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向左 第3章 周其远的小本子

林澈第二次去棋院的时候，带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书包。

第二样是宝石石头。

第三样是剑。

妈妈站在玄关，看着他右边鼓鼓的裤兜。

“林澈。”

林澈立刻把手按在裤兜上：“我没有带树枝。”

妈妈看着他。

林澈也看着妈妈。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

林澈慢慢低头，从裤兜里抽出一截树枝。

树枝被他擦得很干净，还用透明胶缠了一圈，像一把很认真但不太锋利的小剑。

妈妈伸手。

林澈把树枝递过去，脸上写满了不舍。

妈妈说：“今天去下棋，不是去打仗。”

林澈小声说：“下棋也是打仗。”

“那就用棋子打。”

“陈老师说不能把棋子当炮弹。”

妈妈被他说得顿了一下。

这孩子记规则的时候，倒是记得挺牢。

最后，妈妈把树枝放到鞋柜上。

“剑在家等你。”

林澈看了树枝一眼。

树枝安静地躺在那里。

林澈觉得它很孤单。

他弯腰对树枝说：“你不要害怕，我很快回来。”

妈妈：“……”

去棋院的路上，林澈一直在想周其远的小本子。

那个本子封皮上有一只歪老虎。

老虎画得不太像老虎。

像一只吃坏肚子的猫。

但是本子里有秘密。

秘密可能是他的。

林澈越想越觉得不公平。

周其远可以写他。

他却不知道周其远写了什么。

这就像打仗的时候，敌人有地图，他没有。

而且敌人还把地图藏在裤兜里。

太狡猾了。

走到棋院门口时，林澈又看见了那棵香樟树。

香樟树今天也很精神。

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在说：“来呀，来呀。”

林澈停住脚。

妈妈没有看他，直接说：“不能爬。”

林澈叹气：“我还没说。”

“你脸上说了。”

林澈摸摸自己的脸。

他的脸真是太不可靠了。

进教室以后，林澈第一眼就看见了周其远。

周其远坐在第三排，书包放在旁边，面前摊着那个小本子。

林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敌军地图！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

周其远听见动静，立刻把本子合上。

啪。

林澈停在桌边，盯着他。

周其远也盯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最后，林澈开口：“你是不是写我了？”

周其远说：“没有。”

林澈眯起眼睛：“你骗人。”

周其远说：“我没有骗人。”

“那你为什么一看见我就合上？”

“因为我写完了。”

“写完了为什么不能给我看？”

“因为这是我的本子。”

林澈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可是有道理不代表不气人。

他坐到位置上，把书包放下，又把宝石石头拿出来，摆在桌角。

周其远看了一眼：“你又带石头。”

林澈纠正：“宝石。”

“好吧，宝石。”

林澈觉得周其远这次说“宝石”的语气比上次好一点。

这说明他正在进步。

林澈问：“你本子里到底写什么？”

周其远说：“棋。”

“什么棋？”

“下过的棋。”

“我的棋？”

周其远停了一下。

林澈立刻拍桌子：“就是我的！”

陈老师在前面转头：“林澈，桌子轻一点。”

林澈马上把手缩回来：“哦。”

周其远把小本子往书包旁边推了推，好像怕林澈忽然扑过去。

林澈确实想扑。

但是妈妈说不能抢。

不能抢就很麻烦。

林澈想了想，换了一个办法。

“你给我看一眼，我给你看我的宝石。”

周其远看着那块灰扑扑的小石头。

“我已经看见了。”

林澈赶紧把宝石用手盖住：“刚才不算。刚才是远看。现在可以近看。”

周其远摇头：“不看。”

“那我给你摸一下。”

“不摸。”

“那我告诉你它在哪里捡的。”

“不想知道。”

