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除禁足?”扶泱愣了。
“怎么?”云珩看着她愣怔的模样,唇角难得浮起一丝笑意,“在菩提院住出感情了,舍不得走了?”
“不,弟子自然开心。”扶泱回过神来,语气里却没有预料中的雀跃,“只是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山下是什么时节了都不太记得。忽然说可以回去了,一时有些……”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想了想,又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探询:“妄虚子观主和玉长老,都消气了吗?”
云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他们气的从来就不是你,你不过是个晚辈,就算闯了天大的祸,在他们眼里也只是受人蒙蔽、处事鲁莽。他们气的是为师,气为师当初收你为徒,气为师在凌霄殿上一意孤行,气为师在斩妖台的事后还执意保你。只是这些话,他们说不出口,也不好对为师撒气,只能将一腔怒火都算在你的刑罚上。”
扶泱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弟子明白,弟子从前太自以为是了,总觉得只要自己认为对的事,便不管不顾地去做。这份鲁莽,确实应该受罚。”
“你如今能这般想,这大半年的清修,便不算白费。”云珩凝视着她的侧脸,眼中波光明灭,“为师看你,确实跟从前大不一样了,少了几分倔强,多了几分沉定。从前你像一柄刚刚开刃的剑,锋利有余,却不懂得收敛锋芒;如今倒像是把剑收进了鞘里,锋芒还在,却不再灼人。”
扶泱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道:“师父过誉了,弟子不过是每日听听佛法,抄抄经书,沾了些师兄们的静气而已。”
话落,禅房外便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本如方丈进门,对着云珩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目光慈和地望向扶泱,声音带着笑意:“施主太谦虚了。施主在菩提院这大半年,不是你在沾师兄们的静气,是你也给菩提院带来了许多东西。”
云珩已起身合十还礼:“方丈,泱泱在菩提院这些时日,有劳方丈费心照顾,云某感激不尽。”
本如方丈摆了摆手:“云宗主客气了。老衲不过提供了几间陋室、几餐粗茶淡饭,扶泱施主与院中弟子一同作息,一同洒扫劳作,不曾有过半分殊待。”
云珩转向扶泱:“为师此次来,便是接你回天衍宗的。”
扶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并不答话。
云珩察觉到她的沉默,眉峰微蹙:“怎么了?不想跟师父回去?”
“不是。”扶泱垂下眼帘,“对了,凤师兄和琳琅师姐,他们如何了?弟子在菩提院这大半年,一直没有收到他们的音讯。”
“他们二人如今都在玉长老座下严加管教。”云珩道,“每日卯时不到就被拎起来练功,稍有懈怠便罚抄门规。不过你也知道小爻那性子,越是严管,他越能找出偷懒的法子。倒是琳琅,经此一事沉稳了许多,修为精进了不少。等你回了天衍宗,自己去看便知。”
扶泱的神情稍稍松了几分,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随即那笑意便沉了下去,什么东西正在她胸膛里慢慢地翻搅,酝酿着一场不得不掀起的风浪。她沉默许久,终于松开扣在膝上的手指,抬起头,坚定道:“师父,弟子很感激您为弟子周旋,解除禁足,又亲自来接弟子回去。可是,弟子不能跟师父回天衍宗。”
“为何?”
扶泱深吸一口气,脊背挺得笔直:“当初在斩妖台上,弟子选择救历无咎,不仅仅是因为私情,更是因为父母亲之死,悬而未决的疑点太多了。这一年多来,弟子从幽冥谷追查到隗桑部,又从隗桑部追查到惊鸿阁,手中掌握的线索越多,便越觉得十八年前那桩旧案远不是五宗定论的那样简单。”
“弟子知道,师父和诸位长老有自己的看法,坚信你们在十八年前亲眼所见的一切。弟子并非不尊重长辈们的判断,只是弟子也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不亲自去查、去找,弟子永远会被困在这层迷雾里,走不出去。”
她说完站起身,后退两步,在云珩面前屈膝跪下:“师父,就让弟子去查吧。弟子向您保证,绝不会鲁莽行事,绝不会轻易涉险。这一年多来,弟子走遍中天,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早已学会了量力而行。师父所担心的,弟子都明白,弟子绝不会让师父再为弟子伤心。”
云珩没有说话,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扶泱,整个人像一株风雪里的竹子,风吹不动,雪压不垮。
“阿弥陀佛。”本如方丈的声音缓缓响起,含笑看着云珩,“云宗主,老衲斗胆说几句。世人总觉得执念是坏事,其实不然。执念是众生在迷途中的拐杖,是渡河的舟筏。云宗主的执念是护犊之心,望她平安顺遂。扶泱施主的执念是求索之心,要破迷见真。这两念不是敌,是各自要渡各自的河。扶泱施主心中有惑,不去解,这惑就会成为她一生迈不过去的坎。与其让她抱憾终身,不如让她去寻、去问、去找,待她找到答案的那一日,自然也就放下了。她还年轻,这双腿还能走很远的路,若困守在一方天地里,反而辜负了她这颗求真的心。”
佛殿的铜钟被风轻轻拨动,发出淡远的嗡鸣,在寂静的午后悠悠地荡开,抚平了所有波涛汹涌的心绪。
