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引妖君 第125章 灵主自重

扶泱坐在溯光阁的窗边，手里摊着一卷从菩提院带出来的手抄《金刚经》。

她翻越千山万水来寻一个答案，此刻就坐在离他最近的溯光阁里，可他这几日再没来过。她合上经卷，忽然有些羡慕佛偈里说的那个境界，如果心真的不可得，大概就不会被困在这些无解的问题里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去，经文上的字迹越来越模糊。心已经不静了，佛经也看不进去。

她合上书正想起身去点灯，廊下忽然传来两个侍女压低了声音的说笑。

阿萝的声音先飘了进来，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八卦意味：“确实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呢！一大早就在山门外等着了，说自己是来向灵主报恩的。你瞧见没？那身段、那模样，咱们王庭里里外外这么多妖族，还真没几个比得上。”

阿葵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半是打趣半是嘀咕：“报恩？不会是想以身相许吧？”

“胡说什么呢。”阿萝轻轻拍了她一下，压低了声音却更显得神神秘秘，“灵主的心肯定是向着咱姑娘的，你没看见魂归之夜灵主看姑娘的眼神？从前灵主对谁那样过？”她语气又犹豫下来，“可是，之前灵主日日都来溯光阁，最近这几天都不来了，连姑娘的院子都不经过了。你说，会不会真像姑娘说的那样，灵主在躲着她？”

扶泱挑起眉梢，从窗边站起身来。

“什么漂亮姑娘？”

两个侍女吓得齐齐一颤，转身看见扶泱不知何时已走到廊下，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俩。

阿萝连忙堆起笑脸，声音都高了半拍：“没、没什么，姑娘。奴婢们就是闲聊，瞎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你们方才说，有个漂亮姑娘来向灵主报恩？”扶泱的笑容和煦如春风，“是人族还是妖族？”

阿葵老实答道：“自然是妖族。整个灵坤除了姑娘，哪还有别的人族？”

扶泱脸上的笑意依旧挂着，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味。

好啊，难怪说什么“人妖殊途”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合着已经物色上了。也是，她在菩提院清修大半年，身边都是剃了度的和尚，晨钟暮鼓，糙米素斋，连窗台上那盆花都是不开的。他倒好，灵坤的灵主嘛，底下那么多臣服的妖王，什么美艳妖族没有。时日久了，哪还想得起她这个在菩提院抄经茹素的旧人。她怎么就没想过这一层呢？

扶泱越想越喘不上气，拿着佛经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阿萝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跟阿葵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姑娘？您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

扶泱深吸一口气，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她连念了两声佛号，心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扶泱，你本来就是来要个答案的，如今答案已经拿到了，人家放下了，人家有别人了，人家过得挺好。难怪他之前冷冰冰爱答不理，说什么“本座的伤就不劳扶姑娘费心了”，原来都是有迹可循，早有苗头。

她慢慢走回软垫坐下，重新摊开那卷《金刚经》，翻到方才读到的那一页。

佛说一切法皆是佛法，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人心都是会变的，妖心大概也一样。她要接纳，要放下，要以菩提院教导她的那颗平常心去面对这一切。

她低头看着经文，试图让那些熟悉的梵文重新在眼底排列成有意义的句子，可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对吗？他不是说妖族都是认定了就至死不渝吗？这才多久啊。从竹屋那天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半年多。妖的寿命那么长，半年算什么，在妖的一生里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他打个盹的功夫，就把那些话都忘了？

扶泱蹭地站起来。

两个侍女又吓了一跳，手里刚端起来的茶壶差点脱手：“姑娘？您有什么吩咐？”

“历无咎在哪。”

阿萝被她眼里那股杀气震慑住，脱口而出：“这会儿应该在晦极宫，那是灵主自己的寝殿，平日里除了兰令使和弥都统，旁人都不让进的。姑娘，您这是？”

扶泱已经提着裙摆跨出了门槛。

走出紫藤园子她才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扶泱，你的清醒自持呢？你的宗门风范呢？人没了没关系，面子不能丢！就当是去跟他道个别，毕竟来都来了，不告而别显得太小家子气。

对！就是道个别，顺便问问他，那个“至死不渝”是怎么回事。

不是质问，是请教。

毕竟她对妖族的风俗不甚了解，也许在灵坤，“至死不渝”有别的含义。比如“至死”指的是修为突破之前，“不渝”指的是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这样想就通了。

