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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笔引妖君 第117章 故人释冰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7 17:19:57 来源:文学城

片刻,扶泱才轻轻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他:“那我拜托你的另一件事呢?”

阿苏勒将肩上那个灰布包袱解下来,从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牛皮水囊,递到她手中:“办妥了,这是其中一袋,还有一些,我寄放在山下的客栈里。”

扶泱接过水囊,拔开塞子,扑鼻而来的是一股矿物浸润过的清冽,混杂着类似硫磺却更为干净的气味,表面还氤氲着一层淡薄的温热气息。

她凝视着囊中微微晃动的液体,恍惚间,眼前竟浮现出另一张脸。也是这样的雪天,那个总是笑得满脸灿烂的少年,献宝似的从背后拿出一束花,只是因为觉得她会喜欢,就奔波了数十里山路。他眼里的光那么亮,那么纯粹,像密林深处不染尘埃的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泱泱?”阿苏勒的声音将她从怔忪中拉了回来。

扶泱回过神,将心底翻涌的酸涩压了下去,迎上阿苏勒关切的目光:“这些水囊,送去天衍宗,给咱们的丹毒奇才,凤大少爷研究。”

阿苏勒点了点头,接过那只水囊重新用布包好。做完这一切,他的神情却并未放松,反而比方才更加严肃了几分:“这里吃得惯吗?我听说菩提院的斋饭极其清苦,你这大半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在这里很好。”扶泱神情坦然,“院里的师兄们虽是出家人,却并不因我的身份而怠慢。起初有些疏远,后来日子久了,也渐渐熟络了。这半年,我跟着他们一起早诵经洒扫,心境比之从前,倒是平和了不少。所以阿苏勒,你不用担心我。”

阿苏勒沉默许久,看着她脸上那抹淡而清澈的笑意,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坦荡而平和。可越是如此,他心底翻涌的情绪便越是复杂:“我怎么能不担心?泱泱,这值得吗?为了救他,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扶泱闻言一愣,随即笑了:“那有什么不值得?我不过受了十道灵罚,菩提院养了小半年便痊愈了。可要是不救他,他丢的就是性命。十道灵罚换一条命,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我说的不是这个值得。”阿苏勒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眼眸里翻涌起少见的不甘,“是他这个人。”

扶泱怔住。

阿苏勒看着她愣怔的脸,却没有退让:“我问的是他这个人。历无咎,对他,值得吗?”

扶泱垂下眼帘,沉默了。

菩提树的枝桠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落在雪地上像是写满梵文的经卷。她想起方才本如方丈对她说“你不是在苦恼自己不是清醒自持的人了,你是在苦恼自己是怯懦之人”时,眼底那洞悉一切的慈悲。

她抬起头,迎上阿苏勒的目光,声音平静而坦然:“阿苏勒,我心悦他。”

阿苏勒瞳孔一缩,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果然如此”的了然,又像是某种失落和释然的交织。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说不上来。”扶泱轻轻摇了摇头,“也许是在云归居,日夜相伴的依赖中,也许是在幽冥谷恩断义绝的心痛里,也许更早。”

她转回目光看着阿苏勒,眼底是一片坦荡的清明,像一个终于与自己和解了的人。阿苏勒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心脏被捏住又松开,反反复复,酸涩难当。

“泱泱,”他开口,声音微哑,“若当初在天禾镇遭袭后,我没有离开。若我陪着你一起去天衍宗寻亲,陪你在宗门修行,陪你一路追查缚魂契的真相……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阿苏勒,”扶泱声音很轻却很稳,“佛经里有一句话叫作‘过去心不可得’。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它是无数个因缘聚集在一起才发生的,少一个因缘,都不会是今天的样子。你问我如果当初没有离开,可当初你就是离开了。你有你要背负的真相,有你要守护的隗桑部,那是你的路。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只是我的路,恰好不是那一条罢了。”她声音更轻了些,“不是你先他后的差别,也不是陪伴长短的差别。有些人,就算陪你走了最远的路,也只是同行一场。有些人,就算是萍水相逢,也能让你心甘情愿。”

阿苏勒怔怔地听着,眼底不肯熄灭的光终于黯淡了下去。他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抹笑,语气认真而郑重:“那他,知道你对他的心意吗?”

