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辇一路向东,扶泱坐在轿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想起魂归之夜阿月握住她的手说“死而无憾”,那时她只觉得悲壮,却不知道那是告别。
她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赌气:“早知道事态这么紧急,干嘛要跟你吵那个没道理的架。在魂归之夜我就看见她一个人站在古木下面,不唱歌不跳舞,谁都不理,我怎么就没多问她几句。”
她抬起眼看向轿辇对面端坐的人,毫不掩饰的迁怒:“都怪你,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历无咎抬眼看着她,方才那番没头没脑的指责他没有反驳半句,只淡淡应了一声:“是,怪我。”
扶泱看着他,看着他一句都不辩解的模样,剩下的话反而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了:“我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那天在往生林,她跟我说‘死而无憾’,我明明觉得不对劲了,为什么没有多问一句。”
历无咎的目光落在她绞袖口的手指上,轻声解释道:“在天坤关时我便察觉到她体内妖力有亏,知道她在用自己的本命妖力替阿禾维持容貌。所以后来在婚宴上,我让兰九辞带了青丘月魂石给她,那石头能代替妖力维持幻术,不伤根基。我以为这样便能保住她的命。可她太执拗了,她没有用那块石头,她只是把它贴身收着,继续用自己的妖力去填那个无底洞。”
轿辇内沉寂了片刻。
扶泱的声音有些发干:““阿禾他……什么时候的事?”
“几天前,走得很安详,没有受苦。阿月说,他临走前还笑着跟她说,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怕她一个人留在世上孤单。”
轿辇不知何时已停下,帘外传来兰九辞极轻的叩帘声:“主上,扶姑娘,到了。”
东方的天光是带着淡淡暖意的蔚蓝,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清甜的草木气息,层层叠叠的绿意从脚下铺展到天际。
扶泱提着裙摆钻出轿辇,四处张望。
不远处,一棵粗壮的桃树立在缓坡之上,树冠遮天蔽日,枝头开满了粉白的花。落花铺了满地,像是下过一场温柔的雪。树下立着一块新凿的石碑,一道素白的身影正跪在碑前,弯腰将一捧新土轻轻覆在碑基上,动作轻慢得像是在为一个熟睡的人掖好被角。
“阿月!”扶泱快步跑过去。
那道身影微微一怔,随即转过身来。
阿月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衣裙,发间簪了一朵新摘的芍药。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依旧是灵动的,只是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怎么擦都擦不干。
“扶姑娘。”她唤她,声音是平静的,笑着的。
扶泱上前几步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气息未平,声音因一路奔波而微微发颤:“你怎么不告诉我?不是说好了等事情了了,就来王庭找我,我们再聚的吗?你怎么能不辞而别?”
阿月垂下眼帘,眼泪终于从那双弯弯的笑眼里无声地滑落:“对不起,姑娘对我恩重如山,我却要辜负姑娘了,也辜负了灵主不远万里从青丘求来月魂石的心意。阿月这辈子欠姑娘和灵主的,只能来世再还了。”
扶泱伸手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将下巴抵在她单薄的肩头,声音带上了鼻音:“既然知道辜负了我,就不该做傻事。阿月,你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了,六十年,你陪了他六十年,他这一世,没有遗憾。你何必要寻死?”
阿月轻轻从她怀里退开,双手握住扶泱的手,缓缓跪了下去:“阿月的命是姑娘救的,从那天起,这条命就不只是阿月一个人的了。如今阿月要自己处置这条命,想求姑娘成全。”
扶泱蹲下身抓住她的手臂:“救你是缘分,是际遇。我没有想过要你的报答,更没有想过你的命就是我的。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包括我。正因为命是自己的,才不应该就这样为另一个人寻死。”
阿月没有反驳,眼里盛着澄澈的坚定:“扶姑娘,姑娘是心中有丘壑的人,有大爱,有抱负,有很多很多的人需要姑娘。可阿月没有,阿月心里很小,只装得下一个人。小时候在青丘,我觉得世界很大;后来爹娘在战乱中去世,族人四散,我就觉得世界很小了。是他让我觉得世界又变大了。”
她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唇角浮起一丝笑:“他说修道没什么意思,不如陪我四处走走。他修行几十年的宗门,说弃就弃了。他为我放弃了前程,放弃了师门,放弃了一个人族修士所能拥有的一切。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欠他的,不是一条命,是一颗心。”
“姑娘,我不是要为他而死,我是要跟他一起走。他等我很久了。”
扶泱听着她这番话,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可她还是死死抓着阿月的手臂不肯松手:“可阿禾是人族,他的寿数本来就只有那些年。八十年对他来说已经是寿终正寝,可对你来说,这和横死无异。你陪他的这六十年不过是你漫长一生的一个小角。那之后呢?还有几百甚至几千年,你都不想要了吗?山川大河,广阔世间,你都不想去看了吗?”
阿月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拂过扶泱紧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指:“姑娘,人活几十年,爱几十年。和妖活几百年,爱几百年。有什么区别?”
