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太过锐利,直到温热液体沾染衣襟,阿黍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整个脖颈都已被刀片剌开。
刀片划得不深,不至于封喉,仅仅是……足够切开她自己的皮肤而已。
迟来的刺痛让她张大了嘴,求饶的话却被恐惧牢牢噎在嘴边。
抑制不住的眼泪扑簌簌落下,她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鹤面人不疾不徐地,将指甲嵌入划开的伤口中,准备整片揭下。
“哎!”启明率先叫出声来,没料到自己方才一时气话,竟真被这女人做了出来,连忙劝阻,“鹤姑娘,先停一停。这小扒手不是我们织风堂的人,我管不着。但好歹别在这里动手,血还是挺难清理的。”
“难清理,不也已经流了满地吗?”鹤无动于衷,指了指姜辽和他周围一滩稠红,“带着活人太危险,也太麻烦。看样子,你们没有处理的办法,那我就只能用自己的办法,把她……”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掠过。
尚未反应过来,鹤握着刀片的腕已被扣住。
握住她手腕的五指稍稍发力,便听得“咔”一声脆响,刀片从她脱离的指间滑落,应声坠地。
姜辽出手很快,下一瞬间,他继续扣着鹤的手腕,拧转身体,将鹤的整个上半身按在石桌上。
鹤并未挣扎。
半边面具贴着桌面,另一半脸上,浅褐瞳孔漠然看向姜辽,鼻腔里发出沉闷的冷哼,并未言语。
姜辽清楚,自己面对此人,定然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干脆也不出声,看向长庚启明二人,投去询问的目光。
长庚抿着唇,下巴朝鹤所在之处点了点,随即轻轻摇头。
元辰会势力不小,不必招惹。
姜辽领会其意,低头看向鹤,片刻后,松开手,后退半步,不咸不淡道:“手滑,抱歉。”
“好一个‘手滑’。”鹤缓缓直起身,抬手扶正面具,整理压皱了的氅衣,“这位公子,若是不会说谎,就不要逞强了。”
说话间,她走至姜辽面前站定,依旧如先前那般身姿挺拔,仪态端方,双手交叠于身前,虽比对面人矮了一头,气势却分毫不输。
“依我所见,公子莫不是想偏袒这个小贼?”鹤接着道,目光在已逃至姜辽身后的阿黍身上停留片刻,随即微微眯起眼,审问般直逼姜辽,“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串通一气,故意在我面前做戏,想要蒙骗元辰会,然后……独吞宝物?”
“哎呦哎呦,误会,天大的误会啊,鹤姑娘!我们做生意的,诚信为本,可绝做不出那种亏心事!”
启明赶紧赔着笑凑上前来,把两人隔开,嘴皮子翻出花,好歹把前因后果大致同鹤说了一遍。
边说,边把姜辽往一旁拨,生怕他再动手,惹急了元辰会派来的姑奶奶。
“事情就是这样,他就是个干活的,没什么坏心眼。整日风里来雨里去,把脑子闯坏了,这会儿正抽风呢。鹤姑娘大人大量,别和他计较。这样吧,这小丫头你带……”
“鹤,用此种方式剥离欺天衣,不可行。欺天衣究竟有何作用,你我都尚不清楚,随意撕扯,后果如何承担?”启明的话未说完,长庚启了唇,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暂且不要轻举妄动,以免节外生枝。”
“节外生枝的是你们,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罢了。”鹤捡起地上的刀片,懒得擦拭其上半干的血,夹在指间,不紧不慢地翻转,“你有更好的办法?”
“算是……”
“长庚!”
启明忽张口制止,朝她使劲使眼色,趁着鹤未注意,把头摇了又摇。
长庚却视若无睹,径直走向东侧的书架,边走边道:“当年参与制衣仪式者七人,皆被秘密处死。但有一人,侥幸得以逃生。她或许知道剥离欺天衣之法。”
“唉!跟她说这个做什么……”
眼看拦不住,启明一拍大腿,重重坐到凳子上,托着下巴,干脆缄口不言,埋着头摆弄自己的铜板。
长庚从书架最高处取下几个卷轴,回到几人中,在石桌上展开其中一个。
这是一幅长卷画,画面横向排布着七个人的肖像,肖像旁各自标注了姓名,其中六个已被朱笔划去。
唯余一人,姓名尚未被划掉,端方小楷清楚写着二字:
“蚕娘”。
可偏偏这名为“蚕娘”之人,根本没有画上五官。
“蚕娘精通易容之术,这些年为了避祸,时常更换身形容貌,所以仅凭面目,无法辨认。”
长庚道,铺展开另一宽大卷轴,上面是一份完整的大启舆图,铺在桌上,指尖轻轻点向西南角一个标记。
“好在不久前,我们的人打探到,她在南诏滇云城现身过。
“鹤,我不能保证成功剥离欺天衣,但元辰会若是信任织风堂,也愿意给织风堂一个补过的机会,我们可以尝试这种方法。”
话音落下,迟迟未得回应。
鹤不置可否,沉吟良久,将刀片收回袖间,双臂抱于胸前:“若按你的方法,一朝一夕难以解决。我需要一个准确的期限。”
“荥泽距滇云三千余里,仅是行路来回便要耗上四五个月左右,途中难免生出各种事端,加上蚕娘踪迹难寻……”
“我只要期限。”鹤打断道,“直接告诉我,到底需要多久。”
长庚面无表情:“不行,此事得细细算才……”
“不必算了,长庚。”姜辽开了口,“五个月。”
被启明拨到一旁后,他便从善如流地没插手,由得长庚启明两个暗梭和鹤周旋。
到这会儿,他不想再沉默下去,定定瞧着鹤,伸出五指。
“执行这次任务的‘游丝’是我,按织风堂的规矩,任务失败,该当由我承担后果。我会带着这小姑娘南下寻找蚕娘,五个月内,带着她和欺天衣回到这里。”
“若是失败呢?”
