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苏锦书头一次进宫了,往年的宫宴苏府也会受到邀请,只是以往苏锦书可以缩起脑袋躲在人后,如今少不得要在人前露面。
公主放心不下她,索性叫她和自己一起去,把宁知远托付给了李承泽。苏锦书坐在晃晃悠悠的青绸软轿里,心头又回想起在吴府水阁的午后。
那日几人争执不下,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人多者众,少数服从多数。
公主并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索性弃权,宁知远和荀卓卿认为让苏锦书去看看也无妨,李承泽无耐妥协,但是也只妥协到先摁住何辰不动,将计就计演下去,苏锦书自去宫里看看。
“何辰那样精明的一个人,如何能瞒得过去,”公主叹道,“这一步没杀死宁知远,接下来可不是要查漏补缺更进一步了。”
“他怎么想无所谓,重要的是他背后的人怎么想,”苏锦书打开那柄折骨扇,冷笑着说道,“何辰要么演下去为我们所用,要么死路一条,二选一罢了。”
这话说罢,苏锦书敏锐地又一次注意到宁知远和李承泽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心里无法不再生疑惑。那日众人散去后,苏锦书窝在杏雨轩,铺纸研墨理着思绪,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身边的情况。
首先便是宁知远和李承泽,苏锦书写下这六个字的时候叹了口气,她这个夏天就跟账本子和药方子打交道,连字帖都落了灰。
念至此她想起何辰一手娟秀的好字,又想起徐游医方子上入木三分的笔力,甚是惭愧地叹了口气,把注意力都拉回来。
李承泽和宁知远在知道何辰是幕后黑手的时候,反应并不像公主一般,神色如常意料之中的样子反倒叫苏锦书有些惊讶。而她细细说起自己如何查出来时,二人才听得认真起来。
莫非这二人早就知道何辰是下毒的人?苏锦书拿出徐游医留下的方子,看着那锋芒毕露的笔迹,一个甚是大胆想法在她脑海里。
这徐游医深居简出,来无影去无踪,有这般本事却无人听说,不慕钱财不图名利,他图的是什么呢?纯粹图宁知远好起来?
再加上周京荣一个皇商家庭,走遍天南海角的人都摸不着踪迹,若说是没人在背后遮掩,苏锦书是不信的。
更奇的是宁知远,醒来以后对这游医毫不关心,甚少询问。虽说那游医只见他那一面时尚在昏沉之时,可是怎么说也是救了他命的大夫,宁知远断然不是这种漠然之人。
而念在他病重,从开药到煎药,苏锦书几乎一手包揽,没敢让宁知远多操心,但是那天李承泽问道他为何身上有苦杏味,宁知远却不疑有它,咬定这味道来自被逼出来的毒。
可惜苏锦书当时心里已想到是杏髓鸩,注意力被剥去大半,便没注意到宁知远这番蹊跷:他对杏花并无研究,也不通药理,他怎知这苦味来自毒物,而非别的?
看着方子上这些力透纸背的字,苏锦书不由得想,莫不是这徐游医认识宁知远,还是说,他就是苏锦书当时去宁知远旧部里想找却一直找不到的军医?
那他拖着不早点让徐游医来治是为什么?拿自己的命来做消遣吗?最后消遣的全是她苏锦书,夏至日差点把命都给他消遣了,到最后还和李承泽眉来眼去,当她苏锦书是什么!
说起李承泽,苏锦书又想起和他第一次相遇时那人变得甚快的脸色,又想起他和何辰之间早就剑拔弩张的氛围,后来在宁知远书房外遇到那个黑影时背后突然出现的李承泽,静水流深这四个字又浮上苏锦书心头。
宁府这片静水,到底是谁在汹涌着暗流?
夏夜烦热,烛火炙烤,苏锦书在屋里薄汗轻透,手已洇湿宣纸,苏锦书搁笔拿起帕子擦了擦汗。
若是宁知远和李承泽有事情瞒着他,倒也在意料之中,毕竟相对于二人早就熟知的关系,苏锦书倒像是个后来者。
可是在如今和宁知远交心之后,他还是和李承泽神神秘秘,苏锦书不免感到有些郁闷。
“难道我自己还查不出来吗?”苏锦书愤愤地拿起笔,在宁知远三个字下面写了“王八蛋”。
王,苏锦书看着那个王字,不由得又想起中宫王氏。
这位皇后娘娘,也是个妙人。生来便是丞相府的千金,堂弟是工部侍郎,未及笄时就嫁给当时式微的世子,圣上登基后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不久后承宠被赐一片暖泉杏花,成了天下美谈。试问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苏锦书在她有记忆起,便有杏花陪伴。陈叔也甚是喜欢杏花,常常会摘下来给她簪在发间,夸她是天下最漂亮的姑娘。
苏锦书发觉“喜欢杏花”这种事,可能是她和皇后娘娘这种人生赢家唯一的相似之处。
但是李承泽和宁知远对这位皇后娘娘的态度大有不同,这也在苏锦书意料之外。
宁知远应该才是那个和皇后娘娘毫无瓜葛的人,非要说的话可能是越国多年重武轻文,让丞相甚是不满这世代为将的将军府,连带着她这个无名小卒也被皇后盯上了。
想起那天宁知远沉浸在幻觉中时咬牙切齿的样子,苏锦书都会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脖子。宁家媳妇确实难做,林氏曾在新婚后第一天提起过,当年丞相的人借着夺门之变欲搜查宁家,靠了先皇后汪氏赐的龙涎香囊才保下来。
而李承泽虽说是先太子之子,丞相府的眼中钉,但是应该也和公主一样,早已匍匐于皇家和文臣的衣裾之下?