林澈惊呆了。

这个人怎么连宝石在哪里捡的都不想知道？

他还有没有好奇心？

就在林澈准备再想一个更厉害的条件时，陈老师拍了拍手。

“坐好啦，今天先复习上次讲的内容。”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陈老师在大棋盘上摆了几颗棋子。

“上次我们说了什么？”

钢盔兵举手：“输了可以哭。”

教室里笑起来。

陈老师也笑：“这是一条规矩，但不是棋。”

酸奶小女孩举手：“棋子要有家。”

“对，棋子要有眼，有眼才容易活。”

林澈赶紧举手。

陈老师点他：“林澈。”

林澈站起来，大声说：“门不能乱开！”

陈老师笑眯眯地点头：“也对。要注意自己的弱点，不要让对方轻易打进来。”

林澈坐下后，偷偷看了周其远一眼。

周其远也在看他。

林澈心里有点得意。

看吧。

他记住了。

门。

家。

弱点。

他不是只会哭。

陈老师今天讲的是“断点”。

她拿起两颗白子，摆在棋盘上，中间空了一格。

“你们看，这两颗白棋像不像两个小朋友手没有牵牢？”

林澈认真看。

像。

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

中间空着。

如果是过马路，这样肯定会被妈妈说。

陈老师又放下一颗黑子，正好插在中间。

“黑棋一下在这里，它们就被分开了。这种地方，就叫断点。”

钢盔兵举手：“就是有人插队。”

陈老师点头：“也可以这么想。”

林澈立刻懂了。

断点就是插队的地方。

不能让坏蛋小兵插队。

陈老师讲完，让大家两两对练。

林澈和周其远又被分到了一桌。

周其远执黑。

林澈执白。

林澈心里暗暗决定，这一盘，他要看好门，还要牵好小兵的手。

周其远第一手落在星位。

啪。

林澈也落在星位。

啪。

开局很平静。

林澈一边下，一边偷偷看周其远。

周其远下棋的时候很安静。

他不咬嘴唇，不晃腿，也不念叨“大将军冲啊”。

这很奇怪。

下棋这么好玩的事情，他怎么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右边又开始接触。

周其远靠。

林澈扳。

周其远长。

林澈这次没有急着断。

他看了看。

如果断，自己的两颗白棋好像会分开。

中间有个小洞。

有人能插队。

林澈立刻补了一手。

啪。

他把白棋连起来了。

牵手成功。

林澈心里特别满意。

他忍不住小声说：“手牵好了。”

周其远抬头看他：“什么？”

林澈挺胸：“没什么。”

周其远看了看棋盘，点点头：“这手比上次好。”

林澈心里像被塞了一颗热乎乎的小包子。

周其远夸他了。

虽然只夸了一点点。

但是一点点也是夸。

林澈立刻更加认真。

这盘棋下到中间时，林澈果然少掉了一些小兵。

他没有总是冲出去砍人。

有时候他会补一下。

有时候会想想门在哪里。

有时候想不出来，就凭感觉选一个最像门的地方关上。

当然，还是会关错。

但是比上次少错一点。

到了后半盘，周其远在左边打入。

这一次，林澈没有立刻哭。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颗黑子。

黑子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站在他家客厅中央。

林澈很想大喊：“出去！”

但是陈老师说过，要看它有没有路。

他低头看了半天。

终于发现，自己上面和下面都有白棋。

如果堵住两边，黑棋就跑不出去。

林澈小心翼翼地放下一颗白子。

周其远看了一眼，眉毛动了一下。

林澈立刻觉得自己下对了。

因为周其远的眉毛泄密了。

周其远想了很久，换了个方向跑。

林澈追。

周其远跳。

林澈挡。

这一小块棋下得热闹极了。

林澈的脸越来越红。

不是要哭。

是兴奋。

他的白棋像一群拿着小盾牌的小兵，终于把偷偷钻进来的黑棋围住了。

最后，周其远没有把那颗黑棋救出来。

林澈吃掉了它。

虽然只吃了三颗。

但是三颗也是三颗。

林澈差点站起来。

他忍住了。

他是快七岁的人了，吃三颗棋不能太骄傲。

但他的脚在桌子下面晃得飞快。

陈老师走过来，看见棋盘，笑着说：“林澈，这里处理得不错。”

