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3月12日上午九点,唐晚生下一个女儿。中午,唐欣来医院看她,正撞上护士给唐晚评估产后尿潴留。
“好,不用导尿了。”
唐晚这才松口气,她不明白导尿是什么意思,但不用导尿听起来是好事。
“孩子呢?”唐欣问。同学朋友中有生育过的,人家坐月子了她才去看望,所以不懂里面的流程。产科病房人也多,走廊上挤满床位,医院为防止交叉感染管理严格,要不是她好说歹说,言明唐晚是自己亲姐姐,夸张到不见一面就生离的地步都进不来。
“妈去看了,说在新生儿室。”唐晚疲惫地说。她很困很累却怎么都睡不着。
唐欣注意到她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起皮,汗水从额头顺脸而下,又始终在隐忍着什么,便问:“姐,是有哪里不舒服?”
“疼。”唐晚说话时又有痛感,她的眉头团皱在一起。
看她这样唐欣浑身不舒服,这就是女人生子的代价,丢掉半条命的模样,过于沉重。耳边待产孕妇由宫缩引起的哀嚎声一下被放大数倍,唐欣受不了了,感觉有刀在划拉身上的肉,她将红纸包着的红糖放到唐晚手边,说道:“等出院了我会再来看你,我只有十来分钟的探视时间,要走了。”
唐晚虚弱地说了好,唐欣便离开了,回去路上碰见提着一大堆东西往医院来的秦行简,他现在可以不依靠拐杖独立行走。唐欣心有忧虑,冲他点了点头,就径直离去,走到歌舞团门口才回想起来还没有问姐姐是男孩还是女孩。她让秦行简在唐晚生产后就打电话通知自己,结果他只说生了生了,尽顾着激动。
刚才的一切给唐欣的震撼不可谓不大,生育可以让一个女人从健康活泼转换成虚弱至极、事事要依赖别人照顾的状态,她似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那么排斥生孩子。宋云香流产的画面历历在目,衣裤上、地上的血,只有自己在她身边,没有人能求助。过后,又都是自己在照顾她。那时候爸爸在哪里呢?唐欣不愿再想下去。
“唐欣,有你的信。”王丽从对面过来,告诉她。
唐欣道了谢,便去传达室那边。信是陈同洲寄来的。
“我给你带了《大众电影》和《外国戏剧》,相信你收到这封信时我还有三天就到了,算是提前预报惊喜。其余的好事,等我回来再与你说。千千万万遍,吻你。”
唐欣总觉得这次出差和前两次不同。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和那边的公司合作,甚至可以参观学习。”说这些时,陈同洲神采飞扬,眼中充满对技术的渴求。
兴奋过后,他发觉唐欣正看着自己,又讪笑道:“到时候要什么东西都可以托我给你带回来,那边什么都发行得快。”
唐欣喜欢舞蹈戏剧方面的书籍,新出版的流行书籍在高昌这边难买。此时此刻,她却感受不到一点快乐。因为,陈同洲似乎要离开她了。
“怎么焉巴巴的,是在想姚月那事儿?”王丽说。
“不是那个。”
见唐欣叹气,王丽就开导她:“大家都是为了生活嘛,好在咱们团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去歌舞厅演唱也是没有办法。”
她知道唐欣这种学历高、技术好的看不上这种事,说好听点是出去跑跑、玩玩,说难听点就是走穴,可团里发不出奖金,工资又低,大家还要吃饭呀。一边开会强调讲奉献,不能一切向钱看,一边又下创收指标,要完成多少场演出任务,否则扣工资。电视机逐渐普及,谁还愿意买票来剧场看排演过多次的玩意儿。
陈同洲说过唐欣很拧巴,若论接受新思想、新潮流她是从善如流,偏就在自身专业方面过不去,但又时刻关注着流行趋势。唐欣觉得自己夹在中间很为难,团长会和她说姚月最近思想有问题,不好好练功,老想着出去捞钱。这她是同意的,身为演员最终还是要靠实力。
有几次团里的年轻编导和老队长发生冲突,都在于用了流行歌曲编排新舞。编导认为现代舞会受观众喜爱,老队长认为曲调怪异,演出服有不规范的一面。往往矛盾发生后,一方会撂挑子走人,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巴望着自己这个台柱子给出导向。团里出去的人越来越多,有时排演都凑不齐人,除了老一辈,大家知道哪个人有活出去都是羡慕、打听的态度。
唐欣的矛盾在于这些新式歌舞虽优势明显,但总觉得差了些什么,与世界文艺链接上了,却缺乏中国意味。人说她是嫁给了陈同洲才可以想这么多,每个月自家男人两三百块拿回家,换谁也不愁了,唐欣苦笑而过。而现在,她认为自己和躺在医院的姐姐没什么区别。
这两件事烦扰着唐欣,一下班她就呼呼大睡,直到陈同洲回来那天。这时候唐晚已经出院了。
“星期天我们去看看她吧。”唐欣抱着陈同洲恹恹欲睡。她觉得精疲力尽,急需点儿什么来振奋精神。
去秦家时,秦行简正在洗尿布。陈同洲坐到他身边,调侃道:“恭喜你,当爸爸了,但也提醒你一下,你的好日子到头了,以后要得伺候孩子喽。”
秦行简则反击道:“迟早你也有这么一遭。”
他们在那边说话,客厅里是秦世英和苏静陪着唐有文两口子说话,苏静爸妈也来了,秦世英父母还在赶来的路上,秦行风接他们去了,唐欣在房间里陪着唐晚。
刚才他们都说孩子眼睛和唐晚一样,脸型也是孩子妈那款式,鼻子嘴巴像秦行简更多。唐欣仔细盯着婴儿瞧了半小时也没看出来哪儿像了,就是小小的一个娃娃,五官放在上面稍显局促的一张小肉脸。
“真不知道怎么看出来的。”唐欣叹道。说话时,她的目光仍在唐晚和秦令仪的脸上来回逡巡。
