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祓厄司的人到处都是,你们这会儿出现在城里,和送上门没区别。”启明再次将铜板举到眼前,仔细地看着,不时长吁短叹着摇头,“这都是拜你所赐啊,小泥猴子。”
阿黍不喜欢启明叫她小泥猴子,但她敢怒不敢言,悄悄撇了撇嘴。
启明偏不放过她,搡了搡阿黍的肩,将铜板伸到她眼前:“瞧瞧,你要是一个人,躲得过去吗?”
阿黍没话说,学着启明的样子乖乖看过去,视线透过铜钱孔,却什么也没看到。
眼前只有此刻正在走的道路。
和之前亮堂的甬道不同,这次的路黑黢黢的,不知道尽头通向哪里。
三日休整,时间过得极快,她还没来得及和她喜欢的长庚姐姐多待一会儿,姜辽就已经帮着她收拾好细软,准备上路了。
启明虽然满心不快,却还是执意跟来,要送行一程。
而长庚则因要留守石室,没能送行。
启明嘴上只是说因为织风堂的密道错综复杂,怕他们迷路,但阿黍知道,启明就是不想让姜辽走。
不然,他也不会一路都不死心,滔滔不绝地企图说服姜辽放弃南行。
“要我说,南诏那一带,可真不是什么好去处。那里瘴气横行,深山老林里藏着不知多少没被记载下来的命祸,就算没有,单是野兽毒虫就够你们喝一壶的了。
“不光这些,最麻烦的,还是往生教和回天。蚕娘能躲在南诏,多半和这两方势力有所勾结。你可得千万小心,要是落到那群无法无天的疯子手上,没死也要被揭层皮……唉!说得我自己都有点发怵了。”
“那你别说了,反正也没人听。”姜辽淡淡截了他的话头,“元辰会已经同意了这个提议,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不听拉倒!真是好心当驴肝肺。”启明气哼哼道,不再看铜钱孔,把铜板在两手间抛来抛去,“我已经看完了,四个城门都设了卡,你们出不去。”
“那就走暗渠。”姜辽道。
这会儿他已经换上一身干净的劲装,身上挂着褡裢,背上斜背着把缠着白布条的长刀。衣服轻便利落,勾勒着他劲瘦的腰身,完全看不出他不久前皮开肉绽过。
启明脚步顿了顿,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行吧,跟紧我。暗渠往这里走。”
又是一阵七弯八拐,甬道到了尽头。
面前是扇木门,静静立着。
不会说话。
启明推开门,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股奇怪的气味。
眼前是石砌的简陋码头,码头边系着条小船,船头有盏灯。微弱灯光照着暗渠流水,竟也照出些粼粼的光,光线之外,渠水漆黑不见底,不知流向何方。
“顺流而行,半日可出荥泽地界。”启明看着轻轻摇晃的小船,总挂着笑的脸上此时没有任何表情,“若需要帮忙,传信给我和长庚即可。若是觉得联系我们麻烦,一路上都有织风堂的其他据点,你知道怎么找。”
“好,多谢。”姜辽点头,说话间已经踏上船,然后将阿黍提麻袋一样提了上去,“对了,想杀我的那些人,还有祓厄司那个姓郭的巡尉,有劳你帮我查一查。”
“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等我回来,一定给你报酬。”
启明没说话,沉默了几息。
“那你千万要活着回来。你是我和长庚最信任的同僚,我还想继续和你合作呢。对了,不要总是插手无关的事,命祸不是我们这些人能轻易解决的。还有……”启明张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回腹中,“算了,别死路上就行。”
“放心,兵来将挡,水来……”
话音未落,姜辽动了。
他抬手,两根手指夹住被启明抛起的铜板,看也没看,反手往身后的黑暗中一掷。
“嗖——”
破空声尖锐刺耳。
铜币扎入骨肉,三人都听见了细微闷响,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惨叫,随即,是重物落水的声音,在空旷水道里回响。
“扑通!”
