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风卷着热浪,穿过石府正厅里层层青翠。空气中漂浮的燥气,也因此荡漾开来。
“娘,三哥怎么还赖在这儿?真是晦气,我都吃不下去了!”
一个年轻女声从正厅里传出来,隔着门板也掩不住那股撒娇似的抱怨。
姜辽蹲在庭院中最为茂盛的树上,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里薅来的草茎,饶有兴致地看戏。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能透过半敞的花窗看见厅内情形。
他来得算巧。
把阿黍送到红绡处安顿好,耽误了他不少时间。小丫头似乎不太喜欢红绡,甚至有几分畏惧,哭着闹着不肯留,但他急着完成任务,折腾一番,总算连哄带骗地把阿黍留在了那里。
等潜入石府,恰好赶上石家人用饭,一家子人齐聚一堂,省得他满宅子寻人。
八仙桌上摆满了碗碟,主位的锦衣妇人搁下筷子,眉间已有了不耐。
“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她的声音尖利,“没看见我们在用饭?”
她这话是对门边的年轻男子说的。
年轻男子身材瘦削,半旧青衫,低眉垂眼,但姜辽能看见他眉眼间强压的愠色,看着可不是专程赶来受气的。
那张脸,和红绡给的画上一模一样。
正是石恭。
“我自己的家,我待不得?”石恭反问。
饭桌旁另一个年轻男子嗤笑出声。这人穿着讲究,眉眼与那妇人依稀有几分相似,想来是石恭的某个兄弟。
“来也不挑个好时候。”他斜着眼看过去,语调讥诮,“非要这会儿跑来扫我们的兴,真是讨人嫌。”
坐在他对面的女孩,应是这家的小姐,跟着笑了两声,附和几句。
石恭站在那儿没动,也没吭声。
这人倒是沉得住气。
姜辽嚼了嚼草茎,思忖着此人看着弱不禁风,杀他怕是连刀都用不着,如何值得上那一大笔酬金。
正想着,石恭抬起头来。
隔得远,姜辽看不清他的具体神情,只看见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是冷笑。
“那就都别吃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石恭几步上前,袖子扫过桌面。
稀里哗啦一阵巨响。碗碟掀翻在地,菜肴汤汁泼洒得到处都是。
“呀!”石家小姐尖叫着往后躲,石夫人脸上被溅了汤汁,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老三!”年轻男子拍案而起,却被汤水溅了一身,狼狈地往后跳开,“你有种了是吧,发什么瘟?”
他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的污渍,又看向石恭,后者手里不知何时攥了根筷子。
他愣了愣,随即又笑起来,笑容里满是嘲讽轻蔑。
“呵,拿着根筷子吓唬谁呢?”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石恭的鼻子,“你……”
话没说完,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石恭抬起了手。
姜辽看得分明,石恭拿筷子的姿势不对,倒像是在握刀。
那年轻男人似乎也有所预感,不禁再次后退了一步。
“你……你干什么?”他声音已经开始发虚,“你要是敢动手,我就——”
“你就怎么样?”
石恭往前逼近一步。声音不高,语气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
恰是这种温和,让姜辽挑了挑眉。
这人不对劲。
“把东西放下,石恭!良儿,离他远点!”锦衣妇人终于回过神来,尖声大叫,“来人!拦住他!把他叉出去!”
几个家丁面面相觑,刚往前迈步,石恭攥着筷子,朝石良扑过去。动作极猛极快,和他那瘦条条的身板极不相称。
石良被他扑倒在地,后脑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
石良发出惨叫。
这声惨叫起了个头,紧跟着,更多的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搅作一团。
夫人,小姐,丫鬟,婆子,家丁,全都惊恐起来,看着地上的石家兄弟俩。
石恭骑在石良身上,举着筷子。
筷子另一头,已经没入石良的眼眶。
血从眼眶边缘渗出来,顺着石良的脸颊往下淌。石良的四肢在抽搐,口中喊叫不绝,声音都变了调。
“良儿,我的良儿啊!”石家夫人嚎得比石良更加撕心裂肺,好像那筷子扎进的是她的眼睛,她瘫坐在椅子上,脸上溅着点点殷红,“来人,快点来人,把这个孽种打出去!打出去!老爷呢,快去叫老爷过来!”
家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推搡着,却都不敢近前,生怕下一秒这筷子就扎进自己眼睛里。
石恭低头看着石良,又看了圈周围人,笑起来,笑得浑身都在抖。
“二哥啊……”石恭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笑容更深,“疼吗?”
“畜……畜生……疼……疼死……”
二少爷石良嘶嘶抽气,咬着牙咒骂。血从眼眶里往外涌,糊了半张脸,已经看不清眉眼。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疼呢,原来你知道。”
“三哥……”石家小姐缩在桌子下,探出半个脑袋,手捂着眼睛,只留下条缝,往外窥着,声音抖得厉害,“三哥你疯了吗,你……二哥他……”
石恭慢慢转过头,泛红的眼睛冷冷看向她:“四妹妹?你来得正好。”
他把手一抬。
筷子连同眼珠一起拔了出来。
“啊!!”
石良四肢猛地一抽,痛苦地捂住脸,惨叫过后,没了声息。
“娘,三哥真的疯了!他杀了二哥!”石俭扑进妇人怀里,大声嚷起来,“人呢,都愣着干什么,把他带走啊!怎么办啊,娘……”
妇人嘴唇翕动着,却像被掐住了喉咙,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四妹妹,你看,原来二哥的眼睛长这样啊。”石恭举起筷子,盯着筷尖戳着的那团裹着血丝的红白之物,“我从小就好奇,他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样的。怎么就那么冷漠,那么狠毒……”
他说着,把那颗眼球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石俭目瞪口呆,发痴似的看着石恭的嘴,半晌没缓过劲,脸涨得发紫,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始大哭,边哭边呕吐不止。
“哭什么,还没轮到你呢……”
石恭道,仍跨在二哥的身上,对准他的另一只眼睛,再次高举起筷子。
“住手!”
