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轿被稳稳当当地抬了起来。
十里红妆浩浩荡荡铺了一整条街道,倒也像那么回事,虽然新郎本人一副“我就是来走个过场”的架势。
行了一段路,沈方好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掀开盖头一角,将轿窗纱拨开一条细缝,往外瞄。
桑枝正好守在这边窗外,见状立刻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姑娘,怎么了?”
沈方好摇摇头,意思是没什么。
她就是想看看那长宁侯究竟长什么模样。
可惜长宁侯骑马走在最前头,喜轿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全是身披玄甲的武卫,一个个腰间配刀,鳞甲碰撞作响,非但没有半分喜气,反而一派肃杀之气。
沈方好眯着眼睛找了半天,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
她悻悻放下轿帘。
桑枝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心意相通,稍一思忖便猜到了她的心思。她挨着窗边,悄声道:“姑娘,侯爷是个难得的好模样呢。”
难得?能有多难得?
桑枝绞尽脑汁地形容:“很白净,像瓷雕的人一样。刚才我偷瞧了他一眼,日头底下他简直白得刺眼,活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她福至心灵,补充道,“单论相貌,倒是和姑娘你很般配。”
沈方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侧几个武卫“噗嗤”笑出了声。
桑枝一骇——这些人耳力也太好了吧?
一个武卫转过头来,爽朗道:“不愧是夫人的陪嫁小丫头,有心胸!有见地!京城里总有人说我们侯爷男生女相,命格不祥,容易给身边人招致灾祸,我看他们纯属放屁!”
桑枝极少与外男打交道,一时局促,不知该怎么接话。
沈方好在轿子里悠悠开口:“哦?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自己倒霉,反倒赖到别人的长相上?”
一众武卫又笑,笑声比刚才更大了。
笑完之后,那武卫忽然正色道:“夫人今日莫怕,有我等在,必不会让夫人有一星半点的闪失!”
沈方好觉得这话没头没尾的,正要细问,忽听“嗖嗖”几声——
利箭破空而来!
旋即被兵器当空拦下,叮叮当当落了满地。
武卫们反应极快,一把将桑枝扯到身后,用刀剑密不透风地护住。
沈方好一愣,随即感觉到了沸腾的杀意。
她瞬间明白:是刺杀。
谁人竟敢在京畿大道上刺杀长宁侯?
围观的百姓张皇奔走,路边的摊贩和货郎突然抽出兵器扑来——伪装剥落,杀机毕现。
温热粘稠的鲜血溅起的刹那,腥臭的味道涌入鼻腔。
可喜轿却稳稳当当地落了地,未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沈方好胸口剧烈起伏,强自定神,倾身猛地扯开轿帘。
只见周遭身披玄甲的武卫与一些粗布打扮的死士打得难舍难分。
而最前头,长宁侯一身灼目的喜袍,驭马纹丝不动,微微侧身,冷眼瞧着战局。
他的马大约是匹久经沙场的战马,见惯了惊心动魄的场面,丝毫不怯场,甚至还有闲心甩了甩尾巴。
……连马都透出一种闲庭信步的从容。
一人一马在鲜血与杀声中站出了一种顶天立地的气势。
许是沈方好打量的视线过于明显,那马儿忽然一扬颈,转了过来。
长宁侯的目光凝在她身上,凛如霜雪。
沈方好终于如愿看到了他的容貌。
——是一副文静隽秀的长相,眉眼的轮廓有一种精心雕琢的润泽深邃。在鲜血与刀光的反衬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违和的宁静气质。
谁敢信这是一个武将。
沈方好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长相,去考科举都比当武将有说服力吧?
就这么片刻晃神的功夫,侯府训练有素的武卫已经将刺客尽数拿下。
长宁侯漫不经心地挪开了目光,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群苍蝇。
沈方好也放下了轿帘。
长宁侯是真正在战场上混出名堂的,行兵布阵自有章程。随便几十个人纠集起来的乌合之众,在他眼里简直如同儿戏。
恐惧还没来得及滋长,纷争已经结束了。
幸存的几个活口被捆成一串牵在最后头。武卫们重新抬起喜轿,一路上再无风波,平平安安抵达侯府。
大喜的日子,侯府中异常冷清。轿子一直抬到二门前,沈方好垂下盖头,扶着桑枝的手,走过一条平直宽阔的游廊,被送进了新房。
然后……长宁侯就不见了。
也没有拜堂。
桑枝瞧了一眼不声不响的沈方好,又瞧了一眼外头守门的武卫,自作主张去探问。
片刻后,她脚步沉重地返回来,在沈方好跟前磨磨蹭蹭,支支吾吾不肯说话。
沈方好隔着盖头叹了口气:“怎么了?直说吧。”
桑枝只觉难以启齿:“门外的武卫大哥说——侯爷去审刺客了。”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气得不行。
于女子而言,这一生没有比嫁人更重要的事了。
纵使这个夫君品行不好、心狠手辣、作风荒淫……也不该在新婚之日把妻子独自撇在房中吧?这不仅是漠视,简直是折辱!
