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看见青年的脖颈、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片红,像是疹子似的,她甚至能听见他骤然加重的呼吸声。
他盯着她,像是听不懂她的话。
这些日子他在夜里进入她的闺房,虽不合礼数,可实在是不得已——遭手足暗害,流落青州,保住一条命,却也受了重伤,好在她愿意帮他作掩护。
朝夕相处中,这个清冷又执拗的女子,已走入了他心里,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他喜欢她,她知道,却不作回应。
可今夜……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宋婉平静地将衣衫一件件剥落,白生生的身体在月光下似乎蒙上了一层淡蓝色,泛起像玉一样的莹润光泽。
他脑海中蓦然有一个想法,这就是月白色吧?
她目光凉凉的,淡淡的看着他,像一朵待采撷的花,美丽又脆弱。
在这样一个暗夜里,也许是在宋家压抑太久,也许是对未知的恐惧,她想做一些离经叛道的事。
看着他不动,宋婉的手如藤蔓般攀上他的脖颈,身体侵袭而来,带来燎原的热度,“你不是说一直想为我做些什么么?我现在,要的就是这个。”
他是一个很能忍耐克制的人,但是唯独对她的渴求,如同席卷一切的狂澜,让他无法自控。
帐子里只听得见青年凌乱粗重的喘吸声。
宋婉闭着眼睛,心中平静的可怕,有种献祭般的宁为玉碎的决绝,
许久,他平复了呼吸,克制地为她披上了衣衫,抬手擦干她的眼泪,坚定地给出他的承诺:“我可以带你走,以后你跟着我,没人再会给你委屈受。”
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我其实有些积蓄,在外也置了宅子,里面什么都有,连你的衣裙都准备好了,都是按你的身量买的,你只需人跟我走就是。”
这是他第一次亲她,他的嘴唇炙热,落在宋婉手背上的那个吻,令她不禁酥酥麻麻的,有种微妙的满足。
但她还是注意到了他的用词,在帐子中晦暗的光线下审视他,“我的身量,你怎么知道?”
他有些耳热,脖子蓦然红了。
宋婉脑海中就浮现出他趁她睡着之后,用目光或者是软尺来掠过她的脖颈、胸前、腰肢、臀、腿……
有一种被侵犯的羞耻感攫住了她的心,她气恼地踢了他一脚,命令道:“下去!”
青年却握住她的足腕,执拗看着她道:“跟我走吧。”
这一次,她没有再拒绝,短暂地与他视线相接,似有情意在空气中流动,她轻轻点了点头,抿唇笑了,“好啊,下个月旬日,我跟你走。”
他深吸一口气,她终于同意同他离开了,无法表述胸臆间忽然炸开的狂喜,只克制地点了点头,转身。
“珩舟。”她唤他。
他垂眸看去,自己的衣襟被她的手指捻住。
他的心里一热,回过身将她拥入怀里,低低唤了声,“婉婉,别怕。”
宋婉点点头,柔声道:“去吧。”
转眼,就到了旬日,令人沉闷的暑热终于过去。
锣鼓的喧闹声不绝于耳,荣亲王府接亲的队伍来了。
宋婉的视线仍然被红色挡着,只能看到父亲隐约的影子。
从小,她就鲜少见到父亲。内宅中的女子都归嫡母管理,作为妾室的孩子,又是个女儿,是可以被轻易剥夺承欢父亲膝下的权力的。
上一次见到父亲,还是他与她说替姐姐嫁人这件事的时候。
如今,父亲唤她娴儿,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无非是嫁过去之后上敬长辈,下理中馈,与夫君和睦之类的话。
宋府的中门开了,迎亲的队伍隆重,一箱箱沉甸甸的嫁妆也称得上是十里红妆。
这嫁妆本是姐姐宋娴的。
父亲为了讨好荣亲王,把家底儿都拿出来了,不知这家底儿给了她,父亲会不会心疼?
