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鸾 第7章 替鸾

话音刚落，停尸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裴怀瑾低声道：“是我小肚鸡肠了，殿下心怀大义，臣心中实在佩服。”

上官凝垂下眼眸，沉默片刻，轻声道：“裴大人，能否让本宫进一步勘验尸身？”

裴怀瑾开口道：“若旁人问起来知道此事，那该怎么办？”

上官凝轻声道：“裴大人可否先帮本宫保守这个秘密？”

裴怀瑾挑了挑眉，轻声道：“那殿下为何偏偏要我保守这个秘密？”

上官凝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他探究的视线，赌气道：“本宫相信裴大人，定不会将本宫的秘密泄露。”

裴怀瑾迎上她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慢条斯理地开口：“那殿下现在，是不是已欠了臣两个人情呢？”

上官凝警惕地看向他，眉头微蹙：“裴大人想干什么？”

裴怀瑾看着她这副防备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却十分随性：“没事，这些先欠着，臣不打紧。”

他微微一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正色道：“臣同意殿下勘验尸身。”

听到这话，上官凝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欣喜，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她看着裴怀瑾，语气笃定地说道：“裴大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本宫相信裴大人，说话一定不会反悔。”

裴怀瑾看着她高兴的模样，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透着几分认真与纵容：“臣怎敢欺瞒殿下呢？”

上官凝径直走到停尸台前，语气平静地开口：“裴大人，接下来本宫要将这些女子的衣物解开。裴大人若是有兴致看，本宫倒也不会阻拦。”

裴怀瑾没有回应。他轻咳了一声，迅速转过头去，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自然：“……你验吧。”

上官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再逗他。她戴上手套，动作利落且轻柔地将四具无头女尸的衣物逐一解开。

随着衣物褪去，尸体的真实状况显露出来。上官凝仔细观察着尸斑的颜色与分布，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第一具女尸尸斑呈现深紫色，死亡时间已有半月左右；第二具女尸的尸斑相对较浅，死亡时间大约在一周前；第三具女尸身上的伤痕最为新鲜，应该是在一天前刚刚遇害；而最后一具女尸，死亡时间则在三天前。

就在她检查时，鼻尖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四具尸体上，都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铜香味。

上官凝不由得微微蹙眉，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这股铜香味十分奇特，她总觉得自己在哪儿闻到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压下心头的疑云，上官凝将四位女尸的衣物整理好，重新盖上了白布。她转过身，对着背对着她的裴怀瑾说道：“裴大人，本宫已经初步判断出四位女尸的死亡时间了，你可以回过头来了。”

裴怀瑾闻言，立刻转过身看向她，神色恢复了以往的认真与专注，沉声问道：“如何？”

上官凝迎上他的目光，条理清晰地答道：“第一具女尸死亡时间约在半月前，第二具在一周前，第三具在三天前，而最后一具，遇害不过一天。”

上官凝看着裴怀瑾，继续说道：“除了尸身，这些衣物也需仔细检验。裴大人难道没有察觉吗？这些衣服上和死者的身上，都萦绕着一股极重的铜香味。这股香味……本宫总觉得十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她微微停顿，语气郑重了几分：“本宫希望裴大人能派人进一步查明这股香味的来源。”

裴怀瑾闻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他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开始不动声色地审视起眼前这个女子——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怎会如此敏锐，又怎会对这种奇特的香味感到熟悉？

察觉到裴怀瑾探究的视线，上官凝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从容地轻笑道：“裴大人若是想磨时间，本宫自然乐意奉陪。不过，时间拖得越久，证据便越容易被消磨殆尽。”

裴怀瑾听罢，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一道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来人正是裴怀瑾的下属青枫。他走到跟前，先是恭敬地看向上官凝，拱手道：“参见殿下。”

随后，他又转身握拳向裴怀瑾行礼：“大人。”

裴怀瑾神色一敛，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模样，沉声吩咐道：“青枫，去查明一下，死者身上的这股香气究竟源于哪里。”