女子若是不得夫君的敬重,这一辈子无论是在娘家人还是婆家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桑枝都快替自家姑娘怄死了。
沈方好默了片刻,低声道:“咱们家的情况与旁人不同,你是知道的。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她从一开始就没期许过什么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更没奢求过什么封诰荣宠。
她唯一的心愿是——侯府能不能也像沈家一样,许给她一座小院,让她闲着没事养养花、种种菜,自在地过日子?
她知道自己没本事、没志向,做不成传奇话本里那些惊世骇俗的女奇人。她甘愿安分随时,做一只笼中雀,只求一天三顿饱。
侯爷不肯搭理她?那才好呢。
沈方好不催也不问,像入定了一样在喜床上静静端坐,直到月上梢头。
桑枝坐在小绣凳上,已经换了三次姿势,脖子都快扭断了。
门外终于传来阵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
桑枝一喜:“侯爷回来了!”
沈方好却心中微沉:“不对。”
侯府的武卫走路没这么乱。方才在喜轿中她就留意到了,那些武卫脚步声整齐划一,连身上鳞甲的碰撞声都透着利落。
果然,不远处传来一个掐尖的嗓子,穿透力十足:“圣旨到——长宁侯接旨!”
紧接着又有马蹄声踏进来,一人嘶哑着嗓子高喊:“军情急报!十万火急!侯爷,西戎勾结沙匪夜袭玉阳关,烧了仓城,边关大乱了!”
外头喧闹了小半个时辰,终于逐渐安静下来。
桑枝揪着帕子在屋里来回踱步,活像一只焦躁的兔子。
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桑枝立刻站好:“侯爷。”
沈方好把盖头放下来。
只见一双锦靴停在了床榻前。
桑枝以为他要行合卺之礼,忙从一旁案上取过系着红绸的喜秤,恭敬呈上。
长宁侯却没接。
他语气平静地开口,像在交代公事:“边关生乱,我需立即回去整顿防务。”
沈方好注意到他用了“回”这个字——仿佛边关才是他的归处,这里不过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他稍顿,继续道:“我这一去,至少需三年五载。我把侯府留给你,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摆弄。我父母早亡,府上没有长辈,你不用晨昏定省,更用不着讨好谁。我也不会纳妾,塞一堆莺莺燕燕给你添堵。希望……”说到这,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望你今后遂心如愿,一切尽欢。”
最后一句话,陡然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长到了天涯海角那么远。
仿佛今日一别,相见无期。
沈方好琢磨了一会儿,明白了其中深意。她双手交叠搭在膝上,郑重道:“我亦希望将军此去,万事胜意,岁岁逢春。”
长宁侯一点头,转身便走。
连盖头都没挑。
沈方好屏息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桑枝忧心忡忡:“姑娘……”
沈方好猛地一把扯掉盖头:“快、快——”
桑枝被唬了一跳,愣在原地。
沈方好扶着脖子,气若游丝:“……快帮我把凤冠卸下来,脖子要断了。”
桑枝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帮她把那顶赤金点翠的凤冠摘了下来。
沈方好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桑枝转身去安置凤冠,等她回过头来,发现沈方好已经推门出去了。
“姑娘,你去哪儿?”
沈方好头也不回:“出门走走。”
夜色如墨,星月交辉,院旁一株红茶花开得炽烈如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桑枝跟在后头,落后几步,偶一抬眼,只见沈方好迎着夜里的霜风,沿着廊庑走向庭院深处。她身量单薄,脚下轻飘飘的,竟有几分要随风而去的意思——
然后她停在一丛茶花前,俯身闻了闻。
桑枝不敢出声打扰。
沈方好在廊下走了一程,发现每隔几步就有一对玫瑰花枝的灯檠,足有一人多高,叠挂着罗纱灯笼,还用红绸扎着各色花鸟,显得十分用心。
她一路走到侯府最开阔的地方,眼前豁然开朗——没有什么精致的亭台楼阁,只有茫茫一片衰草连天。
凛冽的气息钻进鼻腔,洗过肺腑。
沈方好仰头望着天上明月,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倒映着月华星辉。她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桑枝追上来,正好听见她喃喃自语:“不用侍奉公婆,不必应付小妾,丈夫不打人不骂人——甚至不回家,府上全由我做主……”
桑枝:“啊?”
沈方好转过头来,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我高兴,很高兴。”
听长宁侯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只想与她做一对相敬如宾的表面夫妻。
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备嫁时一直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回了肚子里,甚至泛起了一丝隐秘的喜悦。像是上天听到了她的心声,大发慈悲地满足了她所有的心愿。
不用送命,不用受气,还能白得一座侯府当家做主?
这哪里是火坑,分明是神仙日子啊!
桑枝一阵恍惚,她有很多年没见过自家姑娘这般真心喜悦的笑了,一时之间,心情十分复杂。
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你是不是……吓傻了?”
沈方好拍了拍她的肩,语重心长:“傻丫头,你不懂。这叫因祸得福,否极泰来。”
桑枝却觉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姑娘,夜深露重,我们回房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