他模样又生得好,细算下来待她不能说不仗义,若是个女儿家,苏锦书心里他是和公主一样的。可惜是个臭男人,神神鬼鬼,净会捣乱,还不准她入宫,逼她刚和宁知远演完一出,又要跟何辰演。
苏锦书想得太入迷,全然没注意到宁知远已至,待到她起身收了纸想去开窗,却见宁知远倚在另一侧的雕漆隐花柜上,看着她笑得如窗外夜色般撩人。
如今宁知远也不防着她了,见四下无人时便搁下轮椅,起身大热天抱着她蹭蹭贴贴,像只温顺的巨兽。苏锦书刚开始还甚是忧心怕被人发现,后来见他做事严密,也不管他了。
宁知远走近,伸手欲取苏锦书手中的纸,她下意识侧身一躲,耳畔一缕发丝擦过他掌心。两人皆是一怔,他收回手轻笑:“夫人防我,倒比防刺客更紧。”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苏锦书收起纸光明正大地揣进袖口,反唇相讥道,“夫君不也有事情防着我吗?”
宁知远把她的那缕发丝捋到耳后,手指流连在她发间舍不得放手,笑道,“正是,所以我来找你讲了,是有些关于宫里的事情。”
说罢就又想粘着她,苏锦书拉着他坐下,说道,“请讲。”
苏锦书并不常去宫里。宫宴很多场合不需要带太多的女眷,这样珍稀的名额在苏府里,苏云书向来当仁不让,苏锦书更是乐得省心,如今可得听听宁知远的消息,好好备着了。
“苏夫人,到了。”冬画扶起轿帘,像模像样地通报了一声,敲碎了她的回忆,又悄悄和苏锦书说道,“前面有好些人呢,快出来吧。”
苏锦书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扶着冬画的手便出来。这一路甚是漫长,苏锦书不敢掀帘,只是闭着眼睛思索往事,以至于这一抬眼,扶着冬画的手过了东顺门,看着这巍峨皇宫,委实是万千心绪在心头。
少时看这里,只看到这建筑都气势磅礴,金碧辉煌;如今再看,只觉浑然似一张张的血盆大口,露出挫骨销金的腔壁。
外戚停轿辇的位置在东顺门,需走一段距离才能到后宫,皇亲国戚可直接停在皇后居住的坤德宫门外,公主更是可以直接带着轿子进后宫。
苏锦书正叹要跟公主别过了,扭头一看前面轿子里那穿着鹅黄色外衫的美人正扶着一个小丫头的手出了轿,早有一圈太监宫女围上去里三层外三层,生怕给人碰着。
有个宫女穿着月白杭绸,打扮比旁的宫女华丽了些,呵斥着众人说道,“糊涂了眼的,怎么叫公主停在这儿,快给公主把扇子扇好!”
公主出了轿,看到苏锦书扶着冬画清清泠泠站在另一侧,两人脸上正使劲憋着笑,自己双颊也飞速闪过两片红晕,便挥了挥手朝那宫女说道,“福泉姑姑别怪她们,我正在轿子里闷,想下来走走,姑姑且去喝些绿豆汤吧,有昭善陪着我呢。”
那福泉姑姑对着公主拜了拜,又引众宫女太监对苏锦书一拜,便走了。
眼见着那些人走远了,眼下唯有主仆四人走在一处。苏锦书忍不住笑出声,接过昭善的扇子笑得一脸谄媚,“公主别晒坏了这鹅黄色的衫子,酉时的日头正毒,快快快往阴凉地儿走。”
公主颇为傲娇地“哼”了一声,又笑着叹道,“我早说了就在东顺门落轿子,也有人不死心想出来混个脸,这大夏天也难为了他们。原是一群可怜人,倒不是有意围着我冷落你,你别见笑才是。”
她可真喜欢公主,当今世道人一旦得势,哪个不是拜高踩低的。这人却娇娇柔柔常常念叨着,妇人皆苦,天下皆苦,宫人可怜,世事难料。熟悉这天下人的世故,却并没有让自己也变得世故。
何辰难以理解这样的人,这才是他离间计失败的主要原因。
“看他们围着你,我都替你闷得慌,”苏锦书笑道,“我家冬画冰肌玉骨冬暖夏凉,要他们也无用。”
四人嬉闹着走至坤德宫,正欲去拜会这后宫之主,便早有掌事宫女出来门口传道“皇后正和皇上在一处,各位贵妇暂去莛芳苑歇着吧”,卡着连院子门都没进去,二人便识趣地转身走了。
莛芳苑,宁知远和她提起过,正是贵妃娘娘的居所。当今帝后伉俪情深,所以四个一品妃位多年不见满,只有一个贵妃娇蛮,还有一个淑妃性格平和,贤德二位一直空着。
“很会挑封号。”苏锦书当时评价道,“贵淑容易,贤德却难。”
贵妃娘娘是当今李氏皇朝的外戚,就是皇帝的远方表亲,其父乃是当今刑部李尚书,认真说来公主得唤一声姐姐。苏锦书曾在公主的指导下,于芒种那日宴请名单上郑重地把这贵妃家的人列在名单上。
那李尚书家也没怎么客气,刚进宁府门就笑苏锦书爱钻营,今日她依然得使劲钻营,想来也免不了一番对谈了。
待到走至莛芳苑,刚进门迎面碰上一个美人,妆容华丽,浓艳明媚,梳着垂鬟分肖髻,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见了公主和苏锦书深深拜了一个万福。
“见过公主殿下,见过锦书妹妹,这可巧了。”
二人接了这一礼,笑道,“云书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