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梨云愣愣看着掌心的乌头根,色深如墨,散发着阵阵臭气,略一细闻便叫人连连咳嗽。
门外侍女听得万梨云咳得厉害,连忙问道:“沈姑娘怎么了?”说着便要推门进来。
万梨云忙道:“无事!”
可是侍女不依不饶,又问道:“姑娘是否需要温水润润嗓子?”
“不必了,我正要午睡,你再烦我我便恼了!”
外头终于没有声音了,万梨云松了一口气,收好乌头根,又在房中走来走去。
这屋子颇大,摆设陈列一应俱全,古董玩物更是一大堆,光是外厅都比在沈王府待的那侍女房不知大了多少,奢华得叫人倒吸一口凉气。
可她一点儿欣赏的闲情都没有,她已经被软禁在这儿一天一夜了,曹嬷嬷和听梅扶桂也不知所踪,段珏一直未见她,只让喜儿不时送茶送饭,真叫人怀疑他是不是早已忘了自己。
她曾对喜儿威逼利诱,可喜儿很是忠心,说什么都不愿放她一马,给她气得不轻。
喜儿虽守口如瓶,但她腹中疑惑一点儿也不比万梨云的少。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给这位沈小姐送午饭时,唯恐她远离家乡,吃不惯京中菜肴,特地命小厨房做了好多菜。
不久后再进去收拾时,却发现桌上的碗碟早已被整整齐齐摞起来,残羹剩饭也被特地倒在同一个碗里,桌子似乎也被细心擦过,没有留下半分油污,倒是免去了她一番收拾之苦。
而且剩菜极少,要知道,这些菜几乎是三个人的份量,她不禁讶然看向万梨云,万梨云有些尴尬,讪讪道:“我父王时常教导我不得浪费食物……”
喜儿连忙赔笑,心想不愧是将门之女。
“沈小姐不用收拾,这些粗活就给奴婢做吧,免得脏了小姐的手。”
万梨云一愣,连忙道:“好的好的……”
待喜儿出去,万梨云不由自主擦了擦冷汗,痛恨自己骨子里那几分奴气就是改不掉。
不过其实这般软禁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她从未住过这么好的地方,也从未吃过这么美味精致的菜肴。
可她何曾不知沈王在京中有暗探?若是知道自己未能入宫,沈王定然勃然大怒,就怕他迁怒到梅雨身上。
要不然一死了之算了。这个念头她已经想过不下十次。
反正已经以沈千秋的名义顺利到达京城,算不得忤逆圣旨,况且阻拦自己入宫的是段珏,她根本无法反抗,只要自己一死,也算解决了这一桩麻烦事。
思来想去,终究是心乱如麻,万梨云轻抚胸口,逼迫自己放松些。
日暮斜阳,寒鸦惊起,转眼便又到了黑夜。
三响叩门声乍起。
万梨云以为是喜儿来送饭了,连忙跑去开门。
下一刻,段珏站在万梨云面前,笑嘻嘻看着她。
他的脸色憔悴许多,眼底乌青甚重,唇色惨白,鬓发也散乱不堪,衣角尽是尘土和杂草,实在是有些狼狈。
“万儿姑娘……”
万梨云只是厌恶地瞥了他一眼,“砰”地一声关上门。
周遭侍女不住地偷瞄,瞧见段珏被拒之门外,不由得暗自窃笑。
万梨云赌气似的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猛然停下。
段珏再怎么说也是王爷,若要论尊卑,沈镇山见了他也要低头,若不是他念着自己救过他的情分,这些天又怎会如此客客气气?
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若是再惹恼了他,只怕自己尸骨未寒就要被扔去乱葬岗!
而且自己被囚在璟王府一天一夜了,也未听闻什么风吹草动,可见段珏手段了得。
她后悔不已,为什么偏偏一见了段珏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呢?
万梨云又小跑去开门。
她以为段珏已经离去,早已作好视死如归的准备,谁料到他还站在门口,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姿势,一点儿也没变,只是眉毛明显耷拉下来,哭丧着脸。
万梨云这才仔细瞧他的脸色,不由得大吃一惊:“你、你怎么这副样子?”
“我一天一夜没睡了……”段珏悠悠晃晃进了屋,一下便倒在万梨云肩头。
“好重!”万梨云一个踉跄,险些未站稳,连忙扶起他,费了老大力气才把他扔到床榻上。
只见他四肢瘫软,毫无仪态地躺在床上,靴子也没脱,连鼾声都听不见一丝一毫,似是晕过去了。
万梨云盯着他半晌,怀疑他是不是在外头同别人打架了。
他昨日进宫同太子说了些什么?他是刚从宫里回来么?还是从宫里出来后又去了其他地方?
万梨云满腹疑问,轻轻推了推段珏的身子,可他依旧纹丝不动,幸而胸口仍微微起伏,才知道他尚活着。
她又费了好大劲才将他四肢摆正,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湿热一片。
她迟疑片刻,还是轻轻掀开段珏的袖口,伸出两指搭在他脉搏上,只觉脉象跳得急躁,想来应是风寒入体。
而且估摸着段珏已习武多年,肝火虚旺,此时内外交攻,怪不得现在长倒不起,方才还能清醒着走到这里真是不容易。
万梨云虽略通医术,却只善诊不善医,而且她也没有为段珏治病的心情,只思索着他入了宫却染上了风寒,甚是蹊跷。
段珏依旧双目紧闭,眉头微蹙。
万梨云走出屋外,发现檐下仅剩两名侍女,便问:“怎么只剩你们了?其他人呢?”