扶泱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握着春辞笔画过无数符箓,曾经在斩妖台上逆转大阵,曾经在月光下推开一个人的怀抱。

“他不知道。”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总觉得世上没有人会把他放在第一位,他想让我留下,但我却用他最欣赏我的理由当离开他的刀,他信了。”

“菩提院,确实是个能让人明心见性的地方。”阿苏勒轻声道。

就在这时,菩提院悠远浑厚的钟响起,一声叠着一声,在冬日的暮色中缓缓荡开。

扶泱回过头看了一眼,随即转身对阿苏勒道:“晚课的钟声响了,我该回去了。”

阿苏勒点了点头,弯腰拾起脚边的包袱重新挎上肩头:“放心,我这就启程去天衍宗,这些水囊我会亲自交到小爻手里,等有了结果,我会第一时间传信给你。”

“路上小心。”

扶泱转身朝着山门的石阶走去。雪又落起来了,素白的僧袍在漫天的碎雪里显得格外单薄,却衬得她腰背愈发挺拔。

“泱泱!”阿苏勒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比之前都要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孤勇。

扶泱停住脚步,回过头。

阿苏勒站在原地,像是把攒了许久的力气都用在问出这句话上:“如果那天在斩妖台上的人是我,你也会救我吗?哪怕要受比今日更重的刑罚,哪怕要被整个中天视为叛逆,你也……会救我吗?”

扶泱看着他,隔着漫天的碎雪,那张脸她太熟悉了,从天禾镇的老槐树下,到西南密林的隗桑部,他一直是那个沉默可靠的少年。

她忽然笑了:“当然,寻川哥哥。”

她的字稳稳落在风雪里,是一种不假思索的、天经地义的承诺。

阿苏勒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直到钟声散尽,直到她消失在石阶尽头,才转过身,走进了山下的风雪里。

菩提院的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着,日升月落,钟声为号。

扶泱每日卯时随众僧一同早课诵经,辰时用斋,午后抄经,傍晚洒扫。夜里便在那间简陋的禅房中,就着一盏青灯翻阅慧心替她从藏经阁借来的佛典。

她渐渐能听懂那些梵文经咒的大意了。起初只觉得晦涩,后来忽然有一天,在大雄宝殿跟着众僧诵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那一句时,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她偶尔会去找本如方丈论法,论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禅机,都是些极寻常的事。扫地时看见一只断翅的蝴蝶,该怎么处置;斋堂的糙米粥喝久了,偶尔也会想尝一口云归居的葱油饼,这算不算贪欲;佛说众生平等,那妖和人,在佛眼里是不是也一样。

本如总是笑眯眯地听着,从不嫌她问得浅薄,有时回她几句佛偈,有时候只是捻着念珠摇头:“施主问的这些,老衲也想了几十年了。”

慧心和慧能偶尔也会来禅房坐坐。

慧心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每回来总会带几本新借的经书,搁在矮桌上也不多话,只是临走时淡淡说一句“这本施主或许会喜欢”。

慧能则是另一副性子,他修了半辈子金刚禅功,脾气却依旧刚直,每回坐下没聊几句就要扯回老话题:“扶泱师妹,你说等五宗把你禁足解了,你是回天衍宗还是留在菩提院?你要是走了,罗汉堂的结界再裂了,谁去修?”

