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米高空,机舱光线昏暗。
虞徽音靠在舷窗边,云层绵延无际。
时隔四年,她再一次独自登机远行,从香港飞往新加坡。
依旧是孤身一人,依旧是仓皇落幕。
原来有些执念,从四年前那句告别开始,就注定只能反复遗憾,清醒沉沦,终生无解。
思绪骤然跌回四年前燥热滚烫的盛夏。
彼时高考落幕,整座小城卸下紧绷,人人皆在狂欢松弛,唯独虞徽音揣着一颗滚烫莽撞的心,瞒着所有人,独自一人买了去往上海的机票。
她从闷热闭塞的赤城启程,拎着简单的行李箱,年少孤勇,一腔热忱,跨越千里风尘,只为奔赴那座有裴斯让的城市。
那年她刚满十八,青涩直白,爱得明目张胆,以为熬过高考,就能抹平两人之间所有差距。
她提前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小心翼翼挑选他喜欢的清淡香水,怀揣着少女藏不住的欢喜,一路颠簸,满心憧憬地盼着见面。
可上海的风远比赤城冷,吹冷的不仅是体温,还有心。
那是夏末沉闷的傍晚,梧桐树叶落了满地,空气湿热黏腻。
裴斯让站在大学门口,身着干净的浅色衬衫,身形挺拔,眉眼清冷疏离。
彼时他二十四,名校金融专业在读,心思深沉,理智成熟,早已看透成年人世界的阻碍与分寸。
他没有接下她局促递过去的礼物,也没有回应她眼底灼热的欢喜。
他带她去了外滩,看黄浦江的灯火映在江面上,像碎了一河的星光。
江风卷着水汽,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颤,他指着远处霓虹流转的陆家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近乎叹息的劝诱:
“好看吗?小乖,世界很大,你现在站在黄浦江只看到了上海的夜景,等你站在维多利亚港,看的就是世界的风景。那时候你会发现,眼前的人和事,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江面粼粼的波光上,语气温和又淡漠,一字一句,都在轻轻敲碎她的执念:
“你现在眼里只有我,可等你见过更多的山和海,就会明白,爱不是困住你的牢笼,你值得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困在我这方寸之间。”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她,眼底没有半分她期盼的暖意,只有清醒到近乎残忍的理智:
“等你站上维多利亚港,你并不会在意我是谁,更不会在意我爱不爱你。
小乖,你会有新的人生,新的方向,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他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温柔又残忍,一字一句碾碎她所有天真期盼:
“小乖,我们不爱了,好不好?”
轻飘飘一句话,温柔得近乎迁就,却决绝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那一场千里奔赴,没有拥抱,没有温存,只有猝不及防的告别。
她满腔炽热撞进他冰凉的理智里,所有欢喜、忐忑、隐秘的心动,尽数被他不动声色地推开。
那年她尚且不懂他的苦衷,只明白自己倾尽所有的奔赴,换来一场体面又残忍的割舍。
时至今日再回想,虞徽音才慢慢懂得。
他从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提前深思熟虑;他不是不爱,而是在最好的年纪,理智选择推开尚且稚嫩的她。
四年前上海的风,终究吹没了她肆无忌惮的少女爱意;
四年后香港的海,又困住她清醒沉溺的绵长执念。
飞机落地樟宜机场,热带潮湿的热浪裹着水汽扑面而来,虞徽音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孟泠春。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T,同比四年前褪去了几分青涩,眉眼依旧是那副沉静寡淡的模样。
他比她早两天到新加坡,按辈分是裴斯让的侄子,按年龄,却比她大上几个月。
“珍妮。”他走上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车,指尖擦过她的手背时,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语气却依旧淡得像在打招呼,“小叔让我来接你。”
虞徽音脚步顿了顿,指尖还残留着飞机舷窗的凉意。
她和孟泠春不算陌生,这几年在各种场合也常常遇见,他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像个沉默的旁观者。
她早知道他比自己大,也知道他提前两天落地,只是没想到,连这趟远走的行程,都被裴斯让安排得这样妥帖周全。
孟泠春没再多说,只是拎着行李往车边走。他其实什么都知道——知道四年前外滩那场狼狈的告别,也猜到她在维港边的孤注一掷,也知道她明明能去君悦酒店,却终究还是转身离开。
他主动请缨来接她,不是为了裴斯让,只是想在她孤身一人来到陌生城市时,能第一个见到她。
坐进车里,虞徽音一眼就看到副驾座位上放着一瓶她惯用的薄荷味瓶装水,连品牌都分毫不差,旁边还放着一包她爱吃的柠檬糖。
她愣了愣,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少年,他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收紧,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淡粉,只低声解释:“机场的水不好喝,糖……路上怕你低血糖。”
虞徽音没接话,指尖触到瓶身的凉意,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这些年不动声色的偏爱,她都看在眼里,只是谁都没有挑破那层窗户纸。
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热带街景,忽然轻声开口:“她……还好吗?”
