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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六年霜降,北平梁公馆的红灯笼在暮色里烧出两行血。
白鹤堂坐在摇晃的花轿中,指尖掐进掌心。凤冠压得他颈骨生疼,霞帔下是连夜改小的嫁衣——原是为妹妹望舒准备的。轿外唢呐吹的是《百鸟朝凤》,喜气洋洋的调子,可他听见的只有三日前妹妹在他怀里压抑的呜咽。
“哥,我怕……”
“别怕。”他那时擦去妹妹的眼泪,声音静得像结了冰,“从今往后,你就是白鹤堂。沈大哥会送你去南方,永远别回头。”
从此白家三小姐白望舒“突发急症,失声染疾”,而他成了那个即将嫁入梁家的哑女。
轿子停了。
盖头缝隙里,他看见一双锃亮的军靴踏过来,靴面上沾着深秋的泥。一只手掀开轿帘,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是常年抽旱烟熏出的黄。
是梁鸿煊。五十四岁的梁大帅,今日做了新郎的“公公”。
那只手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白鹤堂垂着头,任由自己被拽出花轿。耳边炸开宾客的哄笑:
“大帅好福气!这冲喜的儿媳虽是个哑巴,身段倒是不错!”
“听说腿脚不便?可别耽误了洞房花烛——”
哄笑声中,另一双手扶住了他。那双手是温的,手指修长,扶得小心翼翼。
白鹤堂透过盖头的缝隙瞥见一角暗红喜服。是梁少珩。传闻中梁家唯一干净的少年郎,二十岁,在燕京大学念书,今日被迫娶一个素未谋面的“病弱哑女”冲喜。
“父亲,我来吧。”梁少珩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梁鸿煊松了手,哼笑一声:“老三,人给你娶回来了。风水先生说,这八字能镇宅辟邪,保我梁家百年兴旺。你可得好生待着。”
“儿子明白。”
拜堂的流程冗长。白鹤堂被搀扶着跪下、起身、再跪下。每一次屈膝,左腿便传来钻心的疼——那是他前夜故意从楼梯上摔下造成的“腿疾”。真正的白望舒今年十七,身量未足,他二十三岁的男子身形太高,必须有个理由少走动、少露面。
“夫妻对拜——”
他转向梁少珩的方向,弯腰时盖头晃动,终于看清了新郎的脸。很年轻,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唇抿成一条紧张的线。梁少珩也在看他,目光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近乎歉意的温柔。
白鹤堂移开视线。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的布置极尽奢华。紫檀木拔步床挂着百子千孙帐,桌上红烛有婴儿手臂粗,烛泪一层层堆叠如血。白鹤堂被扶到床边坐下,喜娘说了些吉祥话,带着丫鬟退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梁少珩站了一会儿,才走过来,用秤杆轻轻挑起盖头。
四目相对。
烛光里,白鹤堂看见梁少珩眼里闪过清晰的惊艳。他知道自己生得像母亲,尤其是一双眉眼,柔和了男子棱角后,确能扮出七八分女子模样。只是下颌线条终究硬了些,幸而凤冠垂下的珠帘能遮掩一二。
“你……”梁少珩开口,又顿住,有些无措地从桌上端来合卺酒,“该喝交杯酒了。”
白鹤堂垂眼,接过酒杯。手臂交缠时,他闻见梁少珩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丝酒气——方才宴席上被灌了几杯。
酒是烈的。白鹤堂咽下去,喉间灼痛更甚。哑药的药性还在,如今每吞咽一次都如刀割。
梁少珩看他皱眉,忙放下酒杯:“可是酒太烈了?我让人送些茶来——”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叩门声。
“三少爷!”是梁府管家的声音,恭谨里透着不容拒绝,“大帅请您去前厅,几位师长来了,要敬您酒。”
梁少珩眉头微蹙:“我已饮过……”
“大帅说,务必请三少爷赏脸。”
沉默片刻。梁少珩转向白鹤堂,声音放软:“我去去就回。你……你若累了就先歇息,不必等我。”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烛光里,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娘子安静坐在床边,低垂的侧脸在光影里柔和得有些不真实。梁少珩心里某处轻轻一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道:“我很快回来。”
门开了又关。
白鹤堂依旧坐着,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然后,他缓缓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胭脂水粉掩盖了原本的肤色,柳眉画得细长,唇点得鲜红。他伸手,一点点卸下凤冠,拔出发间的金簪。长发如瀑泻下——这是他为这场戏留了两年的发。
镜中人有一双极冷的眼睛。
他从嫁妆箱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妹妹望舒的贴身玉佩,母亲留下的银镯,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砒霜。
毒药是最后的路。若身份败露,他不会给梁家折辱白家的机会。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是前厅的宴席到了**,猜拳行令声混着女人的娇笑,一阵阵飘过来。梁家的繁华,是踩在多少户破人亡的尸骨上堆起来的?父亲曾说,梁鸿煊去年为夺一条铁路线,屠了整村三百余口。
白鹤堂攥紧玉佩。冰冷的玉石硌进掌心。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不是梁少珩。
“就这儿!老三娶的那个哑巴新娘——”是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醉意的淫邪。
“文哥,这……这可是三叔的屋子……”
“怕什么?一个冲喜的哑巴,真当自己是三少奶奶了?我爹说了,梁家养着她就是镇宅的物件儿,还真能当人看?”