林澈立刻坐得更直。

周其远没有说话。

但是他拿起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林澈眼睛一下子瞪圆。

又写！

肯定写他！

这盘最后，林澈还是输了。

输六目半。

陈老师数完以后，林澈嘴巴扁了一下。

六目半。

听起来还是不少。

但是比九目半少。

比十二目半更少。

他数了数。

十二，九，六。

好像真的越来越少。

林澈的嘴巴慢慢又平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吸了一下鼻子。

周其远看着他：“你不哭？”

林澈说：“我吃了你三颗。”

周其远说：“可是你输了。”

林澈想了想：“但是我少输了。”

周其远点点头：“也是。”

林澈又看向他的小本子：“你刚才写我了。”

周其远说：“没有。”

“你就是写了！”

周其远把本子盖上。

林澈这次没有放过他。

他伸出手指，指着本子：“你给我看。我刚才都没哭。”

周其远说：“这跟看本子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林澈说，“我没哭，所以你要奖励我。”

周其远皱眉：“又不是我哄你。”

这句话有点扎人。

林澈愣了一下。

以前他输了，爸爸妈妈会哄他。

爷爷奶奶也会哄他。

有时候他哭得太响，外婆还会拿一块小饼干，说：“吃完再下。”

可是周其远不会哄他。

周其远只会赢他。

还会写小本子。

林澈低头看棋盘。

心里有点不舒服。

不是要哭的那种不舒服。

是像吃了一颗没熟的橘子，酸酸的。

陈老师正好走过来，看见林澈安静了，问：“怎么了？”

林澈小声说：“他不奖励我。”

陈老师问清楚以后，忍着笑说：“周其远的本子是他的，他可以不给你看。”

林澈更委屈了。

陈老师又说：“但是你也可以有自己的本子。”

林澈抬起头：“我也可以有敌军地图？”

陈老师一愣：“敌军地图？”

周其远低头装没听见。

陈老师很快明白了，笑着说：“可以。你也可以记自己的棋，记对手的棋，记你今天学会了什么。”

林澈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他也可以有本子。

他也可以有地图。

这样就公平了。

放学时，林澈拉着妈妈直奔文具店。

妈妈问：“你不是饿了吗？”

“本子比饿重要。”

“真的？”

林澈摸摸肚子：“差不多重要。”

文具店里有好多本子。

有恐龙的。

有汽车的。

有小熊的。

还有一本封面是宇航员站在月亮上。

林澈看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本恐龙本。

恐龙张着嘴，尾巴翘起来，看起来比周其远那只歪老虎威风多了。

他抱着本子，很满意。

妈妈问：“要写什么？”

林澈说：“敌军地图。”

妈妈笑着问：“那敌军是谁？”

林澈想了想。

周其远是敌军吗？

好像是。

但也不完全是。

因为敌军不会提醒他门没关。

也不会夸他那手比上次好。

林澈想了半天，最后说：“周其远是会下棋的敌军。”

妈妈点头：“听起来很厉害。”

回到家后，林澈坐在书桌前，翻开恐龙本第一页。

他拿起铅笔，写得很慢。

字有大有小，像刚下完雨的蚂蚁排队。

他写：

今天输了六目半。

想了想，又写：

我吃了周其远三颗。

再想了想，又写：

门很多，不能乱关。

最后，他很认真地补上一句：

周其远有小本子，我也有。

写完以后，林澈把本子合上。

他觉得自己现在也有点像小将军了。

小将军不只有剑。

还要有地图。

虽然他的剑今天被妈妈留在了鞋柜上。

但是没关系。

剑可以明天再带。

地图，已经开始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