唐晚笑着说:“等长大了就看出来了。唐欣妹妹以后有儿女了也能看出来,我原先也不懂。”
“算了算了。”唐欣连连摇头。
见唐晚疑惑地看着自己,唐欣解释道:“过两年再说吧,我现在还不想生小孩。”
唐晚更困惑了。唐欣觉得姐姐真是太单纯了,就说:“用避孕套就行。”
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对,简哥难道没去领,他竟是个要自己女人受苦的男人?幸亏当初没同意。她可听说过好多女人上环后腰疼、肚子疼,甚至有人一来例假就疼得打滚。
“医院的医师说上环好。”唐晚将她住院时的见闻讲出来。
唐欣认为该提醒一句:“能用其他办法就试试其他的。总之,别听简哥的,别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唐晚脸红如血,月子没坐完就听人说这事,怪难为情的。两人的理解根本没在一根弦上,简直是鸡同鸭讲。此时,黄荣光人还未到笑声先到,她和客厅的人打过招呼后,秦行风带她进来了。
黄荣光看着床上熟睡的秦令仪喜笑颜开,她摸摸重孙女的脸,叮嘱道:“过几天拿硬一点的枕头过来垫着,扁头才好看。”
“奶奶,要科学育儿,枕头不宜过高过硬。”秦行风道。哥哥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小心肝,她也非常关注,从学校赶过来后几下就翻看完医院发给秦行简的育儿宣传册,上面就是这么说的。
“这都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经验。”在黄荣光看来,育儿是件十分依赖经验的事。
“传下来的经验不也有被推翻的嘛。”秦行风坚持道。
“算了,我找你妈去,等令仪醒了再过来抱她。”
黄荣光一走,剩下她们三个。秦行风和唐欣的感情更好,距离上次两人相见快过去一个月,秦行风要说的话很多。
秦行风向唐欣眨眨眼,揶揄道:“什么时候你那边也有好消息呀?”
唐欣要枯萎掉,和陈同洲结婚大半年了,几乎每个亲密的人见到她都会问这个问题,连秦行风也不例外。
“再缓缓。”唐欣勉强笑道。
本来秦行风早就把唐欣当作自己嫂子了,只是世事无常,但她对她的关心还在,便问:“是他对你不好吗?”
她清楚陈同洲和唐欣从小不对付,不知怎么前几年忽然和好了,然后顺利恋爱结婚,哥哥一点机会也没有了。这种感情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秦行风身边就有例子,离婚也不是那么好离的,要受单位或街道的调解,往往都是咽下苦痛不了了之。
“他要对我不好,那世上难找好男人了。”唐欣说。见好朋友过得幸福,秦行风也就放心了。
“唉~”唐欣看了看唐晚,竟有种兔死狐悲的意味,她对秦行风说,“我还是羡慕你的,可以尽自己的想法去做事。”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咯。”秦行风安慰道。
在她看来一个人的行为必定是和想法高度一致的,如此推想,那唐欣既然选择结婚,她就会按结婚生子、相夫教子这个流程来,等同断送个人理想了。未想过唐欣虽开朗活泼却也有敏感纠结的一面,既作为现代教育下的女性必有追求自由生活和个人价值的一面。
宋云香常和唐欣说婚姻是一个女人的命,是女人的事业,唐欣认为舞蹈才是事业,是自己的命。不过,她的想法时而倾向于自己,时而倾向于宋云香,或陈同洲这个自己极爱的人,她需要给爱情一个归宿。
去哪里做呢?唐欣想问。作为台柱子,她身上扛起了全团起码六成的压力,追赶潮流或原地踏步都不是好办法。这些日子她烦极了,特别是陈同洲不在身边,连个深入交流的人都没有,又不能逃避。
她们在面前交谈着,唐晚心里不好受,她想插话插不上,秦行风和唐欣坐在一起才是和谐的。唐晚想要是自己上完学回来是不是就可以和她们畅谈了,想到那个场景,她不自觉地笑了。笑完,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铺天盖地的自卑感向她袭来,包裹住全身,引起身体上的酥麻颤栗,她想哭但流不出泪。
昨天,唐晚听见了苏静和秦行简的交谈。妈妈在可惜,可惜不是个儿子,碍于政策难以凑个“好”字。这仅是妈妈的想法,还是爸爸也这样想,甚至牵涉到秦大哥,大家都如此作想,唐晚不敢深究。她觉得好委屈,却奇异的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秦令仪感到伤痛。她变得忧郁了。这是秦行简予她的评价。
唐欣回到家,脑子里还在播放路上宋云香和她反复说道的赶紧生孩子,孩子是拴住一个男人最好的办法。陈同洲还需要拴吗?他那么爱自己。
“等到五月我还要去一趟,这次目的不同,是去接受培训,半个多月差不多二十天的时间,到时候又要劳累你一个人守着这个家了。”陈同洲从身后抱住唐欣,他在她身上感受归宿,丢掉身在异乡的漂泊感。
“可不可以不去?”唐欣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样说了。或许在那一瞬间,她心生嫉妒,需要有人共沉沦。
“把外面的先进技术和经验引进来的机会不多,这还是付出不小代价的结果。你也知道公司是靠什么吃饭,引进生产线后质量和效益会完全不同。”陈同洲向她说明。
唐欣下定决心就在这一两秒之间,她转头吻上陈同洲,不论他反应如何,只想与他结合,任何避孕的想法都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