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扬在房中哭闹不止的同时,丞相府深处僻静冷清的偏院僻静冷清,一道清瘦的白衣身影立在那,他身上白衣料子普通,素净无纹,在他身上却平添几分遗世独立的仙气。
一条白绸将双眼遮蔽起来,脸色更是平淡如水。
陆清淮背手而立,彷若世间一切皆与他毫无干系。
身着粗布麻衣的小厮凑到他耳边,将声音压低,“公子,今日金銮殿朝会上,陛下将长公主赐婚于丞相府公子。”
陆清淮面上依旧不见丝毫波澜,身形也丝毫未变,他薄唇微启,声音平稳无波,只是身侧微微收紧的手暴露他此刻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可有说是丞相府哪位公子?”
“陛下只说将长公主赐给丞相府的公子,并未言明是哪位公子,但从身份上来说,公子虽为长子,却并非嫡出,想来和我们没有什么干系。”
未曾说是哪位公子......
他呼吸猛地一滞,方才刻意维持的平稳如镜子般瞬间破碎。
“阿哲,扶我去主院!”
陆清淮一把抓紧那小厮的手臂,他这一下没收着力,疼的阿哲脸都扭曲起来,忍不住痛呼出声。
陆清淮却是抓着他朝书房赶去,他眼睛看不见,却凭借一身浑厚的内力,周遭的一切动静都被他纳入感知。
脚下的青砖,耳边的风声还有阿哲的呼吸,都成了他的眼睛,衣袂翻飞,他畅通无阻的直奔书房而去。
阿哲紧跟快跟,勉勉强强跟上他的步伐,陆清淮上半身依旧端着那副沉稳的架势,脊背挺得笔直,脚下步伐却杂乱不堪,透着慌不择路的急切。
“公子,慢些啊!您身体本就不好,又病倒了可如何是好......”寒风毫不客气的将小厮的劝阻声扯的稀巴烂,陆清淮不仅没有慢下来,反而运起内力,脚下速度又快了几分,恨不得立马出现在书房。
书房里陆清淮歇斯底里的哭闹声和陆丞相劝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我不要,那个长公主凶巴巴的,下手那么狠,和她成婚,她还不打死我?反正都是死,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一了百了!”
陆清淮脚步一顿,停在原地,额角已然渗出一层薄汗,掩唇轻咳几声。
他眼睛看不见,听力却是远超常人,屋里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伫立在廊下,待屋内争吵声散了些,他才拉紧阿哲的手,“阿哲,扶我进去。”
阿哲扶住他,引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父亲。”陆清淮行礼,动作缓慢,却是挑不出几分错来。
陆清淮缓缓双膝缓缓触地,语气平静却坚定,“清淮愿为父亲分忧,入公主府做驸马。”
陆丞相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多年的刻意忽视导致他已快要记不清这个庶出长子的模样,若不是陆清淮自己表明身份,他甚至不知眼前人是谁。
他眯起眼睛,目光像是刀子一般落在陆清淮身上,带着审视意味,沉沉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陆清淮的提议太过大胆,他不得不重新认识一下这个儿子。
陆清淮垂下眼,再次拱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嫡弟尚且年幼,心性未定,恐难堪驸马重任,他不愿入公主府入驸马,那便由清淮为他分忧,入长公主府为驸马,为相府,为父亲解脱困局。”
陆丞相皱紧眉头,对此提议并不认同,他低声呵斥,“你?你一介庶子,且身有顽疾,眼盲体弱,岂配得上长公主?届时皇上怪罪下来,便是欺君之罪,整个丞相府的脑袋都不够砍!”
陆清淮并不急着反驳,他声音很轻很淡,却令陆丞相瞬间醍醐灌顶,“皇帝赐婚,却并未言明是哪一子与公主成婚,儿臣斗胆猜测,陛下想要的,从来只是一个以驸马身份入公主府的人,至于那个人是谁,从来就不重要。”
陆清淮神色平静,缓缓道,“父亲恐犯下欺君之罪,便可先行向皇上请示,故作为难状,若皇上应允便再做打算,如此即便皇上不愿,也不过是被训斥几句,可若皇上应下,对丞相府百利而无一弊,不是么?”