“听凭处置。”回答斩钉截铁。
鹤再次陷入沉思。
很长一段时间,石室内回荡着铜板碰撞的“叮当”声。
无人说话,只有启明发出一声轻叹。
“此事重大,我无法做主。情况我已知悉,待我回去禀明首领,再做定夺。一日内,我给你们答复。”
忖度罢,鹤拱手告辞,拂袖而去,不再多给几人半分眼神。
脚步声渐渐远了,灰白的挺拔身影很快消失在不见尽头的甬道。
石室内安静了一瞬。
启明将铜板举至眼前察看,待确认鹤的确离开了这据点,才把铜板猛地往桌上一拍。
“长庚。”声音中压抑着怒火,启明眉头紧锁着,“那鸟人的刀片攮你脑袋里了?她要处理这丫头,让她带走便是了,何必自找麻烦?”
“因为这是更好的选择。”长庚道,将启明晾在身后,转过身走向阿黍,蹲在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怕,让我看看伤口。”
启明看着长庚的背影,咬牙切齿,到底没再说什么。
但满腔恼火不发泄不痛快,转而朝着姜辽喋喋不休起来:“尘远哥,你也是。长庚敢提,你敢接,你也疯了?这活儿吃力不讨好,没酬劳,没后援,还得带着个活累赘。祓厄司满城找你们,要你命的人还不知在哪些地方蹲着……你倒好,非要冒个头,这不是给人递刀子,求着人往自己脖子上割吗!”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姜辽,你……”启明重重拍了拍桌子,可看见姜辽那坚定到有几分执拗的眼神,顿时明白自己口干舌燥说道这么多,无异于对着瞎子抛半天媚眼,再卖力也无济于事,便别过脸,继续抛起铜板。
“行,倔驴,我管不了你。你乐意去就去吧,要是死在路上,我就去野狗坡给你堆个坟,立个碑。碑上就刻‘织风北堂大善人姜尘远’几个大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为了个偷东西的小丫头,千里迢迢到南方去送死!”
姜辽扯了扯嘴角:“就不能盼我点好?不死都被你咒死了。”
“咒的就是你,死了拉倒!”启明没好气地说。
“吵死了。”长庚捂住耳朵,站起身,“你们过来看,她的伤口……”
姜辽巴不得有个由头避开启明的唠叨,朝阿黍的脖颈看去。
鹤留下的那道刀痕已不再往外渗血,在那圈细窄鲜红周围,有更细的东西在蛹动。
欺天衣边缘生出的暗红根须,正如针线般在伤口处游走,穿过划开的皮囊,像是在把它们重新缝合。
小丫头看不到自己脖子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显然也感觉到异样,小脸所剩无多的血色彻底褪去,连哭都忘在脑后,噙着泪花的眼忐忑扫过几人凝重的面孔:“怎……怎么了?”
“好消息,这人皮衫比长庚的针线好使,你的伤口完全愈合了。”
姜辽还在思索措辞,启明就已不阴不阳抢着说了出来。
他的脸仍侧对着另外三人,眼睛却实在定不住,使足劲朝阿黍身上斜,一对招子恨不得从眼眶里蹦哒出来,跳过去瞧个究竟。
阿黍半信半疑,伸手小心翼翼探向脖子,的确没摸到被刀片割开的地方,指腹只感受到轻微跳动的细丝状凸起,似乎比原先的位置又高了几毫。
“这件衣服,到底会把我怎么样?”她放下手,沉默片刻,壮着胆子问出了憋在心底的问题,“它到底是坏东西,还是好东西呢?”
“不知道。”长庚回答。
“送给皇帝的宝贝,能是坏东西吗?只可惜,好东西没到对的人手里,不光糟践了好东西,还要惹来一堆麻烦,磋磨好人。”
启明锲而不舍地继续阴阳怪气几句,终于大发慈悲决定放过三人,起身朝石室西侧的书架走去。
随着他扣动藏在隔板内的机关,书架缓缓移动,露出其后暗门。
“你去那里面做什么?”姜辽问。
“管得着吗,大善人?”启明道,身影没入门内。
没多久,里面传来翻找的窸窣声,紧接着,长条形的物件从暗门中飞出。
“接着!”
姜辽抬手握住。
这是一把刀。
一把用白布从头裹到尾的长刀。
轻轻揭开白布一端,熟悉的暗红跃入眼中,锈铁气味钻入鼻腔,和空气中飘浮的血腥融为一体。
“你的破烂,收好了。”
“这……”
姜辽提着刀,欲言又止。
“两年前你拿这玩意抵债换酒钱,不记得了?”启明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身后的暗门随之关闭,书架也回到原位,“当我们不知道呐?早就给你赎回来了!这把刀也敢随随便便赊出去,真有你的。”
“不祥之物,赎回来做什么?”
“本人日行一善。”见姜辽不领情,启明给了他一个白眼,“祥与不祥,全看你怎么用。你要南下,最好带着它,多少能派上点用场。”
姜辽低头看着这把刀,指腹轻轻摩挲着刀柄,似是回忆起什么,熟稔地将长刀抱入怀间,朝启明微微笑了笑。
“多事。”
“那叫‘多谢’。”
启明纠正道,指间的铜板弹起又落下,叮当声填满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