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声使者 第5章 契约

食墨斋坐落在思泉街与上海路的转角处，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餐厅。

藏青色的招牌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陈旧。

从医院到这里，步行不过十来分钟。

韩沛真提前到达时，刚好是蓝调时分。

七点整，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陈英杰大步走进来。

“让你久等了。”他随意地在她对面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刚到不久。”韩沛真微微欠身。

“要不先点菜？”

“我没什么胃口。”她摇摇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你找我有什么事？”

“难怪你那么瘦。”陈英杰打量着她，“不如你先说说，找我有什么事？”

“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韩沛真微微蹙眉，“可是现在听来又不像了。”

陈英杰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就简单吃点，能接受AA吗？”

“我随意。”

“店长，来两份黑椒大排饭套餐。”陈英杰转头喊道。

吧台后的店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厨房。

“还是先说说我的事吧。“陈英杰忽然正色道，

“你相信善有善报吗？”

韩沛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相信的……”

“太好了，“他话锋一转，“对了，你真叫韩春香？”

“我叫韩沛真，韩春香是我的曾用名。”

“韩小姐，是这样的，我最近听说，原来见义勇为是有奖励的。”他的眼里闪着光，语气带着几分狡黠，“上次我不是救过你吗？”

“嗯……”

“帮我证明一下。”

“怎么证明？”韩沛真疑惑道。

“明天有空吗？跟我去趟见义勇为协会。”

她沉默不语。

过了会儿，店员端来两份黑椒大排饭配果汁。

“你刚刚说我长得像你的朋友？”陈英杰漫不经心地问道，

“前男友吗？”

“嗯，差不多吧。”韩沛真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不是，只是声音很像。”

“有多像？”

“就是有时候很像。”她叹气，“但现在又不怎么像了。”

“韩小姐，你算是找对人了。”陈英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就是这行的专家。”

“什么意思？”

“我很擅长模仿。”

韩沛真推开面前几乎没动过的猪排饭，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真的吗？”

“做人如果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分别？”他突然模仿起来。

“周星驰。”

“我等了三年，就是等……”声音又变了。

“周润发。”

“你那猪排饭怎么都没动……”他的语气又恢复了本来的样子。

“你吃吧。”她将餐盘推到他面前。

“待会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陈英杰神秘地笑道。

片刻后，他一口气喝完果汁，拍拍肚子站起身：“走，我们上楼。”

韩沛真跟在陈英杰身后，心里有些犹豫。

二楼正在装修，角落堆放着油漆桶和木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涂料味。

陈英杰打开白炽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空荡荡的房间：“以前我就住这儿，后来消防检查说餐厅不能住人，就搬出去了。”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的构造跟楼下餐厅参不多。

“其实我不建议你沉溺在旧爱里。”陈英杰在桌边坐下，歪着头问道，“你喜欢狼狗型还是奶狗型的？”

“请别做多余的事。”韩沛真语气冷淡。

“好吧，“陈英杰耸耸肩，“如果非要用你前男友的声音，那我们谈谈价格。三百元一个月，每天喊你起床，催你睡觉。要是陪吃饭的话，二百一次，饭钱你出。”

“我不需要这些。”她眉头微皱。

“那就是定制服务了，至少一千起步。”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市侩。

“先看看你的本事吧。”

“试试呗。”陈英杰摊开双手，“拿出来吧，你的宝贝。”

韩沛真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文件助手，里面存放着李铭轩的声音。

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递了过去。

录音一段段响起，在空旷的二楼回荡：

“春香，我刚冲浪结束，累死了。”

“这边下雪了，冷死我了。刚洗完澡，结果发现暖气坏了，我觉得我可能要变成冰棍了……”

“你知道吗？我今天差点把咖啡倒进泡面里。”

“我刚在超市看到有榴莲卖，想买来吃，但是有点贵，还是买香蕉吧。”

“我刚才在图书馆不小心打了个喷嚏，把前面那个女生吓得跳起来了。现在我不敢抬头，太尴尬了……”

陈英杰挠挠头。

韩沛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英杰又仔细听了一遍，清了清喉咙：“声音像是外冷内热型的，有点磁性，介于奶狗音和狼狗音之间。”

“能不能不要用狗来形容？”

“抱歉，听声音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嗯。”

陈英杰开始调整声线：

“啊（平声）、啊（上声）、啊（去声）、啊（入声）。”

“哆来咪发索拉西！”

“我刚冲浪结束，累死了！”

韩沛真摇头：“不像。”

“再试一下，哆来咪发索拉西！”

“你知道吗？我今天差点把咖啡倒进泡面里。”

韩沛真又摇头：“还是不对。”

陈英杰咂了下嘴，重新播放录音，仔细揣摩。

就这样反复尝试了一个多小时。

她终于泄气：“完全不行。”

“再听一遍。”