渺渺数语,句句在点上,陆丞相视线频频落在他身上。
看着眼前这个被他刻意忽视了近十年的儿子,陆丞相忍不住呼吸一滞,目光落在陆清淮身上,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他没想到陆清淮拖着病体,常年藏身于深宅之中,却也能将朝堂上的波谲云诡看的如此通透。
只是不知这庶长子平日里都不常出现在人前,此时为何突然站出来?他可不信什么为丞相府分忧的假话,说是另有图谋反而更可信。
可陆清淮的话又确实令他心动,替嫁虽有风险,却能保住相府何嫡子,还能卖皇帝一个顾全大局的人情,如何看丞相府都算不得吃亏。
想清楚其中的厉害关系,陆丞相看向陆清淮,“你可知大靖驸马不得入仕,不得领兵,不得科举的规定?一旦你入了公主府,这辈子就困在公主府了。”
此话一出,陆清淮便知他这是同意了,窗边的风吹动陆清淮发尾的白绸,他决绝道,“清淮知晓,清淮不在乎,比起整个丞相府数条人命,清淮一人困局根本算不得什么,只求父亲能成全这桩婚事。”
陆丞相沉默良久,直到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
“既如此,为父便入宫亲自向陛下请奏此事,只是记住,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若皇上同意,此后无论你在公主府过的好与不好,都与丞相府没有任何干系!”
陆清淮即便看不到,也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眼神里暗含的警示意味,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表情,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谢父亲成全,那清淮便静待父亲佳音。”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有半分差池,为父定不饶你。”陆丞相站起身,再次警告道,话落便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天色渐暗,一顶小轿子顶着稀疏的星星悄摸进了宫,陆丞相从轿子上下来,踩着宫道上被夜色浸凉的青石砖到了御书房。
“陛下,臣有一事,斗胆恳求陛下单独商议。”陆丞相跪在御书房龙椅前,隔着案板对着靖文帝深深一揖。
靖文帝轻扣着案板,片刻后开口,“都出去。”
侍奉的人都走出去,沉重的宫门缓缓闭合,将所有喧嚣都隔绝在御书房之外,房内静的只剩下烛火劈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不等皇帝赐座,陆丞相便匍匐在地,声音压的极低,“陛下,臣有一事不明,请陛下定夺!”
靖文帝迟迟一言不发,他抬眼扫过匍匐在地上的陆丞相,眉毛蹙起一座小山峰,手指轻轻叩击在案板上,声音闷闷的,一下下敲打在陆丞相的心上。
陆丞相额头渗出汗来,后背的朝服也湿了大片。
“说吧。”靖文帝声音冷淡,没有太多情绪,却透着几分威压。
陆丞相原本紧绷着的肩膀松懈下来,他暗暗松了口气,才继续开口。
“臣足下两子,皆尚未婚配,按礼制理应嫡子与公主成婚,奈何嫡次子清扬顽劣跳脱,心性未定,实在难堪驸马之任,庶长子清淮性子沉稳,自愿入长公主府为驸马,此事关乎皇家颜面,臣实在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面露难色,额头上的青筋更是跳动不止,却自始至终不提嫡子以死相逼,不愿入长公主府一事,只一副注重大局的做派,令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案板一角的烛光忽明忽暗,将靖文帝的影子拉长,折射在泛着冷光的金砖上,他端坐在龙椅上,眸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陆丞相摸不清他现在的想法,只得伏在地上,低垂着头用余光偷偷打量着御座的方向,额角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悄无声息的落在地面上。
“只要婚事不失仪,朕不计较是哪一子,丞相自行安排便是。”靖文帝漫不经心的执笔批起奏折,嗓音低沉,拖着长长的腔调,听不出半分情绪。
陆丞相重重叩首,声音暗哑,“臣,谢陛下隆恩。”
“退下吧。”靖文帝没有再看他,垂着眼眸批阅手里的奏折,轻飘飘的下着逐客令。
陆丞相这才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躬身倒退着走到门口,退出御书房,被冷汗浸湿的朝服在夜风吹来时起不到避寒的作用,他忍不住将双臂重合,藏在袖子里。
陆丞相回府时,府里的灯火大半已熄,紧剩前院几盏孤灯,管家迎上来,低声禀告,“老爷,大少爷一直在前厅走廊那边等您回来,怎么劝都不肯走。”
陆丞相有些意外,却又觉得正常,那小子主动求娶,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前,自然不愿先行回去。
“知道了。”陆丞相抬脚朝着走廊而去。
走廊处灯火通明,陆清淮站在灯下,灯光衬得他的身影更加清瘦,好像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他面色沉稳,双手背在身后安静的立着,时而掩唇轻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