云珩叹了口气:“好。但你要记住,无论走到哪里,天衍宗永远是你的师门,云归居永远是你的家。遇到难处,不许自己硬扛。若有危险,立刻传信给为师。”
扶泱眼眶一热,俯身深深行了一礼:“弟子谨记。”
她又转过身,对着本如方丈也郑重行了一礼:“弟子在菩提院这大半年,承蒙方丈和诸位师兄不弃,日日熏陶,才让弟子明白了许多从前想不明白的道理。这间禅房,这些经书,还有方丈对弟子说的每一句话,弟子都会铭记在心。”
本如方丈双手合十回了一礼,依旧是那般温和从容:“阿弥陀佛。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施主能悟到这一层,是施主自己的根器。菩提院的门永远为施主敞开,施主若是在外奔波累了,随时可以回来。这里的糙米粥和腌萝卜,总有施主一份。”
菩提院最后一场雪,落在扶泱启程的前一夜。
扶泱换下了穿了大半年的灰布僧袍,重新穿上自己的衣裳,素白的衣裙洗得干干净净,袖口那道缠枝莲纹泛着淡淡的银辉。推开禅房的门,门外的景象让她愣了一瞬。
慧心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布包,见了她便双手递过来:“施主,这是藏经阁里几卷关于结界和净化之术的经书副本,贫僧手抄的。路上若得闲,可以翻翻。”
慧能站在他身后,依旧板着一张金刚般端肃的脸,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到她手里,硬邦邦地说:“这是几颗凝神静气的丹药,贫僧自己炼的。比不上你们天衍宗的灵丹妙药,但总比没有强。”
管斋堂的慧圆小沙弥红着眼眶把一个粗布包袱塞进她怀里,里面鼓鼓囊囊全是杂粮馒头,还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天不亮就起来蒸的。其余几位素日相熟的师兄也都来了,或双手合十微笑不语,或上前与她道别。
扶泱把东西一一收好,对着所有人深深行了一礼,将目光投向人群后方。本如方丈站在那里,眉目慈和,含笑不语。
扶泱走到他面前,双手合十,弯腰行礼:“方丈,弟子今日便要离开了。这大半年,承蒙方丈收留,弟子无以为报。”
本如方丈念了声佛号,声音温如春风:“施主此去,前路漫漫。老衲只有一句话相赠,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你的心是一面镜子,来时蒙了些尘,如今应当亮堂些了。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遇见什么,只消常常擦一擦,便不会迷路。”
扶泱抬起头看着他眼底那片澄澈如古井的笑意,也弯了弯嘴角,再次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她转过身,背着行囊和那些沉甸甸的心意,踏着满地碎雪,一步步朝山门外走去。慧圆蒸的杂粮馒头隔着包袱还烫着她的后背,那股暖意顺着脊柱一路往上,烘得鼻尖都有些发酸。
菩提院的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慧圆的哭声隔着门板隐约传来,被慧能闷声闷气地训了一句“出家人哭什么”,然后便只剩下风吹菩提叶的沙沙声。
她站在须弥灵山高处,望着山下那片广袤而苍茫的天地,最后一次把手中掌握的线索在心底默默梳理了一遍。
秦师叔死于阴罗木汁与狂骨香融合的药,父亲当年体内也被人种入了妖气。乌维死了,缚魂契销声匿迹了,可阴罗木汁的供给从未停止,说明那人还在暗中调配某种更歹毒的东西。破虚归元镜被从密室中无声无息地取走,又在五宗会武那天用来暗算历无咎,将他推入众矢之的。天衍宗、幽冥谷、惊鸿阁、太上观、菩提院,他像一条无声的蛇,游走于中天与灵坤之间。
此人筹谋二十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两界都玩弄于鼓掌之间。他藏得太深,从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破绽。可他也有他的命门,他想要的东西,和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同。他要的不是权势,不是名利,是建木之叶,是那三片蕴含着天道本源力量的碎片。
扶泱抬起头,望向山下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广袤天地。中天和灵坤何其浩大,漫无目的地去找一个藏了二十年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与其靠线索寸寸追索,不如从建木之叶入手,她的溯灵之力本就对天道的规则碎片有着天生的感应。
她闭上眼,将神识朝着四面八方缓缓铺展开去,淡蓝色的微光从她周身荡开,如同水波一般无声地漫过山峦,漫过被大雪覆盖的广袤大地。
灵力反馈如潮水般涌回。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人藏得太深了,不意外。她收回神识重新睁开眼。
该从何处入手?三片建木之叶,一片被母亲带走,下落不明;一片被乌维献给了黑衣人,随他一起石沉大海;只剩下最后一片天枢叶,蚩罗大祭司说,那是唯一连乌维都不曾找到的叶子,它还在隗桑部,却又不在隗桑部。
扶泱一步步往山下走,翻来覆去地想着蚩罗大祭司说的那些话,想着自己曾经忽略的不对劲的地方。
等她回过神时,脚下的路已经变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8章 陈情寻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