“我看算了吧。”韩沛真叹了口气。

“等等！”陈英杰突然拍案而起。

为了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到底是哪里不对？

录音在脑海中不断回放。

牛年？牛年？

牛年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等等，难道……

难道他说的是……是“榴莲”？！

韩沛真已经转身准备下楼：“对不起，耽误你时间了。”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让她魂牵梦萦的声音。

“春香！”

她心跳骤然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仿佛一道闪电劈中颅顶，浑身发麻，双腿发软。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眶也瞬间湿润。

那是她在梦中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她僵在原地，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直到指尖传来的刺痛才发现，指甲已深深掐进了掌心。

“是这个声音吧，春香。”

“李铭轩”的声音在空荡的二楼回荡。

韩沛真含泪转身，却发现陈英杰正背对着自己。

“没错，没错......”她浑身战栗，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英杰缓缓转过身来。

昏黄的灯光下，她这才看清，他鼻子里居然塞着两根纸条。

这滑稽的画面让她眼中的泪水又憋了回去。

“是鼻音。”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轻声解释道，“你前男友应该有很重的鼻炎吧？ ”

“是的......”韩沛真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没事儿，总算没白来。”陈英杰利落地拔出纸条，露出得意的笑容。

“说吧，你想要我怎么帮你？”他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恢复了那种轻松随意的语气，

“不过先说好了，我收费可是很贵的。”

韩沛真说完自己的诉求，陈英杰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眼神飘向窗外的夜色，沉思片刻才开口：“确实是个悲剧啊。”

“我的要求很简单，”她双手搭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只要接几个电话就行。”

“好吧。”陈英杰慢悠悠地坐直身子，右手伸出三根手指在韩沛真眼前晃了晃，“三千块。”

她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

陈英杰扯出一抹狡黠的笑，眼角微微上扬：“这已经是友情价了。”

“我只是个学生，没那么多钱。”韩沛真低头嗫嚅道。

陈英杰耸耸肩，转身大步向楼梯走去，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明天就不去见义勇为协会了？”韩沛真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我听说见义勇为认定之后可是有五万块钱奖金呢。”

陈英杰的脚步猛地顿住。

“可惜啊，“韩沛真双手背在身后，轻轻摇头叹气，“有些人就是喜欢做好事不留名呢。”

陈英杰快步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身：“韩小姐，价格可以商量。”

语气里多了几分诚恳。

韩沛真装作没听见，转身向楼梯走去。

“等等，“陈英杰站直身子，“好吧，既然大家都有需求，不如我帮你一次，你也帮我一次。”

“成交。”她停下脚步，回头礼貌一笑，“那明天见。”

八月五日，骄阳似火。

她和陈英杰在见义勇为协会门口碰头，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警局的笔录和李叔的就医资料。

填表的过程很顺利。

工作人员戴着眼镜，一丝不苟地核对着材料，时不时抬头打量陈英杰。

最后，在一面米白色的背景墙前，陈英杰正襟危坐，拍了张证件照。

工作人员告诉他们奖金会在三个月内到账。

事情办完，韩沛真拽着陈英杰的衣袖就往食墨斋赶。

店内空调开得很足，里面却空荡荡的，只有复古造型的风扇在天花板上懒洋洋地转着。

“你要扮演的人叫李铭轩。”她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打电话来的是他爸爸，李博文。”

“就是聊些家常？”

“对。”韩沛真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还有，李铭轩的生日是……李博文的生日是……”

她一条条列举着，等讲完所有细节，抬头看着他：“都记住了吗？”

陈英杰点点头。

她又从包里掏出回形针，取出手机里的一个电话卡，小心翼翼地递给他：“这是李铭轩的手机卡。”

“这么久了还能用啊？”陈英杰把玩着电话卡。

“这个号码，“韩沛真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我一直在充话费。”

但很快，她又坐直了身子：“我们还是先彩排一下吧。”

陈英杰起身走到店门外，夹着鼻子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韩沛真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线。

她顿时愣在原地，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真的太像了，像得让她心痛。

长久的沉默后，陈英杰推门走了进来。

韩沛真快速擦了擦眼角：“应该没问题了。晚上七点我去探望李叔，七点半帮他打电话过来。记住，你现在在美国，接电话的时候是美国的早上七点半。”

“小意思。”陈英杰轻松地说。

“结束后我们还是在这里见面，复盘一下。”

陈英杰笑着向她比了个敬礼的手势：“保证完成任务。”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线。

*

七点整，韩沛真站在医院走廊上，深呼吸了几次才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李叔。”

李博文躺在床上，听见她来了，苍白的脸上露出欣喜。

“您气色看起来好多了。”韩沛真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病房里飘着淡淡的药水味，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春香，能帮我打个电话给轩轩吗？”李博文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她点点头，手指微微发抖。

按键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上。

嘟嘟的提示音每出现一次，都让她的心情更紧张一分。

她祈祷着，千万不要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终于，电话接通了，她松了口气，把电话放在李博文耳边。

李铭轩虽然看不见，却还是微笑点头。

可是，当“李铭轩”的声音响起时，她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只听见听筒里传来的第一句话是：

“喂，老豆，雷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