怔忡间,扶泱默然失语。
“爱就是爱,和是人是妖没关系,和活多久也没关系。再长的命,若没有他,都是虚度。山川大河,广阔世间。姑娘,我已经看过了,和他一起。中天的云海,灵坤的古林,北冥的冰原,青丘的花谷。我们走了六十年,把能看的风景都看了,能吃的馄饨都吃了。姑娘说还有几百年几千年的世界没看,可那些世界再好,没有他,看回来也没有人可以说。我最爱吃的那家馄饨,再也吃不出那个味道了。”
阿月抬起眼,眼里的泪水终于滑落,可那落泪的脸上,却绽开了一个无比平静的笑。
“一个人踏遍世间所有美好,不及和一个人相守在一方小天地。”
扶泱看着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里盛着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接受的那些道理都太轻了,听本如方丈讲了无数场早课,她以为生命的重量就是活下去,好好地活,尽可能长久地活。
可此刻,跪在她面前的狐妖,用一种比她所有的佛法都更古老、更笃定的力量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生命的重量不是活得久,是活得值得。
她想起了竹屋那个月夜,他红着眼眶说“抛开这些枷锁,又能如何”。那时她用道义和规则回答他,用当断则断和清醒自持推开他。可此刻她听见自己心底有一个声音在问: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你会后悔没有抛开那些虚名吗?
答案清晰得让她害怕。
“可是……其他的你都不管了吗?”扶泱的声音涩得像砂纸,“你的族人,你的故土,青丘的山山水水,你都不要了吗?”
“姑娘,”阿月的声音清软温和,“青丘的花每年都开,没有阿禾,一个人坐在桃树下看了一整季的花开花落,那些花已经和我没关系了。族人们都很好,故土也还在这里,可阿禾不在了。我们相伴了一辈子,现在就只差最后一段路,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走。”
扶泱想起,历无咎也曾将她抱在怀里,郑重的告诉她。
「你若要我生,我便踏碎凌霄,于万丈深渊中挣扎求存。」
从那天起她就开始害怕。怕自己回应不了,怕自己亏欠了他,怕自己给不了他所期待的那种东西。
可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想错了。他要的不是她的回应,也不是她的亏欠。他只是想把自己的命交给她,就像阿月把命交给阿禾。不需要她做什么,只需要她允许。
“那天在魂归之夜,”阿月的声音将她从怔忡中拉回,“灵主牵着姑娘的手,一起走进往生林。那时候我就在想,真好,他等到了。若有一日,姑娘有什么不测,留灵主一个人在这世间,相信灵主也会忘记自己是灵坤的灵主,只会记得,他是你一个人的。”
扶泱怔怔地看着她,抓着她手臂的手指缓缓松开。
“姑娘强留我在这世间,我也不会再快乐了。往后几十年几百年,日日夜夜,我都只能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一具活着的尸首,和一具死了的,有什么区别。”阿月轻轻握住扶泱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姑娘,成全我吧。”
扶泱看着她,看着那张被泪水浸湿却依旧笑着的脸,忽然想起了本如方丈说过的一句话: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
那时她不懂,为什么佛说众生皆佛,却又说众生皆苦。
现在她明白了。
众生皆佛是因为每一颗心都知道自己要去向哪里,众生皆苦是因为那条路未必能走完。
扶泱没有再开口,只是缓缓收回了手。
有多少话本戏文唱着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少典籍经文歌颂着至死不渝的神仙眷侣。
可她第一次看见,却是在一只狐妖身上,一段人妖相恋的故事里。
原来佛说的“万法皆空”和妖族的“至死不渝”是同一个意思,都是把心交给另一个人,然后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不是不珍惜生命,是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
阿月抬起手,指尖迸出一团狐火,那火焰温润柔和,像把整个月光都揉碎了烧在里面。她口中无声地念着一段极古老的咒文,那音节不是在摧毁什么,而是在轻轻叩一扇门。
狐火从她心口漫开,将她整个人都裹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光晕中央,那颗狐丹正在无声地碎裂,裂痕如蛛网般蔓延,每碎一分,便有无数细碎的金光从她体内溢出。
那些金光飘向桃树下那块新凿的石碑,绕着转了三圈,随即落在桃树的根须间,透过泥土,一丝丝渗入地下。
阿月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她回过头,看向桃树下那块石碑。
落花被风卷起,在她周身打着旋儿,越聚越多,有人在用花瓣轻轻拥抱她。她抬起眼望向那漫天飞舞的桃花,脸上绽开一个幸福的笑,终于见到了想见到人。
“他来接我了。”
一片花瓣落在她眉心,她闭上眼,最后一缕金光从她体内溢出,散入漫天飞舞的桃花里。
扶泱伸出手,五指穿过那道光晕,只接住了一片带着余温的花瓣。
没有留下骸骨,没有留下妖丹,只有满天花雨和树根缝隙间那些无声的金色荧光。那些金光是她的妖力,也是她的爱,她把自己还给了这片土地,还给了这棵桃树,还给了树下那个她陪了六十年的人。
从此世间没有了阿月,可青丘的桃树会在每年春天开花,花开的时候她会回来,和阿禾一起,站在那棵桃树下看落花。
殉情。一个古老得如同传说的词,从书本里从戏台上走下来,站在她面前,活生生地发生。
“泱泱。”历无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回过头,他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眸映着她的影子,已经看了很久很久。
“心安处便是归处,这是她的选择,让她走吧。”
扶泱转身扑进他怀里。他抬起手轻轻环住她的肩背,将下颌抵在她发顶。她攥着他衣襟的手在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浸湿了他胸口的衣料。
晚风穿过桃林,花瓣如雨般纷扬而下,落在两人肩头,落在阿月消失的那片泥土上,落在新凿的石碑上。
石碑上的字迹被花瓣覆了一层薄薄的粉白,只露出最底下那行清隽的小字。
爱夫关林禾之墓。
妻涂山月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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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不系之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