门被“砰”地撞开。
两个青年踉跄着闯进来。前面的那个约莫十**岁,穿着绸缎长衫,眉眼与梁继勋有五分像——是梁家长孙梁文。后面那个年纪稍小,面生,此刻满脸犹豫。
梁文一眼看见站在梳妆台前的白鹤堂,眼睛顿时亮了。
“哟,还没睡?等三叔呢?”他摇摇晃晃走近,酒气扑面而来,“别等了,三叔被我爹他们灌了药,这会儿正睡得死猪一样……”
白鹤堂后退,撞上梳妆台。瓶罐哗啦落地。
他想喊,可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腿上的伤让他行动迟缓,才退两步就被梁文一把攥住手腕。
“跑什么?”梁文咧嘴笑,另一只手摸上他的脸,“虽说是个哑巴,这张脸倒是标致……腿脚不好?哥哥疼你,不用你动——”
“文哥!”后面的青年慌忙拉住他,“这要是让三叔知道……”
“他知道个屁!”梁文甩开他,眼中闪过狠色,“我爹说了,这女人就是个玩意儿。老三那个书呆子,给他戴绿帽子他也不敢吱声!你要怕就滚!”
青年脸色发白,犹豫片刻,竟真的退到门边,背过身去。
白鹤堂开始剧烈挣扎。他习过几年武,可腿伤让他使不上力,装哑了又无法呼救。梁文将他按在梳妆台上,铜镜“哐当”倒地,胭脂水粉洒了一地。
“刺啦——”
衣襟被撕开。
冰冷的空气混着酒气涌进来。白鹤堂瞳孔骤缩,指甲狠狠抓向梁文的脸。
“贱人!”梁文吃痛,反手一记耳光。
耳中嗡鸣。白鹤堂视线模糊,看见梁文扭曲的脸,看见门边那个背过身的颤抖背影,看见头顶百子千孙帐上那些绣得栩栩如生的婴孩笑脸。
他摸向袖中的簪子。
可梁文先一步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死死按在妆台上。另一只手扯开他最后的衣襟。
“我告诉你,”梁文俯身,酒臭的热气喷在他耳边,“乖乖伺候好我和我这位兄弟,不然……我听说你还有个妹妹,叫白望舒?”
白鹤堂浑身一僵。
“虽说白家把那丫头藏起来了,可我梁家要找个人,掘地三尺也找得到。”梁文冷笑,手指摩挲着他的下巴,“你要是不想你那妹妹也躺在这张床上,就识相点。”
白鹤堂不动了。
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那些绣着的婴孩还在笑,咧着嘴,空洞的眼睛俯视着他。
梁文当他顺从了,满意地松开钳制,去解自己的裤带。
可就在这一瞬——
白鹤堂猛地屈膝,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梁文□□!