就在这时,一个少女的声音从正厅外响起,绿色的身影猫儿似的窜进院内。
艾绿的发带在满室混乱中一晃,扎进姜辽眼中。
苏承盈?
姜辽一愣,嘴里的草茎掉落在地,所幸无人注意。
她怎么也来这儿了?
————
石恭下手够狠,筷子不止扎透了眼珠,处理石良的伤口,费了苏承盈好一番工夫。
等她从石良身旁直起腰,开始收拾医箱时,暮色已经烧红了半边天。
石良仍昏迷着,但眼眶里的血被止住,命总算是捡回来了。
至于那只眼睛,苏承盈无能为力。
这几个时辰过得够煎熬,石府里丫鬟们端着一盆盆血水进进出出,石家夫人崔氏悠悠转醒,看见血泊里的儿子,再次哭晕过去,又被众人摇醒,醒来后和女儿相拥而泣,哭得没完没了。
若非这里是他们的家,苏承盈恨不得把他们全撵得远远的。
至于罪魁祸首石恭,早被家丁们七手八脚拖走,关进了他自己院里。
崔氏哭哭啼啼地下了令,将石恭这孽障禁足院中,等老爷回来发落。
直到确认石良没有生命危险后,崔氏才终于有心思打扰苏承盈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外来人,话里话外无非是试探其身份底细。
苏承盈坦然言明了自己的来意。
崔氏听到对方是为石恭而来,似是有些不快,但对方到底是自家亲儿子的救命恩人,因而神色复杂地看了她半晌,终究没再多言,差人给她拿了些银子,敷衍着感谢一番,挥挥手让她在府中自便。
苏承盈乐得离开这喧闹之地,带着一身血,风风火火往石恭的院子去了。
石恭的院子在石府最偏僻的角落。
说是院子,其实就两间小屋。
一间石恭住,一间下人住,中间夹着个逼仄的天井,被一棵歪脖子老树占去大半地方。
墙角的青苔长了半尺厚,显然是常年潮湿,照不进阳光。就连这傍晚的霞光,也只堪堪落在院墙上,便再也越不过来了。
石恭被反剪着双臂,五花大绑在庭中树上,他自然不愿屈服,疯狂挣扎,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一直爬到脖颈。
“松开我!松开我!”他嘶吼着,“别拦着我!我今天就是要把他的两只眼睛都挖下来!我还要挖那个人面兽心的老妖婆的!还要挖这个趋炎附势的小畜生的!我要他们都给我娘偿命!”
四五个小丫头缩在一起,个个眼眶红肿,怯怯看着自家少爷呐喊挣扎,却什么也做不了。
苏承盈听着此起彼伏的啜泣声在昏沉的天井里荡开,觉得自己身边好像聚着一群失了巢的雏鸟。
晏守微看来也不太想应付这种局面,独自在院子角落晃荡,直到看见苏承盈过来,才如蒙大赦:“苏大夫,你总算……怎么一身是血?”
“一言难尽呐。”苏承盈摇头感慨,接过小丫鬟递来的擦手帕子,同晏守微简单说明了当时的情况,往石恭处走去。
青萝正守在石恭身旁,一遍遍给他擦拭额头上的汗,间或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
“何苦来,三公子,何苦来……”她哽着嗓子,“都已经忍了这么多年,就不能再忍一忍?等过两年考取功名,立业成家,离这些人远远的,自去过好日子,不好么?”
另一个丫鬟在对侧守着,有些魂不守舍,一手始终撑着腰,想来便是那被石恭推闪了腰的紫藤。
石恭自然不回应,嘴里还在念咒似的喃喃着,声音已经喊哑了,却不肯停,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
到底是个深宅大院里的读书人,骂人翻不出什么新鲜花样。
苏承盈心道,来到石恭身旁,再次打开医箱。
“苏大夫,你来了。”青萝这时才注意到苏承盈的到来,揾了把泪,“实在没想到刚才会发生那样的事。二公子那边……”
“好歹是保住了命。”苏承盈叹了口气,“唉,年纪轻轻没了只眼睛,成了残废,将来的日子可……”
她忽然想起某个独眼的人,莫名笑了一下,改了口,小声嘀咕道:“可能过得也不赖吧。”
青萝愣了愣,没听明白。
苏承盈摆摆手表示不提,伸手探了探石恭的脉。脉象浮促紊乱,气血逆冲膻中,和王庆发病时的症状一模一样。
看来青萝的担心不无道理,这石恭十有**也要胸口生花了。
“二位姑娘,烦请帮我按住他。”
青萝二人连忙点头,使劲把石恭的肩膀摁住。
苏承盈取出几根银针,在他头面部连刺几处穴位。随着长针没入身体,石恭的挣扎渐渐变弱,眼中的狂乱慢慢褪散,只余下不见底的空洞。
趁石恭安静昏沉之际,苏承盈抬起头,抹了把额头沁出的薄汗。
正要询问,却见晏守微先凑了上前,冲着两个姑娘打了圆揖:“二位施主,有件事情小道想打听一下。你们家公子,在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紫藤迟疑片刻,开了口。
“若说不寻常……确实有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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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拟情花(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