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晚!唐晚!邮局有你的信!”周花花边跑边喊着。她是村里的初中生,十三岁的年纪,对唐晚不错。
唐晚稍微直起腰,停住泼粪的动作,挤出笑容答道:“谢谢,谢谢,我马上去拿。”
汗水从唐晚头发里流下来,顺着眼皮流到眼睛里,她抬起胳膊擦了擦脸,加快泼粪的速度。
“我在怎么会让你去拿。”周花花跳下田埂,走到唐晚面前,从斜挎布包里拿出那封信递到唐晚面前。
唐晚很感激,只有周花花会顺带给自己拿邮局的东西,其他人通知自己就很不错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快看看里面写了什么?”周花花特别好奇,唐晚一直待在农村,没听说城里有什么亲戚。不过,周花花脑筋一转,唐晚也有城里亲戚,但人家不乐意和她交往。
在唐晚看来,她不缺亲戚,甚至很多,不过都不愿意和她交往罢了。自小至二十四岁她在所有人面前是个透明人,她也很好奇来信人是谁,信里写了什么。原本打算回家和奶奶一起看,可周花花这么期待,她不好拒绝。
封面上写着唐有文,是父亲的信。大概意思是在高昌市给她找了一门亲事。
“真好,唐晚姐,你要嫁去城里了。”周花花高兴地说。
爸妈一直让她少和唐晚这个怪人交往,免得沾了晦气,现在唐晚要去他们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城里生活,以后唐晚是城里人了,看爸妈还怎么说她。周花花哼着老师教的卖报歌,一屁股坐到田埂上,说要等唐晚干完活,一起回去。
快吃午饭的时候,周花花和唐晚一同走在路上,这叫来接她的张翠萍心里窝火。大樟树下摘花生的兰花姨和周兰似笑非笑地看着张翠萍,她们等着一场家庭大战:张翠萍对周花花大打出手。
见张翠萍过来,周花花没往日被抓包的惧意,反而主动拉着唐晚向前,唐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想让周花花慢些,她身上可挑着空粪桶。
张翠萍知道有人等着看好戏,压下怒火,好声好气地对周花花说:“你咋才回来,你爸爸叫你拿的东西有没有拿回来?”
“拿回来了,我还帮唐晚姐拿了东西呢。唐晚姐要嫁去城里了!”周花花笑道。
兰花姨和周兰直接笑出声,周花花陪那傻子做白日梦呢!果然人不能和傻子掺和,时间一久自己也会变傻。那边的她们两个对着这边的她们三个嚼碎嘴子,张翠萍心里不舒服,忙对周花花说:“别乱说话!”
呵斥完,张翠萍瞟了一眼兰花姨的方向,她们越说越起劲,笑得前仰后合。张翠萍抓周花花的手腕抓得更紧,反复让她别乱说。这么多年,她可少有被别人当面说笑话的时候,都是这个唐晚让她和女儿的脸都丢尽了。
周花花偏不放过张翠萍,直接偏身从唐晚衣服荷包里抽出那封信,拿出那张纸,努着嘴道:“你看我骗你吗?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这声音让兰花姨和周兰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不识字也眼神锐利地盯着那张纸要看出个好歹。张翠萍不知所措,摇撼一下周花花的手说:“我又不识字,回家再说,回家再说。”
周花花和唐晚跟着张翠萍离开,兰花姨和周兰的嘴飞向了所有人耳边。没一个小时,半个周家湾的人都知道唐晚要嫁去城里了。
绝大多数人还是把这事当笑话看,要真能嫁去城里,唐晚能等到二十四岁还不说亲,她堂妹唐静可是孩子都两个了。她二爸唐有德可说过,她爸是再也不会回老家了,谁也不许给唐晚介绍好亲事。这乡里乡亲的,平时总有来往,谁会愿意为了远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的唐有文得罪好亲戚。
于是,介绍给唐晚的要么是老光棍,要么是懒汉,要么是离婚带娃的男人,唐晚的婚姻就这样拖到了现在。要说唐有文混出头了,他早就回周家湾给大家看看了,哪里还会一直不回来,这么多年,大家见他的次数还没有一个月里见山上野鸡的次数多。
唐晚回家,去猪圈放粪桶,周继芝转身去厨房端午饭出来。周继芝招呼唐晚:“快来吃饭,快进来吃饭,外面热得很。”
“那个人来信了。”唐晚木然地说。
周继芝笑问:“说了什么?”
唐晚挨着奶奶坐下,展开那张纸,念道:“母亲,现在过得怎么样?天热不要怕花钱,寄了两百块给你买风扇。之前和你说过唐欣的婚姻原定秦家大儿秦行简,现在唐欣另有喜欢的男朋友,他们的婚姻约定作废。上个月秦行简腿伤到了,才从医院回家,秦家意思想娶我们家另外的女儿,他家准备好了婚房。我看唐晚合适,和秦行简相差两岁,他们想看看人,最终还是看老母亲决定。”
周继芝没说话,手上扇扇子的动作慢下来,思考一会儿后问唐晚:“你觉得咋样?”