“啊——!”梁文惨叫着弓起身。
白鹤堂趁机滚下妆台,踉跄着扑向门口。可腿伤让他摔倒在地,他爬着,指甲抠进地缝,拖出一道血痕。
门边的青年回过神,慌忙拦住他。
“拦住她!”梁文捂着□□,面目狰狞,“给我把她拖回来!老子今天非要弄死这贱人!”
青年哆嗦着,却还是伸手来抓白鹤堂的头发。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时——
“住手!”
门口传来一声怒喝。
梁少珩去而复返,站在门外,手里还端着个食盒。他脸上还带着酒意,可此刻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烧着从未有过的怒火。
屋里瞬间死寂。
梁文脸色变了变,挤出一个笑:“三、三叔……您怎么回来了?我们就是……就是来看看新娘子……”
“看我新婚的妻子,需要撕她衣裳?”梁少珩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跨进门,食盒“哐当”丢在地上,汤水洒了一地。
他走到白鹤堂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裹住那具颤抖的身体。
白鹤堂蜷缩着,外袍下是破碎的嫁衣和裸露的皮肤。他低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脸,也遮住了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
梁少珩将他打横抱起——很轻,轻得不像个成年女子。他走到床边,小心放下,拉过锦被仔细盖好。
然后他转身,看向梁文。
“滚出去。”
“三叔,这就是个误会——”
“我让你滚。”梁少珩往前走了一步,明明比梁文还小一岁,此刻的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现在,立刻。否则我不介意让父亲知道,他的长孙在我新婚夜闯进新房,企图欺辱他的三婶。”
“三婶”两个字咬得极重。
梁文脸色煞白。他可以看不起这个书呆子三叔,却不敢触怒梁鸿煊。老头子最重脸面,若真闹大了……
“走!”他狠狠瞪了床上一眼,拽着那个早已吓傻的青年,踉跄离开。
门重新关上。
屋里静下来,只剩红烛燃烧的哔剥声。
梁少珩在床边站了很久。他背对着床,肩线僵硬,垂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最终,他缓缓转身,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
“对不起。”他声音很低,带着疲惫,“我该早些回来的……他们给我下了药,我睡过去了,醒时已经……”
他停住,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人。
被子在轻轻颤抖。
梁少珩伸出手,想碰碰那人的肩,却在半空停住。他收回手,声音更轻:“吓着你了,是不是?以后……不会了。我会护着你。”
被子里的人没有反应。
梁少珩苦笑一下,起身走到柜前,抱出一床被褥铺在地上。
“你睡床,我睡这儿。”他吹灭了多余的烛火,只留床边一盏小灯,“夜里若有事,就敲敲床沿,我醒着。”
他躺下,面朝外,背对着床。
黑暗中,白鹤堂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着地上那个背影。年轻,单薄,和这吃人的梁家格格不入。
多可笑。仇人的儿子,在对他这个仇人说“我会护着你”。
他摸向枕下。那包砒霜还在,冰冷的,坚硬的。
窗外,更夫敲过三更。
梁少珩忽然轻轻开口,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我知道你不愿嫁来。梁家……不是什么好地方。”
“但我既娶了你,你就是我的妻子。只要我活一日,便不会让人欺辱你一日。”
“睡吧。”
白鹤堂闭上眼。
他不会信。这世上,除了已死的家人,他谁也不会信。
可是眼眶很热。有什么东西滚出来,渗进锦被,无声无息。
红烛燃尽了。
最后一点烛泪滴下,凝固在烛台上,像一滴干涸的血。
天快亮了。
【次日清晨】
白鹤堂醒来时,地上被褥已叠得整齐。梁少珩不在屋里,桌上放着还温热的清粥小菜。
他撑着坐起,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腿上伤口裂开了,纱布渗出血迹。他沉默地换药,重新缠好,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养在深闺的娇小姐”。
妆台上铜镜扶正了,碎裂的胭脂盒收拾干净,只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昨夜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不,噩梦才刚开始。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三少奶奶,老爷夫人请您去前厅敬茶。”
白鹤堂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唯独一双眼,冷得像结了三尺寒冰。
他慢慢勾起唇,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温顺柔和的微笑。
然后他推开了门。
晨光刺眼。梁公馆的飞檐斗拱在朝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贪婪的嘴。
他一步一步,拖着“病腿”,走进那片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