水花四溅,有几滴落到阿黍脸上,她忍不住惊叫一声。
小船微微晃了晃。
“这地方居然暴露了。”姜辽没有回头看,语气分外平静。
启明白了他一眼:“还不是你招来的。看来想杀你的人,在达到目的之前,是不会罢休的。”
姜辽笑了笑:“没事,等我离开荥泽,他们就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
“那我谢谢你啊。”启明阴阳怪气道。
“不用谢,保重。”
姜辽没再继续和启明闲扯,拿起竹篙,点入水中,小船滑入黑暗的水道。
阿黍忍不住回头看。
启明还站在码头,路灯照着他单薄的身影,他把身体背过去,看向暗渠的另一个方向。
说来也奇怪,她以为启明还会继续说上一大堆话,一直说到他们彻底看不见彼此为止。
可他并没有。
甚至都没有说一声“再会”。
直到小船彻底远离码头,阿黍才把头转回去。
水道曲折蜿蜒,时宽时窄。
甬道透出来的微光迅速后退,只剩船头的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晃,照亮前方丈许水面,再往前就是浓稠的黑暗,阿黍总担心会有什么从水里突然跳出来。
姜辽一言不发撑船,阿黍就抱着包袱坐在船头,听着竹篙点水的轻响,脑袋里却全是黑暗里那一声惨叫。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就这样各自沉默着。小船随着水流漂,水里的鱼也随着水流漂。
但很快她就看清楚了,水里压根没有鱼。
随水漂的是衣服的碎片。
碎布灰扑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下来的,簇在一起,缝隙间夹着一绺头发。
姜辽见怪不怪,竹篙再次点水,恰好拨开了那些碎布片。
一颗脑袋就浮了上来。
浮肿的、惨白的脸,额头正中有个圆形的小孔,大抵是一直贯穿到后脑,不断有水从里面冒出来,像一眼小泉。
是刚刚被姜辽用一枚铜钱打入水中的人。
眼睛和嘴巴都张得很大,脖子以下什么都没有,只有参差不齐的断口,是被硬生生撕开的。
呼吸卡在了喉咙里,想叫却叫不出来,阿黍僵住,直勾勾盯着水里那颗脑袋,眼睁睁看着他脸颊上的肉被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咬下来,直到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这人是冲我来的。”姜辽风轻云淡解释道,“昨晚离开野狗坡,就开始跟着我们了。本以为进了石室就能甩掉他,没想到竟然顺着水道的墙爬到这里来了。”
阿黍想到之前听到的微弱声响,想到之前感受到的粘滞目光。
原来姜辽也早就察觉到了。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好一会儿,她挤出声音。
“水里的东西喜欢新鲜的人肉,他掉下去,刚好给它们填肚子。”姜辽道,存心逗她一逗,故意将船晃了晃,“小孩子的肉嫩,它们最喜欢。你可得小心点,别掉下去。”
阿黍险些被晃出去,惊叫一声,赶紧扒住船沿,把自己蜷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只有肩膀耸动着。
姜辽凑上去瞧了瞧,才见这小姑娘又眼泪涟涟起来。
“我吓到你了?”
阿黍摇摇头,一会儿后又点了点,哭着说:“都吓到我了……所有的东西。人皮做的衣服,吃人的怪物,还有……”
她顿了顿,把“你们”二字咽了回去。
“为什么有这么多奇怪的东西……”她抬起泪眼,“为什么……为什么偏偏都被我遇见了?”
小船停了一瞬。
姜辽说:“是‘命祸’。”
“这世上有一些东西,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不是鸟兽鱼虫,不是妖魔鬼怪,不是……任何事物。
“它们就只是莫名出现在世上,对人不一定有恶意,但只要存在,就会带来各种灾祸。没人知道它们是如何出现的,也没人知道如何彻底将它们除掉,甚至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有人误将它们当做神明,有人叫它们‘天外客’,而我们,叫它们‘命祸’。”
阿黍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抹了抹眼泪,到底是不再哭了。
姜辽也不知道说什么,默默划船。
小船平稳前行,过了很久,终于出现了一星光点。
光点越来越大,就到了出口。
暗渠出口隐蔽在茂密蔓草之中,两人下船登岸,走出一段泥泞小道,终于见了天光。
正是午时,天光刺眼。
明明两日前还在荥泽毒辣的日头下狂奔,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很久没见过太阳了。阿黍眯起眼睛,用手遮挡烈日,好一会儿,才终于适应了光亮。
这里是条僻静小溪,两岸芦苇丛生,没有人迹。
姜辽没有戴帷帽和面罩,左眼的眼罩在日光下格外显眼,但他并不在意。不执行任务的时候,他从不遮掩自己的模样。
阳光落在他脸上,右眼微微眯着,望向远处。
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日光落在溪面上,碎成无数晃动的光斑。
阿黍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水道出口隐没在蔓草中,像从未存在过。那份漫无尽头的黑暗,也不复存在了。
放在此前,阿黍实在不喜欢这样明晃晃的白天,但今日,不同以往。
她终于有机会在明亮的天光下低头欣赏自己的新裙子,淡青色的薄纱罩衫,绣着兰草花,脖子上系着白色绸布,都是走之前长庚姐姐替她换上的。
“真好看。”
这些年她只有那件包了浆的破烂单衣,从未穿过这样的衣服,她很喜欢,忍不住拎着裙子转了个圈,像三月三她在河畔边远远瞧见的那些漂亮女孩子一样。
裙裾扬起来,像一只青色的蝶。
“别转了,小蝴蝶,小心飞出去。”姜辽侧头回望她一眼,脚步不停,“记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妹妹,大名……便叫姜遥,乳名仍唤阿黍。其余的话不要说,多说多错。”
“知道啦知道啦!”阿黍忙不迭点头,很快便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小跑着凑到姜辽身边,朝着他龇牙咧嘴地笑,“哥哥!”
这几天相处下来,阿黍觉得姜辽这大个子还不错,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冷着脸,但着实不算是什么冷漠之人,便也渐渐不再对他心怀忌惮。
姜辽没应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把长庚给她扎的小辫儿给揉得乱七八糟,趁着她捂着脑袋跺脚时,深藏功与名,快步朝前走去。
前行的路很长很长,长到阿黍觉得已经过去了一年,他们才走出这片芦苇密布之地。
“哥哥,好远呀。”小丫头禁不住抱怨起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她这位刚认的亲哥翻出了一份舆图,目光搜寻片刻,停留在其中一处。
“秣源县。”
阿黍凑过去看,只看见舆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她即看不懂图,也认不得字,眨巴眨巴眼睛,讪讪把脑袋缩了回去,觉得还是直接开口问更方便。
“那里远吗?”
“不远,紧邻荥泽。若无意外,不出三日,便可抵达……”
“哥哥,前面那个,算‘意外’吗?”阿黍拽了拽姜辽的衣袖问。
姜辽循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横亘着一座山。
舆图上没有的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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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北织风(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