出了宋府就上了荣亲王府迎亲的马车,成亲本该是热闹的,又是这样的高嫁,可围观的宾客和百姓们却奇异地不发出任何喝彩的声音。
众人暗暗交换神色,高嫁又如何,注定是嫁去守寡的。何况王府哪里把她一个小官之女当正经世子妃呢,不过冲喜罢了。
荣亲王的权势如同此刻低垂的天幕,压在每个人心上,嘲笑、怜悯、幸灾乐祸的神色都是转瞬即逝。
宋婉上了马车忍不住将盖头掀起,悄悄看轿子外面,从青州到云京王府,还要走上三天三夜。
“信,可送到了?”宋婉问自己的丫鬟。
“送到了,还跟那位郎君说了,府里办喜事,姑娘您不便多路面。等后天酉时,在码头见。”丫鬟青鸦道,试探着劝慰,“二姑娘,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竟是姑娘替了大姑娘嫁到王府去,姑娘肯定能将他甩的干净。”
宋婉垂眸不语。
哪里是要甩了他呢,而是嫡母以母亲的命和他的命相逼啊。
想起他……他虽然隐于暗夜,行止间却有风骨,肩膀不晃,腰身挺拔,就算是夜探香闺也给人一种从容感。
宋婉知道,这是从小受到熏陶和培养出来的仪态。
这样的人,都会被人追杀至此。
他的身份,是她不敢沾染的。
而她怎么可能跟他走呢,她连他到底是谁都不知道,他说他叫珩舟,连个姓名都没告诉她……
何况母亲还在宋府,母亲是不会离开父亲的。
宋婉无数次庆幸自己只继承了母亲姣好的容貌,而没有继承她的优柔寡断和满脑子情情爱爱。
有时候,凉薄是一件好事。
青鸦看着宋婉,劝慰道:“二姑娘,别担忧了,您替大姑娘嫁了,老爷必不会为难那位公子的。您嫁去王府,也不一定日子就如何不好了,我娘跟我说,别看现在如何,以后的日子都是得靠自己过……”
宋婉凝目看向自己的丫头,笑了笑。
青鸦一时有些晃神,二姑娘美则美矣,就是太冷了些,很少笑,一双眼睛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
而现在专属于嫁娘的妆容精致又喜庆,让她难得的放着光彩,青鸦一时有些恍惚,“姑娘真美……姑娘您这么美,嫁去了王府,世子定会喜欢的。”
三日后便到了云京,云京果然峥嵘轩峻富贵迷人眼,但从临近王府,宋婉的喜轿就被封的严实,不被允许再看一眼外面。
大抵是顾及到世子的身体,大婚的礼仪并没有宋婉想象的繁杂,甚至比在宋府时,父亲给她请的教养嬷嬷教的还简单。
观礼的宾客忽然骚动起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中有世子的名字。
下一刻,她手中的红绸另一头被人牵起了,清苦的药香袭来。
宋婉眼前都是红色的,只看到清瘦单薄的剪影,是那个病的数月都下不来床的世子,亲自来了么?
微微的骚动平息,所有人都又恢复了奇异的安静。
开始拜天地。
她一手拎起繁复沉重的裙摆,小心翼翼地跪下,怎料还未跪实,另一只手中的红绸陡然一沉。
“干什么!”是男子沉而冷的声线。
声音忽然变了,尖锐而愤怒,“狗奴才,扶我干什么?我自己连堂都拜不了了?”
“滚开!”
他的声音冷冽,让人无端地想到冷月下的某种瓷器,清冷,暗哑。
这样好听的声线现在却揪成一团,化作尖锐的利器从每个人的心上划过。
有一道视线落在宋婉身上。
阴冷,审视,危险,似乎能穿透她的红盖头。
宋婉闭上眼,觉得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接下来是剧烈的咳嗽声,有一种不祥的颤栗感。
他竟直接倒了下来,气血攻心,一口血直直喷在了她绣鞋上!