侍女笑嘻嘻答:“殿下向来不爱这么多人服侍,既然有姑娘在,她们就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啦。”
万梨云沉默片刻,不知该说什么好。
最后她吩咐道:“那你去厨房叫他们做点清淡的吃的,水煮大白菜就行,然后你去找些黄芪党参,用蜂蜜水泡了再拿来。”
两名侍女不疑有他,应答一声便走了。
两人一走,万梨云左看右看,周围已然空荡荡,隐隐听见远处侍卫巡逻声,此外再无人影。
她捏了捏自己因常做粗活而格外矫健的腿,逃不逃?只要自己想,便可以轻易翻墙而出。
可翻墙后呢?大半夜的有宵禁不说,若是随意拉着一个人道“我要入宫为妃,快带我见皇上”,恐怕会被当成疯子乱棍打死吧。
她踌躇许久,决定还是先在府里搜寻一番,这里的人都对她很客气,若是被抓到了就说自己帮段珏寻东西便可,反正段珏现在睡得不省人事。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却传来一阵幽幽呻吟:“有人吗......”
万梨云犹豫片刻,还是折返回床边。
段珏听得有脚步声,朦朦胧胧睁开眼睛,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映入眼帘,让他有些诧异。
“万儿姑娘……你没走?”他气若游丝问。
“我能走去哪?你别叫我小名。”万梨云没好气道。
段珏不再接话,勉强一笑,吸了吸鼻涕。
万梨云扯过身旁锦被,扔到他身上。
“饿......”段珏又开口道。
万梨云刚想开口,门外便有侍女端着几样小菜走进来,笑吟吟问道:“沈姑娘,这些放哪儿?”
万梨云莫名怒从心起,没好气道:“随便!”
侍女摸不着头脑,只好把小菜往小桌上一放,莫名其妙地退了出去,正巧碰上另一个刚要进门的侍女,便连忙拦住她道:“可别进去,他们又吵嘴了!”
“你何苦态度这么差,”段珏似笑非笑,“是你让她送来的?”
万梨云犹豫片刻,还是不情不愿点头。
段珏爬下床,慢慢挪到桌边。
万梨云一向对病人有恻隐之心,她虽对段珏百般不爽,可见他甚是可怜,还是啧了一声,走过去为他拉来椅子,又把筷子塞到他手中。
“哇!”段珏看到菜肴后惊呼,“竟然是......大白菜配白粥!王府穷成这个样子了么!”
万梨云面无表情看着他。
段珏有些尴尬,干笑几声道:“你别这么严肃嘛,我看你心情不好,想逗你开心而已。”
“你什么时候放我走?”万梨云冷不丁打断他。
段珏一愣,有些郁闷地搁下筷子,“为什么非要走呢?”
“我有圣旨在身,要入宫为妃。”她一板一眼回答。
“都说了入宫你会死的。”
“不入宫我才会死。”
“我是为你好。”
“别说了。”万梨云觉得这番对话有些熟悉,厌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说起来真是可笑,沈千秋怕死,便让自己替她入宫,段珏却又怕自己死,说什么都不让自己入宫。
这世上除了梅雨,竟还能有第二个人如此在乎自己的性命。
不过段珏在乎的只是“沈千秋”的命罢了,若他知道坐在对面的不过是个卑贱的奴婢,只怕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
“我就要说,”段珏吃了点东西,精神好多了,不依不饶起来,“父皇———”
“别说了!”万梨云忽然大吼,把他吓了一跳。
段珏十分不满,刚要和她好好理论一番,抬起头的时候却愣住了。
万梨云美目低垂,睫毛微颤,再往下竟是一汪水光,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却倔强地怎么都不肯落下来。
“殿下、沈姑娘,出什么事儿了?”屋外又侍女高呼。
段珏连忙道:“无事!”
趁这个间隙,万梨云狠狠吸了吸鼻涕,把脸扭到一边不看他。
气氛又冷下去了,四周静得落针可闻,段珏盯着碗里的大白菜,本来就毫无食欲,此刻更是觉得有些反胃。
许久,段珏才轻轻道:“万儿姑娘,你别哭,我、我应该一回来就同你说的......”
“说什么?”声音有些颤抖,有些哽咽。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段珏站起身,走至万梨云身后,把一个长条形的锦盒塞到她怀中。
万梨云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
段珏又得意洋洋起来,故作高深道:“你自己看看便知道了,保你乐得合不拢嘴!”
万梨云瞪了他一眼,将信将疑,小心翼翼打开锦盒,里面却是一卷明黄色的锦书,锦书入手温润丝滑,似乎是用上好的蚕丝织就。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迟疑片刻,还是缓缓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大字“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吓得万梨云一抖,几乎要拿不住。
她全然不顾脸上犹有泪痕,惊恐地望向段珏,段珏却显得格外兴奋,不停示意她继续看下去。
“朕久病不愈,朝廷上下皆由太子总摄,今太子奏请,为十三皇子璟亲王择定良姻,册沈王嫡女沈氏千秋为璟亲王正妃,不得有违。”
“啪嗒”一声,圣旨滚落在地。
“哎哎,别弄脏了我的圣旨!”段珏连忙捡起,心疼地抱在怀里。
段珏见她没反应,以为她欢喜过了头,又道:“父皇病着,皇后娘娘也以后宫不该纳新人之由,允了皇兄代行圣旨之事。”
“皇上……不知此事?”
“父皇久不阅奏折,自然不知,待他身体好些了,我再亲自入宫慢慢回禀他。”
“你疯了。”
万梨云目光呆滞,空洞地看着双手。
她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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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