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面失格录 第4章 人人年少，皆有溃堤之时

年少太莽撞，人人皆有过错。

黄知梦远走新加坡后，独自定居在武吉班让片区。

地处新加坡中部西侧，被大片原生雨林与自然绿地层层包裹，毗邻Dairy Farm自然公园，紧邻武吉知马生态保护区，整片区域林木繁茂，草木幽深，远离市中心的喧嚣拥挤。

这座被绿意环抱的小城一隅，成了她的避风港，没有年少荒唐的枷锁，没有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

千里之外，旧事沉底，她困在过往里的狼狈与伤痕，都被新加坡绵长安静的雨季，悄悄掩了起来。

午后的新加坡落着浅淡的雨丝，雨雾漫过武吉知马层层叠叠的热带绿植，将黄知梦这间藏在绿意里的公寓衬得安静又清寂。

姜辞盈本是应工作之约前来拜访，作为黄知梦在新加坡长期合作的伙伴，两人因国际贸易的往来熟识，相处素来从容克制。

他一身简约素色穿搭，气质清冷干练，眉眼间带着职场人独有的沉稳疏离，推门走入客厅时，目光随意扫过室内陈设，却在瞥见角落里那幅画差不多的画时，骤然顿住脚步。

那是一幅临摹作品，复刻康定斯基《黑-红》。

浓烈沉郁的赤红冲撞着无边浓稠的黑，色块凌厉交织，情绪压抑又破碎，红是失控的热烈，黑是藏于心底的隐秘罪念，构图冷冽，氛围感极强。

这幅画他再熟悉不过，当年在大学宿舍，他无数次见过裴斯让对着这幅画的的另一幅临摹静坐，小心翼翼收存，视若珍宝，从不轻易示人。

姜辞盈心头微怔，顺着画作的视线抬眼，才看见窗边坐着的少女。

虞徽音安静地倚在落地窗前，窗外是氤氲的雨林绿意，潮湿的风透过半开的落地窗漫进来，拂动她柔软的发梢。

她身形清瘦，眉眼淡淡的，气质易碎又安静，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落寞疏离，安静得像一幅浅淡的水墨画，与那幅浓烈压抑的《黑-红》形成极致的反差。

这是姜辞盈第一次见到虞徽音。

无需黄知梦介绍，一瞬间便了然所有关联。

她是裴斯让整个青春里，妥帖收藏、秘不外露的执念；是那幅黑红油画唯一的落笔之人。

黄知梦察觉到空气里短暂的凝滞，轻声开口缓和气氛：“辞盈，这位是虞徽音，刚好来这边看我。”

话音落下，虞徽音缓缓抬眼，看向陌生的来客，浅浅颔首，眉眼温顺，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柔和。

姜辞盈收回落在画作上的目光，收敛了眼底的讶异，从容颔首回应，语气平和有度：“你好，姜辞盈。”

作为裴斯让大学时期最亲近的室友，他太清楚裴斯让的清冷克制，知晓他理智入骨，向来万事权衡，从不为任何人破例。

可偏偏，他珍藏着这幅出自少女之手的画，跨越数年，从宏城带到上海，一只被妥妥善善安放，因为要旅居香港，那幅被他珍之重之的花现在被挂在姜辞盈的书房里。

一室寂静，雨落林间，风声轻浅。

姜辞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虞徽音。

这样安静、柔软、看着极易破碎的姑娘，偏偏能画出那样撕裂、浓烈、裹挟着压抑与挣扎的黑红色块。

温柔是她的皮囊，荒芜是她的心底，就像裴斯让藏了数年的偏爱，表面波澜不惊，内里早已根深蒂固。

他忽然明白，那幅《黑-红》里所有的矛盾与拉扯，所有隐秘的沉沦与克制的割裂，全部都源于眼前这个人。

一边是裴斯让数年闭口不谈的心动，一边是虞徽音清醒沉溺的执念，隔着山海，隔着年岁，隔着无数无法言说的遗憾。

黄知梦安静站在一旁，看破却不戳破。

她清楚这二人的来历，清楚虞徽音的心结，也清楚姜辞盈与裴斯让的旧交情。

三人各怀心事，在这座远离故土的南洋公寓里，因一幅并不精美的模仿画，一场初见，悄然牵起所有人纠缠已久的过往。

姜辞盈目光再次掠过那幅黑红交织的油画，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

原来所有无解的意难平，早就在多年前，被她落笔成画，藏进浓烈的红与沉寂的黑里。

虞徽音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姜辞盈静坐一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语不发。

黄知梦安静立在窗边，三人各怀心事，被墙角那幅《黑-红》牢牢牵住陈年过往，空气沉滞得近乎窒息。

就在这份无声的僵持缓缓蔓延时，玄关处忽然响起轻缓的推门声。

孟泠春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两只素雅纸袋，装着街边老店的本地风物，指尖松弛，神情依旧是一贯的寡淡温和。