她心态平和地加快了脚步。

可转念一想：通什么通！反正也走到这一步了，不如劈头盖脸把他臭骂一顿。骂他是骗子！骂他言而无信！骂他把她所有的道理都搅得稀巴烂之后自己抽身就走，还在往生林甩开她的手！

骂完就走，绝不回头！对，就这样！

晦极宫建在王庭最深处，周围没有侍从也没有守卫，殿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

扶泱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刚要抬手推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她的手悬在半空。心想，也许是误会了呢？侍女的话都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她不能就这么踹门进去，万一他只是在跟兰九辞议事，她这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岂不是丢尽了脸？

对，先听听再说。

她屏住呼吸侧过头，耳朵贴近门缝。

兰九辞的声音先传了出来，依旧是从容温和的调子，今日却染上了几分沉重的惋惜：“……没想到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属下当初就劝过她，可她不听，一头扎进去，修为尽毁不说，如今更是……唉。”

沉默片刻。历无咎的声音响起，很淡：“情这一字，本就是半点不由人。”

兰九辞叹息道：“可惜辜负了主上的心意。”

扶泱脑子里嗡地一声。

不是道听途说，不是侍女嚼舌根，是他亲口说的！

真有这么个姑娘，修为尽毁，付出了心意，还说什么“半点不由人”！

原来往生林那些话不是推开她，是在她和“美艳姑娘”之间划清界限。难怪他说人妖殊途，他已经有人了，再跟她纠缠不清，确实不合适。

他早就另有心仪之人，她不过是他在中天落难时的一个消遣。现在他回了灵坤，身边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哪还想得起她？

扶泱的手已经推开了殿门，厚重的木门撞在石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殿内两人同时转头。历无咎站在窗前，手中捏着一枚玉棋子。兰九辞立在暖炉旁，折扇还没来得及打开。两人都看着门口那个不请自来的身影。

扶泱站在门槛内侧，胸膛微微起伏，眼眶泛着一圈极淡的红。她快步走到历无咎面前，仰头看着他：“你还问我算什么，你这又算什么！”

历无咎被她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弄得一怔，手中的玉棋子悬在半空中，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兰九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心翼翼地开口：“扶姑娘，这是怎么了？谁惹姑娘生气了，怎么气冲冲的？”

扶泱转头看他一眼：“你闭嘴。”

兰九辞识趣地收起折扇，朝历无咎递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无声地退到寝殿外，还顺手将殿门轻轻合上了。

扶泱重新转向历无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抖：“灵主大人艳福真是不浅。以前在淮水村，那么多大娘婶子说媒，灵主大人都坐怀不乱，原来是看不上人族的寻常女子。也是，灵主大人是灵坤之主，身边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你没头没脑的说什么。”历无咎皱起眉。

扶泱冷哼：“我说你怎么见到我一句问候也没有，毫不关心，冷脸以对，非要我缠着你才肯陪我去魂归之夜。原来心思都花在别人身上了！”

“什么叫心思都花在别人身上了？”历无咎放下手中的玉棋子，脸色也沉了下来，“况且，本座的心思花在谁身上，似乎轮不到扶姑娘在这里置喙吧！”

“轮不到我置喙？”扶泱难以置信，那双瞪着他的眼睛更红了，“好！好一个岸然自矜的灵主大人，回了你的地盘了，就翻脸不认人，竟也开始借权柄以逞骄，凭口舌而伤人了！”

“扶姑娘又是从哪舀来的脏水，就往本座身上泼？”历无咎双手抱胸看着她，唇角勾起似嘲似讽的弧度，“论口舌伤人的本事，怕是无人能及扶姑娘分毫。”

“灵主大人要我论口舌的本事，怎么不先论自己花言巧语、口蜜腹剑的本事？左一个至死不渝，右一个百死不悔！灵主大人真是好口才，看来在中天学的，不止是之乎者也的圣贤书，还修得一副会说甜言蜜语的玲珑心肠！”

“本座那些话是不是甜言蜜语，扶姑娘难道不清楚？”

