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辽回到客栈附近时,日头正毒。
苏承盈和晏守微两人不知搭错哪根筋,硬是扛着这毒辣天气,在客栈外街边的树荫下各自支了个小摊。
“悬丝诊脉,包治百病!”郎中借来把小杌凳,目光满街逡巡,边摇铃铛,边扯着嗓子招呼,“大娘,你有病没有?小兄弟,你有病吗?”
道人还算明智,没折腾自己的嗓子,只把诸如蓍草、龟甲、铜钱之类的物什铺了满地,轻摇着把不知哪里来的扇子,静钓有缘人。
寥寥行人匆匆而过,无人在意他俩。
“你们两个,不好好休息,青天白日的坐这里折腾什么?”
姜辽斜靠在树干旁,幽幽问道。
“我们招揽生意呢。盘缠全交给那客栈老板了,不想办法赚点铜板,之后日子怎么过?”苏承盈道,声音有些嘶哑,想是喊了挺久,“好歹都是师出名门,竟沦落至街头摆摊,唉,真是时运不济,惭愧,惭愧!”
晏守微却是乐在其中,起身走至姜辽面前,煞有介事地装模作样起来:“这位大侠,要不要来算一卦?摸骨看相,六爻八卦,紫微斗数,小道都略懂一二。财运,仕途,姻缘……唔?”
姜辽懒得听他废话,从袖中摸出颗饴糖,径自塞进他嘴里,随后又给苏承盈抛去一颗。
“阿黍呢?”
“在客栈里睡得正香。”苏承盈耸耸肩,没同姜辽客套,把糖扔进嘴里,“你一声招呼不打,出去那么久,就买了些糖?”
“打探消息去的。”
“都打探到什么啦?”
姜辽没瞒着,把几个死者的消息全都告诉了苏承盈二人。
“王庆这老畜生,真是死有余辜……”苏承盈原本嚼饴糖嚼得正香,渐渐地,两弯新月眉拧了起来,糖也不嚼了,由得它黏在上牙膛,手里的糖纸捏得簌簌作响。
“难怪王家夫人要撵我走,这丑事确实不好同外人说。不过,我问遍了王家的人都没套出来的话,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没有不透风的墙,多问问便有了。”姜辽含糊应付道。
苏承盈看得出他不愿透露,因也没多问:“若说那王庆和赌鬼是罪有应得,可鳏夫和老童生倒是死得不值……没道理啊。”
“天底下多的是没道理的事,谁知道呢。”姜辽耸耸肩,“你们呢,可有什么发现?”
“唉,一无所获。但我已经有法子了——只要我招揽到足够的病人,总能碰上嘴碎的,愿意给我透露些小道消息。”
“是吗,我看你这里也没人光顾。”姜辽扫了眼空荡荡的摊子,倒是有几个人在观望,但始终没人近前。
“急什么,这个点大伙儿都忙着用午饭呢。”苏承盈讪讪笑了笑,感慨道,“这年头,赚点诊金不容易啊!”
“我给你支个招。”
姜辽从医摊顶棚上扯了块木板子下来,抓起苏承盈写方子的笔,洋洋洒洒题了四个大字。
“悬济门生”。
字迹歪斜潦草,墨汁往下淌了几道。
“你字写得真难看。”苏承盈满脸嫌弃。
她盯着这块粗糙牌匾思忖半晌,还是接过来,将其张在摊前最显眼的位置。
“能看就行,我就这水平。”姜辽丝毫不以为耻,准备好人做到底,转身看向晏守微。
晏守微欣赏过姜辽龙飞凤舞的大字,连连摆手:“小道技艺不精,就不败坏师门了。”
姜辽大发善心放过了他,朝客栈走去:“我去看看阿黍。祝你们生意兴隆。”
算卦倒也罢了,但当郎中的生意兴隆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不过苏承盈还是接受了姜辽的好意,遥遥冲他的背影挥了挥手。
外头艳阳高照,客栈内却昏暗无光。紧闭的窗帘让整间客房暗如深夜,小丫头抱膝坐在床头,正出神。
“醒了?”
姜辽将糖一股脑儿塞她怀里,却没见到想象中孩子的欢欣。
“根本没睡着。”阿黍苦着脸,“哥哥,我害怕。”
“怕那些奇怪的纸人吗?放心,我已经知道如何对付它了。”
“我怕的是这个。”阿黍往自己的后背处指了指,“哥哥,我感觉我背后的脸……好像开始说话了。”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你不在客栈的时候。”阿黍将身子缩了缩,“小盈姐姐在和道长哥哥聊他身上的病,我躺在床上偷偷听。突然听见有人在我身后笑,一边笑,一边不停地说同一句话,说了好多好多遍……说的好像是什么……‘归来’。”
“他们听到了吗?”