孟泠春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声音没什么起伏:“挺好的,你想见她吗?”
“让我们见一面吧。”
说完,她沉默下来,看着窗外被风卷动的棕榈叶,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兜兜转转,还是绕不开裴斯让的影子,连来新加坡见母亲,都要被他用这种方式,妥帖地护着,又妥帖地推开。
孟泠春余光瞥了她一眼,见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睫毛垂下来,掩住眼底的怅然,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他只是悄悄调高了副驾的空调温度,把她脚边的毛毯往她腿边推了推,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她的心事。
就像四年前在外滩那样,他依旧只是个安静的旁观者,连关心都做得这样小心翼翼,不着痕迹。
她知道他的心意,他也知道她的清醒,所以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说破。
车内冷气温凉,车胎碾过干净平整的柏油路,热带暖风半卷而入,裹挟着南洋独有的潮湿草木气息。
虞徽音远赴新加坡,此行目的向来清晰,只有两件事。
其一,是见母亲一面。
父母经过多年拉锯,在她初三那年彻底决裂,婚姻破碎,从此两两陌路。
漫长的沉寂拉扯过后,母亲在她高二那年,嫁给了本地一位从事医药行业的中产男人。
后来因继父业务拓展、常年驻外的工作需要,一家人举家短暂移居新加坡。
如今母亲定居在武吉知马静谧的低密度洋房小区,这里绿植葱郁,院墙爬满藤蔓,街巷整洁清幽,是新加坡典型的安稳中产居住区。
继父性情温和,生意稳定优渥,给了母亲一段从容安稳的余生。
他们组建了完整的新家,身体不好的母亲还生下一个不满五岁的弟弟。
母亲早已褪去从前婚姻里的疲惫与尖锐,在这座花园小城活得平和自在。
她拥有新的爱人、圆满的家庭、安稳的生活,唯独将年少的虞徽音,留在了那段破碎的过往里,成了被割舍的旧人。
虞徽音一直都清楚,母亲早已拥有全新的生活,早该放下过往,她本不该贸然打扰,不该闯入这份岁月静好。
可血缘二字最是无解。
血脉牵绊根深蒂固,不是断开联系就能抹平的。哪怕隔阂深重,哪怕早已疏离,那份与生俱来的母女情分,始终缠绕在心底,沉甸甸的,怎么都割舍不下。
她只是想好好问一句近况,看一看如今过得安稳的母亲,仅此而已。
其二,是她要去见黄知梦。
人世浮沉,身边人来来去去,能留在心底、始终不变的挚友寥寥无几。
黄知梦是她年少时光里为数不多的光亮,是看透她所有隐忍、执念与狼狈,依旧愿意坚定站在她身边的人。
从前在赤城的小城巷弄里,她们挤在一张床上彻夜闲谈,分享少女隐秘的心事;后来她奔赴一场又一场无果的爱恋,黄知梦永远是第一个看穿她伪装、心疼她逞强的人。
黄知梦早前便远赴新加坡读研,如今留在这里从事对外贸易类工作,定居新加坡武吉班让附近。
这一趟远行,除了执念与探望,她也想在无人认识自己的南洋国度,在最好的朋友身边,彻底卸下所有防备。
她不想再维持体面克制的模样,不想强忍酸涩故作淡然,只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把积压在心底多年、关于裴斯让、关于遗憾、关于求而不得的所有情绪,尽数释放出来。
她不必伪装坚强,不必刻意隐忍,不用害怕自己的狼狈被人看穿。
在黄知梦面前,她永远可以做那个会难过、会落泪、会执着、会不甘的虞徽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