“是！”青枫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立刻转身领命而去。

裴怀瑾看着上官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轻笑道：“殿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跟我们内卫府的仵作推断的死亡时间简直分毫不差。”

他微微一顿，语气郑重了几分：“这里验看完毕后，臣请殿下到内卫府一坐，等待结果。殿下可否愿意？”

上官凝微微颔首，语气从容：“那便去内卫府坐坐吧。”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内卫府。青枫手脚麻利地奉上了热茶。

上官凝接过茶盏，轻声道：“多谢。”

裴怀瑾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顿了顿，最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陪坐着。

没过多久，青枫快步走了进来，拱手道：“殿下，大人，属下查到了。死者身上的香气，乃是青楼常宴用的熏香。那香料里掺了迷药，本身是用来……用来助兴勾引的。”

青枫说到这里，明显有些难以启齿，卡了半天也没憋出来。

裴怀瑾闻言，眉头微皱，沉声道：“有话快说，吞吞吐吐的成何体统。”

青枫被自家大人这么一盯，更是紧张得满头大汗，索性闭上眼睛，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就是那种床上用的！”

声音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裴怀瑾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随后，他转头看向上官凝。

上官凝眸色微顿，眼底闪过一丝思索。她喃喃自语道：“四具女尸身上都有这种香气，难道她们死前，都曾和男子在床上……”

说到一半，她又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否定了自己：“不对，不对。本宫验看时，并未发现她们有被侵害的痕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裴怀瑾看着她这副坦荡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慢条斯理地开口：“在这种床事上，殿下不仅不脸红，还能带着审视的目光冷静分析，臣实在是佩服。”

上官凝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语气平静地答道：“医书看多了，和师父学着学着，便也觉得这种事情没什么好羞耻的。”

上官凝微微蹙眉，继续问道：“可曾发现了那几位女子的头颅？”

青枫摇了摇头，如实答道：“并未。”

“既然没有头颅……”上官凝沉吟片刻，语气中透着几分担忧，“那仅凭这些衣物，又怎么能确认死者的身份？难道真的就是那四位失踪的姑娘吗？”

青枫立刻解释道：“殿下，根据属下的查探，消失的那四位姑娘多是舞姬，且都是从外地来的。她们身形相似，特征也吻合。”

上官凝闻言，若有所思地喃喃道：“难怪……难怪她们都穿着舞衣，且身上都带着那种青楼里用来勾引人的香料。”

她话锋一转，眉头锁得更深了：“但我实在是不明白，既然用了那种迷香，理应都是用于床事。可本宫验看时，她们身上却没有丝毫被侵犯的痕迹，依旧是清白之身。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上官凝在屋内踱了两步，脑海中迅速梳理着线索，突然停下脚步说道：“还有，据查那些姑娘最后都是跟男子出去的。既然并未发生事实，那最后带走她们的那些男子，嫌疑最大！青枫，能找出那些男子的身份名单吗？”

青枫面露难色，再次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属下无能，未能查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属下后来去查访了那些青楼的掌柜。据他们交代，那些男子出手极为阔绰，都是给了足额的银子，便将姑娘们带走了。当时青楼虽然按规矩留下了那些男子的姓名和身份，但属下顺着线索去查，才发现那些身份和姓名全都是假的。”

上官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立刻追问道：“可有画像？”

青枫再次顿了顿，有些沮丧地答道：“没有。”

屋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上官凝微微蹙眉，思索了片刻后，眼中重新亮起光芒，提议道：“既然掌柜的见过那些人，能否让掌柜的将那些男子的样貌口述给画师，让画师根据他们的描述将人画出来？”

青枫顿了顿，转头看向裴怀瑾，等待他的示下。

裴怀瑾神色微敛，沉声吩咐道：“去查。”

