直看向郁长青双眼。
家底子,她还是有点的。
只是作为没什么收入来源的学生,平时不敢肆无忌惮地挥霍。
她等着郁长青报价。
后者却并没立刻回应,上下扫了她好几眼,似在掂量。
“怎么?”谢挽宁眯起眼,迎着她的目光,以一个尽量舒展的姿态靠上椅背。
气势不能输。
对方的视线终于落在她脸上。郁长青开口,没什么表情:“你给我当徒弟吧。”
谢挽宁一时忘了装作有气势,眨了眨眼,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收你钱。”郁长青还贴心地解释了一句。
“...我有钱。”谢挽宁艰难出声,“可以直接给钱的。”
倒也不至于落魄到要把自己给送出去。
“好厉害,”郁长青慢条斯理地将口中的鸡肉咽下去,抬眼看着她,“要不要给你鼓个掌。”
谢挽宁绝望地闭了闭眼,索性也开始胡言乱语:“我没空。我还在上学。”
郁长青却问得一本正经:“你凌晨要上课吗?”
谢挽宁谨慎地摇摇头。
“那你就有空。”她点头,一副出世高人的清冷做派,将腕上的古朴银镯取下,一拆为二,将其中一个塞给谢挽宁,“我是你师傅了。”
银镯手感很沉,冰冷触感瞬间扎进皮肤。
谢挽宁有点震惊。
强取豪夺的行径。要不是自己实在焦头烂额,以及…郁长青的脸实在美得惊世骇俗,她早就走人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思索片刻,敛了眉眼,指节轻轻在桌面叩了叩。
“睡觉的时候,把镯子戴上。”郁长青语气轻飘飘,并不急于自证,“今晚你就知道了。”
谢挽宁又毫不避讳地在对方脸上盯了片刻,见郁长青始终一派坦然,终于挪开视线,也拿了一串烧烤,咬了一口,没尝出味道来:“为什么给大爷开的价是白菜,到我这儿,就是让我当你徒弟?”
郁长青瞥她一眼,像在看傻子:“如果让你在你们两个里选一个当徒弟,你会挑他?”
谢挽宁竟也无法反驳。
她抿了抿唇,压住那点想笑的**。
黑足猫翘着尾巴,从二人之间经过。郁长青迅速伸手一捞,黑足猫“嗷”地一声惨叫,已被她举在半空,朝谢挽宁递过去。它神情颇为抗拒,将脑袋扭向一边,又被郁长青掐着脸硬转过来,只得冲谢挽宁不情不愿地“喵”了一声。
“这是你师兄。”她依旧没什么表情。
这师门正经吗?
谢挽宁没搭腔,维持着体面人的微笑,摸了摸脖子。
在谢挽宁摩挲着腕上银镯出神的片刻,堆成小山的烤串已经消下去小半。她抓起一把肉串堆到谢挽宁面前,又塞了一只全须全尾的小龙虾到自己嘴里。
谢挽宁自诩接受度十分良好,但看着对面的人嘎吱嘎吱地嚼带壳小龙虾,她还是没绷住:“你是中国人吗。”
对面理直气壮地不解:“是啊。”
“你们那边儿吃龙虾尾都带皮吗?”谢挽宁难以置信。
对面却仿佛被问住了:“什么…?”
谢挽宁也不喜刨根问底,索性闭嘴,剥好一只虾,举到郁长青面前。郁长青意识回笼,饶有兴致地将谢挽宁上下扫视一遍。
随后,微微倾身,咬住了她手中的虾肉。
指尖被坚硬的牙齿轻磕了一下,谢挽宁手一抖,僵直着举在半空。
始作俑者面上倒是一派云淡风轻,对上谢挽宁震惊的目光后,她想了想,道了句谢。
…似乎并没有抓到重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