一切都乱了。
*
折腾到后半夜,沈湛本面无人色的脸才缓了过来些,但额上仍有虚汗,刚喝了药。
王妃早逝,荣亲王看着儿子这般,脸色也没比儿子好多少,走出门槛时脚步都是虚浮的。
婢女们也噤若寒蝉地退了出去。
“世子怎么、怎么这么生气啊,管家就扶了他一下。”
“你来的晚,不知道世子不喜人触碰他?不过你说是不是这喜事办的不是时候?二公子至今生死未卜呢,王府就恍若无事的办起了喜事……”
“唉,不冲喜,怕世子活不到过年呢,不过拜个堂就这样了,那还圆房吗?”
“想什么呢,世子怎么能……不过世子妃嫁过来也不亏,世子那么俊。”
“什么世子妃,可别瞎说乱了规矩!”
婢女慌忙捂住嘴噤了声,垂首匆匆走过。
成亲本该是喜庆热闹的,却因为世子的吐血昏倒而笼罩了一层不祥的阴翳。
宋婉被丢在了婚房次间,不时地有煎煮过的浓重药味儿飘散过来。
灯花跳动,红烛泣泪。
大夫悬针不语,婢女鱼贯而行。
一切有条不紊,安静无声,却有种莫名的诡谲。
宋婉垂着眸,在袖中的手绞紧了,忍着彷徨和不安,起身,“我、我能做点什么?”
话音一落,离得她最近的婢女快步冲上来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莫出声……世子他,他不喜有人声。”
宋婉这才注意到,地上铺了厚厚的绒毯,婢女们似乎也都穿着特制的软底锦鞋,行走间都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她刚要说话,就听屏风后面那道声线又响起,“让她过来。”
他的声音没有了方才的戾气,显得更动听了。
宋婉在婢女的搀扶下,走到了世子沈湛的床边,听得一阵窸窣的声响,盖头被挑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暧昧的绯红色,朦胧中,她看见伺候在两侧的婢女们竟都以薄纱遮面,而大红锦缎簇拥下的青年,全然不似她想象的行将就木之人那样凿牙穿腮、枯槁可怖。
只见穿着喜服的青年苍白的脸上是病态的潮红,肩膀很宽,带着嶙峋的清瘦,将俊美的五官显得有些凌厉。
幽幽的烛火映在他狭长的眼眸上,一摇一摇地轻颤。薄唇上染着些许血色,有种近乎妖异的美丽。
居室内很静,仔细听,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他并未向她靠近,宋婉却有种非常难受的被束缚的感觉。
沈湛漠然垂眸看着自己的新娘,她也同样看着他。
“闭上眼。”沈湛道。
婢女想将宋婉扶下去,谁料沈湛脸色一沉,斥道:“下去。”
婢女们便低头畏惧地都退了出去。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
宋婉仍然闭着眼没敢睁开,并不知道沈湛肆意的有些恶毒的目光。
“世子。”她柔声唤道。
“你。”沈湛看了她一会儿,顿了顿,“也滚出去。”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冷而沉,好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宋婉知道在这王府,若是新婚夜被世子赶出了婚房,她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更何况这事要是传到了宋府,只怕母亲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想到母亲,宋婉忍气吞声道:“世子,我已经进了荣亲王府的门了,并无过错,怎能新婚之夜不在您左右伺候呢?”
沈湛目不转睛地看着宋婉,一张脸白皙莹润,腮凝新荔,下巴却尖尖的,这样的脸型配了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此时低垂着,平添了几分娇态,观之可亲。
她的红唇一张一合,还有女儿家特有的馨香袭来。
这香气像是灵蛇,深深钻入他的肺腑。
沈湛的神情冰冷而晦涩,她的气息,和她看他的眼神一样,都让他烦躁不安。
宋婉说完话,等着他的反应。
然而,居室内一片寂静。
她实在不耐,抬起眼,便对上了沈湛一双狭长的眼。
他正凑近了看着她,瞳孔似乎眯成了一条锐利的细缝,如同兽类捕食时。
冷静专注。
让宋婉忽然想到小时候见过的蛇。
毒蛇。
沈湛看似专注,实则并不在意她说的话,探究地看着她,淡淡说:“你是叫宋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