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一匹雄壮的战马直直冲进天驷苑,通体沙黄色的鬃毛随风飘摇,全身唯毛尖皆白如秋草结霜,正是名马“流金骦”。它忽而被勒缰急刹,一时间前蹄起扬仰天长嘶,马上之人依旧脊背笔挺,身形丝毫未乱。
迎着日头看不清来人的面孔,只听得严肃凛凛的女声传至整个跑马场:“圣上手谕,即日起命四公主王奾摄禁卫军袭风营中郎将兼天驷苑司骑女傅。”
宣了圣旨,她利落而矫捷地跃下马。
不施粉黛的面上覆霜雪之色,神态疏离而深沉,像办了差事后一刻不停赶到这里似的,淡漠桀骜中有些倦怠。琥珀浅瞳迸亮如星,只是目中无人,让这两颗星星的光芒失着焦。
鸦青色的袍服上,金线绣织着猛虎扑牡丹的图样,那猛虎尖牙利爪凶煞张狂,牡丹国色天香冠绝群芳,配上腰间别着的一把收鞘短刀——委实人与衣饰相得益彰、恰如其分。
来人的确是四公主王奾,年二十一,自幼酷爱习武,外人看来她得圣上格外青睐,很早之前就进入禁卫军袭风营中磨砺多年。
如今在营中之权仅次于大将军和将军,并且被默许可直达圣听,俨然已成为了圣上的左膀右臂。她是日日不避寒暑、事事亲力亲为的,所以没少遭风吹日晒,虽然王言璘大她三岁,可她看起来倒是比王言璘反而要年长稳重些。
她抬着下巴,从容走上高台,款款悠悠落座,双手端端搭在太师椅上。
音色与外貌皆不怒自威:“今日起你们的骑艺师傅换作本宫,可本宫觉得仅是骑马又作何乐趣?我和各位一样亦是女儿身,你们若是愿学些别的,本宫乐于授教。”
听闻此言,台下各位官家小姐们神色各异。
有的隐隐期待,有的面露难色,还有的一头雾水。
王堪怜嚼着奶酪饼,对王言璘疑道:“四姐姐这是什么意思?是要给我们加学射箭之技吗?那——岂不是会纳至终试里?”
这时王奾话锋一转:“本宫并非拿此作学艺重担,技多不压身而已,各位姑且当做一玩乐,不妨先学着试试看。”
之前眉间微蹙的官家小姐面上这才缓和了不少。
说话间,她抬头看到了王堪怜与王言璘的所在之处,王堪怜朝她挥挥手,她淡淡颔首以作回应。
“四姐姐是要带我们玩吗?”王堪怜站起身来走到围栏边,好奇地探头观望,“不然我下去——”
“她从不是心思简单胸无城府之人,”王言璘打断了她,语气中听不出息怒,“升作中郎将,又兼司骑女傅,适才分明萌生出改制之意,她和她母妃这是演哪一出?目的何在?”
王堪怜转身,噘嘴俏皮道:“三哥你也太小气了,四姐姐在禁卫军中办事得力,功劳桩桩件件,大家皆有目共睹啊。哦!我知道了!是不是你们一个在袭风营一个在凌羽营,真如传言一般,本来就是对头呢?”
此话倒不是空穴来风。
大明宫禁卫军分袭风、凌羽两个大营,袭风营作为外卫负责整个京城的巡逻防务,凌羽营则是内卫护守皇宫,看似差事明确互不相干,实际其中关系微妙难以言说。
因为历代频繁上达天听之营一直是凌羽营,至本朝变成了袭风营。
“天下没有无事献殷勤之人。”王言璘没接话茬,只是神色平静下来,不复轩昂明朗,淡淡道。
王堪怜眨眨眼,竟笑了:“哈哈哈,那三哥今日挑马、教我,又许诺带我出宫,还带稀罕吃食给我,如此殷勤,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呀?”
她觉得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可王言璘面上的血色却瞬时浓郁起来。
王堪怜走近他,对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疑道:“三哥你脸红什么?难不成真让我猜对了?我们之间有事相帮还讲什么铺垫么?你直接告诉我就好啦。”
王言璘似被戳中了心事一般,低头避开她的打量,顿了顿说:“……没有、没有。”
王堪怜觉得三哥的反应怪怪的。
她正还想说些什么,忽然下方跑马场传来大声的喧嚷。
王堪怜寻声望去——
是陆忠平。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是因好奇那个赌局才不明不白地来到了天驷苑。
场内的一排排箭靶打开了可以移动的机关,正当马匹与箭靶移动的速度差不多相配、他左手握弓右手脱缰准备拿取背上的弯弓和箭矢之时,不知为何□□的马匹突然痛苦长鸣,后蹄剧烈地不断尥起蹶子——
马匹猝然狂奔,蓦地猛烈上下颠簸,陆忠平瞬间失去平衡,身体猛得向一侧滑落。
就在外人看来他即将要坠马的千钧一发之际,陆忠平突然使力,单脚脚尖死死勾住马镫,整个人简直悬空挂在马腹一侧,大腿与腰腹几乎是紧绷地完全僵硬了。
箭靶还在移动。马匹已然失控。场内有人尖叫、大叫,嘈杂不堪闹做一团乱麻。
王奾凌厉地指挥着护卫疏散众人,凌羽营大将军与其余护卫一批搭箭瞄准着奔驰颠簸的马匹,一批欲找机会上前营救。
王堪怜跑到看台边缘,双手抓紧栏杆。她想张口喊些什么,却不知到底要喊什么。
跑马场内尘土飞扬,在这极度的混乱中,他却仿佛视而不见,竟然还面不改色地盲手去摸取背上的箭支。
王堪怜不解且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崩、崩、崩!”