“是！”青枫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屋内安静下来，上官凝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些衣物上，暗自琢磨着：这些女子的死亡时间，究竟是凶手精心挑选的，还是随意而为的？

她一边思索，一边仔细端详着案桌上的舞衣，喃喃道：“虽都是舞衣，但各有千秋。有红色的，有青色的，还有黄色的……”

她转过头，看向上首的裴怀瑾，虚心问道：“裴大人博闻强识，可知这些外地舞衣的分布？”

裴怀瑾闻言，目光扫过那些衣物，条理清晰地解释道：“青舞衣，乃是东北地区特有的舞衣；红舞衣，乃是我朝特色；至于黄舞衣，则是南方特有的。”

上官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思索道：“还有什么舞衣吗？”

裴怀瑾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相关的卷宗，缓缓说道：“记得还有一种蓝色舞衣，那是西域特有的舞衣。”

上官凝站在案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飞速梳理着线索。

她暗自思忖：如果凶手是按照舞衣的颜色来挑选杀人目标……那这杀人的动机，未免也太龌龊了吧？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转而开始统计死亡时间。

“半月前……一周前……三日前……一日前……”

她喃喃自语，眉头却越皱越紧，突然猛地摇头：“不对，不对。这些时间隔得太近了，不符合常理。”

她顿了顿，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掌柜的说，前一位女子是一月前失踪的！如果算上这个，时间间隔才对得上……”

她抿了抿唇，转头看向裴怀瑾，语气凝重地问道：“裴大人博闻强识，可曾听说过一种名为‘甘素粉’的迷药？”

裴怀瑾闻言，微微一怔，眼神中透出几分探究。

上官凝继续解释道：“这种迷药极为罕见，若是在其中掺入甘素粉，不仅能让人迅速失去意识，还能在事后涂抹于死者身上，用以缓解、甚至掩盖尸斑。凶手若是用了此物，便能轻易伪造死者的死亡时间。”

裴怀瑾听罢，神色微凛。他略一沉吟，瞬间便抓住了上官凝话中的深意，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死亡时间搞错了？”

上官凝笃定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回忆：“我师傅曾告诉过我甘素粉的存在。我曾亲眼见过，也亲自闻过它的气味，绝不会认错。”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谨，条理清晰地推断道：“若是去除甘素粉对尸斑的掩盖作用，重新推算她们的真实死亡时间……其中一位，应当死在两个月前；另一位，死在一个月前；还有一位，死在半月前；最后一位，才是近日遇害的。”

说到这里，上官凝微微蹙眉，眼中浮现出新的疑惑：“但是，若真实的死亡时间是这样，那位掌柜的为何要刻意对官府撒谎，谎报失踪的时间呢？”

裴怀瑾听罢，神色未变，显然早已洞悉了其中的门道。他看着上官凝，沉声解释道：“烟青楼的规矩森严。姑娘失踪若不报，官府查问起来，只会说是掌柜的失责，甚至是怀疑他们私藏丫头、意图不轨。掌柜的为了推脱罪责，自然会选择谎报时间，拖延官府介入。”

上官凝微微蹙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追问道：“既然死亡时间被拉长到了两个月前，那最近这段时间的分布，又有什么特别之处？”

裴怀瑾略一思索，沉声答道：“近来大周与各地交融日益密切，商贸往来频繁。两个月前，烟青楼为了招揽达官显贵，开始大量招募外地女子，并专门设立了展示各地舞姬的环节。”

上官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裴怀瑾：“你方才说，还有一件来自西域的蓝色舞衣。照你这么说，这最后一次展示各地舞姬的压轴，是在什么时候？”

裴怀瑾神色一肃，答道：“半月后。”

上官凝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凝重：“如果真是我推测的那样，凶手是按照舞姬的展示顺序来挑选目标的……那么半个月后，即将展示西域舞姬时，必定还会多出一具女尸！”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骤然紧绷。上官凝当机立断，眼中透出决然之色：“事不宜迟，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立刻去会一会这个烟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