唐晚不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就有亲事了,还是和城里人,她脑子快速地思索着。唐欣是父亲与后妈的女儿,长得好看,穿得好看,大家都喜欢她,能与她相配的男人肯定是很好的,加上一套城里的婚房,这是好多条件好的姑娘都求不来的。唐晚心有期待,又心有畏惧,人家未必看得上自己,而且她早就做好了大不了一辈子不结婚的决定。
周继芝看着这个遇到事就沉默寡言的孙女当即做下决定:“下午你和我一起去镇上,打电话问问你爸爸这个秦行简人品如何。”
唐晚不高兴了。周继芝宽慰道:“他不是拿了两百块回来嘛,打电话这点钱还是够的,该心疼钱的时候心疼钱,不该心疼的时候就不要心疼。”
吃完饭,休息一个小时,周继芝就带着唐晚上路。
镇上小卖部的张强强见她们过来,满面笑容:“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太阳大,热得很,来吹风扇。”
等周继芝她们进屋,张强强笑问:“周三姐,要买点啥,我帮你拿,要好好养着腰。”
他年纪不过四十,却和年过六十的周继芝是平辈,人也热心,去年底周继芝干活伤到腰都是他帮忙在医院跑前跑后,要指着她那县城里的二儿子,周继芝怕是坟头草都二尺高了。
“今天你生意好哦。”周继芝说。
张强强咧着嘴笑道:“哪有你福气好,孙女要嫁到城里了。”
“哪些人乱说话,这么快你就知道了。”周继芝笑道,语气里有骄傲。
“小敏从周家湾回来说的,她听别人说的,说是兰花姨她们那群人说的。”张强强道。
周继芝撇下嘴:“她们两个一天到晚乱传别人怪话有劲得很!我是来打电话的。”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上有一条绳子结在裤腰的布扣上,那布扣也是她亲手缝上去的。布包里有塑料袋和卫生纸包裹着的一张记着电话号码的纸和几张钱。
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周继芝又打了一个。唐晚想或许人家在午休,她看着店里钟表时针指向三点,城里人做事总和乡下人不一样。
第四次,那边的人接电话了。周继芝说:“你光是知道介绍对象,不知道帮忙审视下人品,不告诉我们他怎么样,他家里人怎么样。”
唐有文说人品肯定靠得住,好多人要给他介绍对象,人家等着唐欣都拒绝了,工作也好。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接她?”周继芝满意地点着头问道。大儿子的人品她是知道的,这种大事上不会撒谎。
“她自己去?!”周继芝的声量加大,一旁张强强擦着玻璃柜,假装不经意间离她更近了,侧着耳朵听。
唐有文的理由是最近工作忙,抽不出时间来,连今天他能接到电话也是正好他休息在家。张强强开始好奇这个干儿子在哪座城市高就,赚了多少钱。
“不行不行,”周继芝连连摆头,“她就没出过远门儿,最多就到过县城她二爸家,要是搞丢了怎么办?你不知道现在外面有人贩子嘛,小孩绑,大人也绑。”
张强强应和:“是呀是呀。”
周继芝给他个你不要听的眼神,他又摆弄着手里的抹布退回到柜台角落盯着木架上那台十来寸的黑白电视,可耳朵仍留下周继芝这边。
“你难道要我自己送她过来?”周继芝生气了。
她这样一说,那边的人态度也软下来,答应会有人来接唐晚。
周继芝将钱给张强强,招呼着唐晚要走,唐晚才缓过神来,刚才她一直低着头,特别在奶奶和父亲讨价还价时她感受到无边的窘迫,要缩到地下去。
小卖部由张强强自己家改造,从门上支出去个半米宽的布棚遮雨挡阳,屋里二十来平,长方体的空间,依着墙壁做了货架,摆满了商品,尽头掀开那块蓝色布帘就是他们睡觉的卧室。
门帘掀开,里屋的人出来了,是张强强的老婆陈晓敏,她要周继芝再坐坐。这架势其实可以看出陈晓敏也早隔着门帘偷听好久了。
“三姐哎,我这小卖部还有上个月没卖完的糖,都粘在一起了,还能吃,就是卖不出去,丢了又浪费。我给你装了一口袋,不要嫌弃啊。”陈晓敏将巴掌大一个塑料袋递到周继芝手里,周继芝也就顺道坐下来。
陈晓敏要拉着站立的唐晚坐下,周继芝说:“管她的,她就是这样。”
陈晓敏只好做罢,笑道:“也是熬出头了,以后过好日子去了。”她替唐晚感慨。
说到底唐晚不是多坏的人,只是经历太多,人又太老实。对于小辈,陈晓敏总是带着关爱的心去对待,唐晚不受周家湾的人待见,她也不能去做让大家都不高兴的事,只盼着唐晚进了城还能记得自己男人对她奶奶的好,唐有文要真在外面发了财也好介绍介绍事做,自己还有个在外打工的儿子呢。
“你说扯不扯,硬要让她一个人去,说人家想见她想见得不得了。”周继芝说。
唐晚心想,哪有的事,人家信上说的明明是见过再决定,刚刚的电话里也没那么说。
“人家家里做生意的,好得不得了。”周继芝继续和陈晓敏吹嘘道。
唐晚又想,绝对不是,她离得近,听清了父亲没有提到秦家人是做什么的。
“那老大在外面干什么呢,在哪儿发财?”陈晓敏好奇问道。
周继芝摆摆手,神秘地说:“只说帮老板,帮哪个老板我就不知道了。听说每个月拿这么多。”她伸出没拿蒲扇的那只手比了个五。
“五十?”陈晓敏猜道。
周继芝摇头,说:“你再猜,老板有钱得很。”
陈晓敏迟疑地说:“五百?”