历无咎也往前逼了半步，垂眸看着她，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被冒犯的冷意：“说本座口蜜腹剑，扶姑娘才是真的游移不定、反复无常！多情撩拨的是你，无情推开的也是你！敢问扶姑娘，现在又是以何身份来质问本座？”

“是，我没身份。”扶泱冷笑着点点头，“我不过是灵主大人在中天落难时的一个消遣罢了，消遣完了，回了灵坤，自有更好的，自然没有质问灵主的资格。”

历无咎被她这句话刺得瞳孔一缩，原本冷硬的神色里终于出现了怒意之外的东西。

“消遣你？扶姑娘什么时候说话这么不讲良心了？在菩提院抄了大半年经，就抄出这么个不分青红皂白的本事？”历无咎的声音冷到了极致，“本座竟不知道，天衍宗的高徒不仅善于清醒自持，还学会了凭空构谤。”

“我凭空构谤？”扶泱被他这句话戳得呼吸一窒，委屈和不甘同时涌上来，连带着鼻尖都开始发酸，“对！我就应该把清醒自持贯彻到底！我就不应该一从菩提院解除禁足，就立马眼巴巴地跑到灵坤来专门找你！”

她抬起手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别开脸：“早知道，就该在菩提院对着青灯古佛修一辈子苦禅，省得在这里遭人白眼！”

殿内忽然安静了。

历无咎脸上的怒意骤然凝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死死盯着扶泱：“你刚刚说什么？你来灵坤，是专程为我来的？”

扶泱正在气头上，被他这么一问，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不然呢？这里还有什么值得我千里迢迢跑这一趟？看风景吗！”

历无咎眼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倏然亮了：“你不是为了寻找建木之叶的下落？”

扶泱听他还在纠结这个，更是火冒三丈：“我不这么说，怕是第一天在北冥边界，就要被灵主大人您客气地请出去了！省得打扰了您和您的柔情蜜意，碍了灵主大人的法眼！”

历无咎眉梢一挑，唇角那抹弧度终于有了向上的趋势：“我的什么柔情蜜意？”

扶泱看着他唇角那抹若隐若现的笑意，原本已经快要熄灭的火气蹭地又窜了上来。她觉得他这副不怒反笑的模样，更是坐实了挑衅的意味，像是在说“你闹啊，你越闹我越高兴”。

她抬手指着他，指尖几乎要戳到他胸口：“你还好意思问我？你的美艳姑娘，你的半点不由人，你的拳拳心意！历无咎，你不要太无耻了！”

他看着她，不说话，一种拨云见日的笑意几乎要从那眸子里溢出来。

他越是笑而不语，扶泱便越是觉得怒不可遏：“我也告诉你！你要是有你的红颜知己，那你也别来招惹我！咱们两清！”

她迈出一步，刚转过身，手臂便被人从后面握住，那力道甚至带着几分小心，却足以让她停下脚步。

扶泱用力一挣，没挣脱，怒道：“放手！

历无咎非但没放，还将她轻轻往前一带，扶泱踉跄了半步，重新被他拉回面前。

“你当真是为我来的？”

扶泱看着他骤然软下来的神情，看着他眼底那片小心翼翼的期盼，原本的气焰忽然就矮了半截。她刚想开口，脑海里又浮现出方才在殿外偷听到的那番对话。

她硬起心肠别开脸：“现在不是了，请灵主自重。”

历无咎没有放开她，反而看向殿门的方向，唤了一声：“兰九辞。”

殿门应声推开，兰九辞从容含笑的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朝扶泱行了一礼，开口道：“扶姑娘息怒。姑娘方才在殿外听到的，主上与属下说的那位‘修为尽毁、辜负了主上心意’的，不是旁人，正是阿月。”

扶泱僵住，连被历无咎握在掌心的手都忘了抽回来：“阿……阿月？”

兰九辞继续道：“阿月那个傻姑娘，当初不惜催动自己的本命妖力，用高阶幻术维持阿禾的容貌。主上早察觉此事，还特意向青丘的涂山雪璃求来了月魂石替她保住妖力。可她太执拗了，如今阿禾寿数已尽，她执意要与阿禾共赴黄泉。今日一早来王庭，便是来归还宝物，向主上谢恩。”

扶泱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阿月。修为尽毁。共赴黄泉。

历无咎轻轻将她转过来，收起了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郑重道：“这件事，确实不该再瞒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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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灵主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