进门的瞬间，清浅嗓音漫开，轻易冲淡空气里的晦涩压抑：“路过山下老街，顺手带了些东西，斑斓千层糕、猫山王点心，还有几瓶本地特调的冷萃，都是这边常吃的口味。”

孟泠春缓步走到客厅，将纸袋轻置在茶几正中。目光第一时间落向失神的虞徽音，眼底藏着旁人难察的软意，随后才转向端坐的姜辞盈，从容颔首，礼数周全：“姜先生。”

一句简短问候，利落得体，瞬间拉近了陌生的距离。

黄知梦适时松了口气，浅笑着打圆场：“来得正好，雨天沉闷，尝尝本地小食，也能松快些。”

孟泠春低头拆开外包装，软糯的斑斓糕泛着清新的草木色泽，果香混着淡淡的椰香漫溢开来。

他动作从容沉稳，将点心与饮品一一分好，推至几人面前，随口提起周遭风物，语气松弛自然，慢慢化开方才因油画而起的沉重缄默。

姜辞盈抬眸看向他，一身清冷少年气，行事妥帖细致，眼底藏着不动声色的护持。

作为裴斯让的大学室友，他早听闻孟泠春的存在，此刻初见，已然看透几分藏在温柔之下的执念。

他淡淡应声，顺着南洋风物的话题接话。

姜辞盈拿起一块点心捏在指尖，漫不经心打量窗外连绵雨林，率先搭话：“我常年跑东南亚贸易，新加坡来回跑了好几年，倒是第一次见有人把街边小食记得这么清楚。”

孟泠春倒了杯冷茶，淡淡应声：“来过几次，熟了些。这边雨季漫长，潮湿黏人，也就这些甜口小食能解腻。”

“确实。”姜辞盈笑了笑，语气松弛随性，“南洋这边看着四季常青，一到雨天就闷得人发懒，比起国内的四季分明，还是少了点利落。”

两人一来一回，从本地气候聊到街巷老店，又扯到南洋商圈与各地风物。

姜辞盈谈吐幽默，偶尔插一两句玩笑，分寸恰到好处，冷白皮的脸上没什么大表情，话却格外活络，典型的面冷心热。

孟泠春性子温和沉静，接话不急不缓，温和从容，天南地北都能顺着聊下去，不冷场，不生硬。

一旁的黄知梦静静听着，紧绷的神色慢慢松弛下来。

虞徽音也缓缓抬起眼，听着两人松弛闲谈的谈话，松了一口气。

旁人谈笑风生，人声松弛温和，孟泠春与姜辞盈天南地北闲谈，语调轻快，冲淡了一室压抑。

窗外雨势温柔，没有暴雨的汹涌，只是绵密不断的细雨，层层叠叠落在雨林枝叶上，晕开一片朦胧的绿。

黄知梦的公寓装修简约素雅，原木色家具搭配浅色系软装，处处透着疏离又温柔的独居气息，墙上除了那幅临摹画，再无多余装饰，像她本人一样，习惯将心事妥善收藏，不轻易外露。

黄知梦坐在一旁，安静捧着玻璃杯，目光淡淡落在空气里。

她没有看虞徽音，却又什么都清楚。

虞徽音微微垂眸，睫羽轻颤，指尖依旧停留在冰凉的杯壁上。她不敢直视好友，胸腔里堵着绵长酸涩的愧意，那一句藏了数年的对不起，卡在喉咙，永远无法光明正大说出口。

二人之间忽然掠过一道无声的视线交集，虞徽音睫毛猛地一颤，目光怯怯撞进黄知梦平静的眼底。

那双历经风雨的眼眸沉静无波，没有怨怼，没有芥蒂，只剩一片温和的悲悯与体谅。

虞徽音鼻尖微酸，眼底漫起薄薄一层湿意，藏在眼底的愧疚无处遁形。

黄知梦眸光轻轻软化，温柔地容纳下她所有的不安与自责，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无声告诉她，往事不必再耿耿于怀。

短短几秒对视，千般情绪暗流涌动，无需言语，便消解了数年的心结。

她们之间，有流言，有过错，有一场被随口掀开、从此无法收场的年少风波。

有一地狼藉，有被迫远走，有无人知晓的隐秘罪孽。

可偏偏，没有怨怼。

黄知梦清楚她当年的慌乱、羞怯、无措，明白那不是恶意，只是少女狼狈自保下的无心之失。

她受过伤，淋过漫天非议，熬过独自在南洋辗转难眠的无数夜晚，却从来没有真正怪过虞徽音。

年少太莽撞，人人皆有过错。

两人隔着一张茶几，不远不近，谁都没有开口。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没有故作生疏的客套。

一个眼底藏愧，一个心底释怀。

目光偶然相撞的一瞬，又极轻极淡地错开。千言万语、经年隔阂、愧疚与心疼、原谅与和解，全部沉没在安静的对视里。

无需言语，不必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