“对了,对了。”周继芝身子往后仰去,快活地扇扇子。
这个数字快赶上小卖部忙死忙活忙半年的收入,陈晓敏当她吹牛了。唐晚脸红得不行,五百块,她要是出去打工,一辈子最多也就挣这么些钱了,奶奶可真会吹。
硬是等到下午四点多,周继芝才带着唐晚离开。周继芝乐呵呵的,她风光起来了。
五天后的上午,唐欣带着一个陌生男人来家里。这时,唐晚弯着腰低着头背柴回来,灰头土脸,满身汗气,跨过拦鸡鸭的竹编篱笆就撞上个身材高大、穿着特别好的年轻男人。她不敢看他,满心愧疚,心里不停地道歉。
周继芝站听到柴火拖地的声音,知道唐晚回来了,到堂屋门口叫她快把东西放好,唐欣来接她了。
唐晚答了声好,绕过男人往柴棚去。边走,她边想那就是秦行简吧,都怪自己有低头走路的习惯才把他给撞到了,一定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把柴码放好时,唐晚的心里的恐慌和自责被对男人的心动和即将做人家妻子的喜悦抹除了。她下意识理了理额前的头发,转身,见他站在那里观察自己,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姐,快去洗脸,我给你洗了苹果。”唐欣拿着两个洗干净的苹果过来,在唐晚眼前晃了晃,递给那个男人一个,拉上他的手臂带着人往堂屋去。
唐晚失落地想,他们两个才是一对,秦行简因为对自己的印象差,所以给自己的亲事作废了吧。她草草洗了把手脸,在吃饭的方桌前坐下。这会儿,周继芝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一直不出现。唐晚一言不发,等待着面前的男人或唐欣发话,宣判结果。
时间在唐晚心里走得很慢,唐欣啃完手里的苹果,周继芝从里屋出来了,肩上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拖着一个麻布袋。唐欣笑道:“奶奶,不需要拿这么多。”
“不拿这么多就没衣服穿,要住一个星期也不好买衣服。”周继芝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和姐姐身形差不多,她穿我的也行。”唐欣说着冲唐晚眨了下眼睛。
“她穿了,你穿啥?书包里是现在穿的衣服,麻布袋里是秋冬衣服。”周继芝说。有唐有文帮忙说和,她觉得唐晚肯定能嫁过去。
“我的衣服很多,绝对够穿。”唐欣道。她上前卸下周继芝肩上手上的行李:“书包带上就够了,还要赶一点钟的车,所以要麻烦奶奶早点弄吃的。”
周继芝被她缓和住,去厨房做饭,唐晚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唐欣则和她们说好了带那个男人在周围转转,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唐晚想着秦行简心有忧伤。
“等到了那边,表现得勤快点懂事点,人家就要你了。”周继芝坐在烧火凳上语重心长地交待。
唐晚嗯嗯点头。周继芝继续说:“话也要多点,别总这样,见着人要喊。就像周花花一样,男的喊叔叔,女的喊阿姨。”
唐晚抿了抿唇,这么多年她连周家湾的亲戚关系都摸不透,没怎么喊过人,现在要她开口实在为难得很。
周继芝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叹声说:“你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要嫁人的。这个人条件非常好,难找。”
周继芝拿起火钳指了指门口,要给唐晚鼓鼓劲:“你看欣欣那个对象,多好的条件啊,人材也好,到县里都还要挑一挑才捡得出来的男人,秦行简也不会差。欣欣说秦行简比他还好。”
原来那个男人不是秦行简,唐晚放心了,面上有了欣喜的神色。周继芝以为她是想到要结婚了高兴,也笑了。
下午,唐晚上了去县里的长途汽车,隔着车窗向周继芝挥手道别。唐晚心里又酸又涩,总感觉以后的日子就如此时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