没有人看清他一系列抽箭、搭弓、拉弦的动作,只听见三声弓弦接连爆响,三支白羽箭破空流星般如一条亮线倏地击射而出。
此时马匹惊厥地更厉害了,他的头几乎要贴撞在地面上。
就在马匹即将冲向护栏、将他甩脱的刹那,他掷了弓——王堪怜不懂这人是如何在悬空处拧身发力的,只见他巧借起伏的力道迅速翻身坐直,同时足尖在马镫上猛地一点,整个人竟凌空跃起,再脚踹马背顺力腾空,接着宛如一只玄色飞鸟般斜支在就近的围墙上。
电光火石间,他摸向腰间,下一刻马鞭裹挟着猎猎风声,扎扎实实抽在马腿上,“啪”得一声又脆又狠。
那马匹吃痛,长鸣一声,跪倒着向前跌撞,随后轰然倒下,四周扬起一片迷蒙的尘土。
陆忠平旋即稳稳落在地上,一刻未等,马鞭再次甩出——这次死死地缠住了它的两支前蹄。
他单手紧勒,手背上青筋起伏,粗砺的马鞭好似下一秒就要绷断。
护卫们忙一窝蜂地赶上去,将那马捆了个结实。
王堪怜恍恍惚惚放下手中的糕点,连连退坐回看台帐里的位置上,吊在喉咙口的一颗心也慢慢落回胸腔里。
如梦初醒似的发觉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消一刻钟,跑马场内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远处移动的箭靶已经停了,三支齐根没入正中心的羽箭静静地扎立在那里。
少年们在陆忠平身旁围作一圈,眼睛里闪着仓皇未定但兴奋崇拜的光芒,七嘴八舌大呼小叫。
王堪怜看到他双臂抱在胸前、气定神闲地站在他们中心,若不是脸上沾着脏灰、头发散乱不堪,不知情的人真以为他刚刚只是随意跑了一圈马、轻轻松松射了几只箭。
王奾在远处眯起眼睛,目光上上下下来回梭巡,将他搜刮了个遍。
她自是认得那人衣上的出海入云银蛟纹。
忠勇侯府里,连名不见经传之人都如此骁勇么?
此话并非毫无道理。
忠勇侯府最有名的先是侯爷陆尧明。此人虽神勇无比深得军心,但不幸身负重伤,听说近几年已常常不在营中,怕是不能再上战场了。
侯夫人静水玉更是个硬茬,她是斥候营出身,不仅极其擅长勘察,还通兵法奇谋,因此总是料敌机先,打的几乎全是险仗,打完过后都成了名仗。
大小姐陆忠安继承父母衣钵,从出生起就在军营里长大,现在已然是一位勇冠三军的年轻将领了,颇有侯爷陆尧明早期时的风范。
据说二小姐陆忠宁喜战好功,一手长枪舞得出神入化,对手根本近不得身。但性格古怪孤僻,与家人的关系十分冷僵,后来离家走出浪迹远游,不知去向。
反而三公子的传闻寥寥无几、乏善可陈。
王奾一直以来忙于禁卫军袭风营公务,对这些捕风捉影的消息还停留在很久以前。虽然陆忠平一年前就已经入宫,她原以为是个平庸之辈,今日一见,倒是令人出奇的惊艳。
若能得忠勇侯府的势力效忠——
“报!已查明事故原由!”一个护卫疾步向凌羽营大将军和王奾走来,边禀报边呈上物证,打断了王奾心中的盘算,“有此物藏在马鞍之下,当马匹颠簸至一定程度,自会刺入马背,马匹越痛越发狂,越失控就刺入越深,如此循复无解。若非这位公子驭马之术非常人所及,后果不堪设想。”
一枚尖钉藏在马鞍桥骨的夹层里,钉尖朝下,被一片带有弹性的硬竹片所支撑。
这名护卫解释道:“马匹仅是慢慢行走之时,马背受力平匀,故暗钉不会露头。当马儿开始奔驰至一定速度,马鞍必然上下磕绊与其撞击。届时此番冲击会压弯竹片,暗钉便能借着颠簸之力狠狠刺进马背。”
“平日里谁骑这匹马最多?”王奾斜睨着这精巧的害人物件,顿了顿,蹙眉问道。
“回、回四公主的话,”天驷苑的一位内侍声音抖得不像话,哆哆嗦嗦答道,“是、是……七皇子。”
众人闻言皆面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