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欲醒 第1章 Chapter1

办公室的顶灯吊在头顶，惨白的光线覆满整个房间。辅导员陈峰推门进来，拉把椅子，在谢挽宁对面坐下。

这姑娘身影清瘦，以一个很舒展的姿势靠在座椅上，两条长腿抻着，大半张脸藏在鸭舌帽檐下，看都没看他一眼。

怎么这么刺头呢。

他有点头疼，按了按眉心:“说说吧，从什么时候开始外宿的？”

“今年五一。”谢挽宁稍微思考了一会儿，慢吞吞答他。

“不来上课，电话不接，消息不回。”陈峰眼里带上些审视意味，“你真当学校的规章制度是写出来好看的啊？”

“我又没挂科。”谢挽宁终于抬起眼皮，二人目光相撞，“陈导，那么多学生不及格，怎么还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陈峰感觉太阳穴两边突突狂跳。这么油盐不进的学生，在他并不算长的职业生涯里，还真是第一次遇见。

“你有没有想过，”他尽量放缓语气，看着谢挽宁没什么表情的脸，“你一个女孩子，夜里自己在外面，万一出点什么事，家里人怎么办？”

谢挽宁眉毛轻微动了动，眼睫垂下去，没有立刻答话。

看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姑娘家，内心总是柔软的。作为长辈，他更是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好引导这个暂时迷途的小女孩。

他立刻再接再厉，循循善诱:“你是不是在学校里遇上什么事了？如果愿意跟我说…”

内心柔软的姑娘直接打断他，将桌面上的两张纸向他推过去:“陈导，这是我的走读申请表，和情况说明书。”

他一腔铁汉柔情哽在喉咙口。

摆脱掉辅导员的纠缠，谢挽宁一身轻松从办公楼出来，小步蹦跶着下了台阶。一个在路边儿蹲着嚼旺旺碎冰冰的姑娘立刻迎上去。

“外宿申请通过没？”李不言把另一半碎冰冰递给谢挽宁。后者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旺旺碎冰冰，一脸嫌弃:“这都流下来了，你带纸了没？”

李不言笑得没心没肺:“舔了呗，舔了再把手指嗦干净。”

谢挽宁的朋友非常少，李不言算一个。两人从小学一直同班到大学，缘分强悍得如同钢筋。

“等审核。”谢挽宁一边从兜里掏纸巾一边答，“大概率是能通过。”

“你总这么做噩梦也不是个事儿啊…”李不言真心实意地担忧，“我妈说有个老中医治小儿夜啼特别厉害，你要不然死马当活马医一下——”

两人对视，李不言总感觉从谢挽宁眼里看到了杀意。

一阵沉默。

“中医的地址，发我一个。”谢挽宁叹气。

地铁换乘两次，从财经大学站钻出来，便是那条坑坑洼洼的老街。路边照例摆着许多摊子，修鞋，开锁，采耳，手机贴膜，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四周一大片低矮的旧居民楼，外表破败，生活气息倒是足。

当然，房租也相当便宜。

经过这些熟悉的路边摊时，谢挽宁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摊贩中，有个生面孔。

是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女子，穿着老头衫和大裤衩，大马金刀坐在小马扎上。她跟前也支着块招牌，红底黄字:"噩梦清理，价格面议"

谢挽宁眉间儿皱起来，眯缝着眼睛，再次扫了一遍这个诡异的摊位，和更加诡异的摊主。

看清此人面容的瞬间，她瞳孔微张，脑海中浮现出四个大字。

风华绝代。

是哪个明星在参加综艺的挑战活动吧。她边给这件事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就发现那女子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目光相接，女子微微一哂。

太诡异了。

谢挽宁想了想，也冲她呲了呲牙，往家走去，没再回头。

将钥匙插进锁孔时，她又是一愣。门口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小广告。

“噩梦清理，价格面议”，和一串电话号码。

现在的综艺做戏这么全套吗？

鬼使神差地，她掏出手机，拍下了这串电话号码。

谢挽宁注意到，此后数日，那个女子都在老位置摆摊。

她身边总是跟着一只深色的猫。她摆摊，猫就在她摊位的不远处自娱自乐。

隔三差五有一些大妈大爷问津，但似乎都是出于好奇。女子倒是有耐心，挨个回答着他们的疑问，声音清冽。

在她的小摊前，人群不断聚集又散开，而她的生意似乎始终没有开张。

“噩梦清理”的小广告，和“开锁”“通下水道”混在一起，不断刷新在社区的各个墙角。

九月的天，暑气未退。太阳西斜，空气里的潮热却比白天更甚，蒸笼布一般盖下来，捂得人浑身发黏。

老街上的树叶卷了边，蝉鸣也一阵比一阵有气无力。谢挽宁拎着两兜子中药，闷头往家里冲，路过女人惯常摆摊的位置，脚步慢了一拍。

她今天不在。

谢挽宁推了推眼镜，四下张望片刻—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就在街对面的老榕树树荫下发现了女人的身影。

还真是风雨无阻。

视线滑过风姿绰约的身形，在她摊位旁的一辆卖冰粉的铁皮车上定住。

谢挽宁咽了咽唾沫，朝榕树下走去。脚下传来柏油路面的触感，熟悉的黏腻令她头皮有些发麻。

女人比冰粉老板更先注意到她。两人视线交汇片刻，谢挽宁发现她的眼眸竟不是亚洲人常见的棕黑。

浅茶色，像清明节气的第一泡雨前龙井，潋滟着晴光。

谢挽宁有片刻愣神。

她的容颜，与老街的烟火气当真是格格不入。

“你来了。”女子声音淡然。

“什么叫我来了？”谢挽宁本能地摆出防御姿态，微微皱起眉。

“我能感受到噩梦的气息，在你身上。”她似乎在思考措辞，“很浓。”

这个描述令微有洁癖的谢挽宁不太舒服。

她压抑住低头闻自己的**:“我不是来咨询噩梦，我是来买冰——”

“凭你自己，无法摆脱它们。”女人抬起眼，神情不似作伪，“我可以处理。”

谢挽宁心里一动，却并没接话。

女人伸手，将名片递给她:“我是郁长青。”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细白，”隐隐透出青筋。

名片的外观和墙头贴的小广告别无二致，只是多印了“郁长青”三个字。

谢挽宁忘了买冰粉，揣上名片，提着两兜子中药，头脑一团乱麻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