“只有我能听见。”阿黍摇摇头,忽想起什么,下意识摩挲着脖子上轻微跳动的丝丝脉络,心虚地嗫嚅着,“不过,他们都发现我脖子上的这些印记了。虽然他们没多问,但……”
阿黍没把话说完,但姜辽已知晓她的意思。
这两人皆是萍水相逢,不知根底,不可信赖,若是不慎在他们面前暴露了秘密,谁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免不得又是一阵麻烦。
姜辽挑开窗帘,透过缝隙看向窗外。
街边树下,一个丫鬟打扮的年轻姑娘左顾右盼,犹豫着蹭到那二人的摊子前,苏承盈蹦起来,拉住她。
道人款款起身,倾听起年轻姑娘的诉说,目光却不经意飘向客栈。
姜辽险些对上他的目光,赶忙拉上窗帘。耳边再度响起离开秣源据点时,红绡那声意味不明的笑。
“想打听他的事,就凭你现在这点银子,还差得远呢。我若是你,根本不会和他打交道。”
晏守微看来没他表面上那样简单,不是个省油的灯,自己或许的确不该和他有什么多余的来往。
“我们走吧。”
“现在就离开秣源吗?”
阿黍反犹豫起来,满含眷念地往被窝深处钻了钻。
“我还有件事要处理,先带你去其他地方避一避。是我考虑不周,把你和他们两人单独留在一处。”
“其实也不那么着急啦,他们都对我很好。我只是有一点点、一点点担心……”
阿黍打了个喷嚏,伤寒未愈,虽说担心自己的秘密被发现,但不得不承认,待在客栈柔软的被褥里休息远好过长途跋涉,更胜于坐那匹硌死人的老马。
姜辽压根没听她说话,再次掀开窗帘,瞧见树下两人都已不知去向,抓起包袱,匆匆背着阿黍离开了这间客栈。
————
“……我家三公子,素来是个温柔和善的人,待我们这些下人极好。三公子的亲娘本就是个不受宠的妾室,又走得早,加上三公子性子慢,嘴巴也不伶俐,在府里便不受老爷夫人待见,和他那几个兄弟姐妹也都不亲近。”
丫鬟名唤青萝,找上苏承盈和晏守微二人,为的是求他们看看自家得了失心疯的公子。
这会儿,一医一道正被她领着,往她主家的宅邸走去。
青萝嘴上没个把门,一路上竹筒倒豆子似的将家里事一股脑儿往外倒,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抖了个一干二净。
“大公子成了家,不管这里的事。二公子打小就和三公子不对付,平日里没少欺负他。四小姐也有样学样,跟着二公子一起挤兑三公子。三公子脾气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这么忍着,大部分时候,只要下了学,他就缩在院子里读书,过得还不如二公子院里得势的丫鬟呢!有一次……”
苏承盈起初还乐得听些家长里短,到后来,青萝越说越多,她彻底被这一大家子的爱恨情仇砸得晕头转向,昏昏沉沉,赶紧将越扯越远的青萝拉回正道。
“你家三公子,到底怎么了?”
“哦,差点扯远了。”青萝一拍脑袋,止住话头。
岂止是“差点”,再扯都要扯到开天辟地了。
苏承盈腹诽。
“我们三公子这几天,简直就像变了个人,不知怎么的,变得特别暴躁。从前他受了气都不吭声,最近却天天在府里骂人,骂完二公子骂四小姐,骂完夫人骂老爷,所幸没被他们听到。我们这些下人更是躲不过了,但凡有一点小差错,就要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不光动嘴,他还会动手打人,院里另一个丫鬟紫藤,本是与他最亲近的,前些天刚挨了巴掌。”
“性情大变?”晏守微脚步顿了顿,“那岂不是和……”
“晏道长是想说前阵子城里那些事吧?我们也听说了。”青萝压低了声音,“周老头,还有卖缎子的王老爷,死之前都是性情大变。我们都害怕,怕公子也会和他们一样。但老爷夫人都不在意,随便派了几个郎中便把我们打发了。那些郎中惯会看人眼色,他们看出夫人的心思,因此只是糊弄。我们又不敢抱怨……所以我才会偷偷溜出来找郎中。”
苏承盈顿时清醒,来了精神:“青萝姑娘,你们家公子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就是四日前。”青萝道,“六月廿五那天,我记得很清楚,他主动提出要出趟门。他难得肯出门,我们还挺高兴。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紫藤问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不说,紫藤再问,他就抬手给了紫藤一巴掌,让她滚。紫藤一直哭,我们都劝她,少爷想必是喝了酒,不清醒,可她还是哭了一整夜,只说要出大事了。”
“所以,你们都不知道他那天去了哪里?”
“原本有两个小厮跟着的,但是三公子中途把他们留在了路边的茶楼,让他们呆在那儿等他。那两人也是够蠢,三公子让他们等,他们竟就真的在茶楼等了一整日,都不知道悄悄跟着。”
和王家那些人不同,青萝倒是坦诚热切,一点不藏着掖着,把知道的通通告诉了他们。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进宅院中。毕竟是偷溜出去的,青萝没敢走正门,从后侧一处不常用的小门钻进去,一路避着人进了她家三少爷的院子。
一进去,就看见院里乱成一团。
青萝还没张嘴问,一个小丫鬟便迎面冲过来:“青萝姐姐,不好啦,三公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