这话慧能隔三差五就要问一回,像是怕她哪天不告而别,把他好不容易修好的罗汉堂结界又弄出几个窟窿去。其实不止慧能,连管斋堂的几个小沙弥都开始念叨了。每回她去添粥,那个叫慧圆的小沙弥总要多塞给她半个杂粮馒头,说:“施主吃胖些,回去才好跟方丈交差,不然显得我们菩提院招待不周似的”。

“师兄放心,”她抬头,学着慧心的模样双手合十,眼里却带着促狭的笑意,“罗汉堂的结界是我修的,往后要是再裂了,你只管骂我。”

慧能被逗得嘴角抽了抽,愣是忍住了没笑,回了一句:“出家人不打妄语,你少在这里诓我。”

窗外又在下雪,菩提院的冬天总是很漫长,可是有这些人在身边,竟也不觉得难熬。

大雪落了又停,停了又落。

扶泱裹着厚厚的僧袍,正和慧心一起在藏经阁整理经卷。这样的天气最适合拢一盆炭火,就着窗外的雪光抄经,她的手边正摊着一部《维摩诘经》,抄到“不入烦恼大海,则不能得一切智宝”时,慧能从外面推门进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大步流星,而是停在门口低着头,双手合十,格外恭谨。

“扶泱师妹,方丈请你去一趟后山禅房。天衍宗宗主来了。”

扶泱放下笔,起身整了整僧袍,动作不急不缓。

慧心替她披上厚棉袍,轻声道:“路滑,施主慢些走。”

后山禅房外,积雪没过了脚踝。扶泱在禅房门前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禅房内和外间的天寒地冻截然不同,炭火烧得正旺,暖气扑面而来,混着一缕极淡的檀香。

云珩就坐在矮桌旁,发髻用羊脂玉冠束得一丝不苟,依旧是那个清隽温润的模样,只是鬓边多了几根银丝,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的喉咙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从前在天衍宗,他是她仰望的宗主、威严的师父、护她周全的舅舅,仿佛永远不会疲倦,永远不会老去。可此刻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肩上还带着从山门外一路行来的寒气,她才惊觉,原来他也是会变老的。可他还不到四十,那几根白发是什么时候生出来的?是三清殿上他不得不亲手将她送去受刑的时候,还是这大半年他一个人坐在云归居的老槐树下,对着满院无人打理的花草发呆的时候?

“师父。”她唤了这一声。

云珩闻声回过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唇:“在收拾藏经阁?袖口沾了墨。”

扶泱低头一看,右手袖口果然蹭了一道淡淡的墨痕,想来是方才抄经时太过专注,起身时忘了拢袖子。她有些窘迫地扯了扯袖口,走过去在云珩对面的蒲团上坐下了。

“师父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让人说一声,弟子好去山门外迎您。”

“刚到。”云珩的目光在她僧袍袖口那道墨痕上停留了片刻。

从前在天衍宗时,扶泱的衣裳都是按宗主亲传弟子的份例裁制的,绣暗纹,镶银边,连袖口的系带都缀着细碎的灵玉。如今这僧袍用的是最寻常的粗布,洗得都有些发白了,她穿在身上却自在得很,甚至比从前在天衍宗时还要自在。

他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这大半年来,为师一直想来看你,只是宗门事务繁杂,又有诸多顾忌,始终不得成行。你在菩提院,过得可还好?”

“师父放心,弟子在这里一切都好。院里的师兄们待弟子极好,慧心师兄常帮弟子借阅经书,慧能师兄修结界时也会来问问弟子的意见,连斋堂的小沙弥都记得弟子不吃腌萝卜,每回都悄悄多给弟子舀半勺菜干。弟子偶尔去找方丈论法,虽然弟子愚钝,十句有八句听不懂,但总觉得心境比从前开阔了许多。”

云珩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日常,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从容,像是在说别人的日子,又像是在说一件让她很安心的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为师这么久都没来看过你,连你伤势如何、恢复得怎样都只能从旁人口中辗转得知。泱泱,你怪不怪师父?”

扶泱摇了摇头:“师父是天衍宗的宗主,更是五宗之首,本就该身正为范。弟子在五宗会武上闯了那么大的祸,还害得太上观千年基业受损,师父若对弟子网开一面,旁人就该说师父徇私了。何况师父已经替弟子谋取了最轻的刑罚,让弟子在菩提院安心养伤,免了被关押在太上观受他人冷眼的苦。”

“弟子只怕,师父还在怪弟子。”

“怪你什么?”云珩的声音微微一涩。

“怪弟子不听话,怪弟子冥顽不灵,怪弟子让师父在五宗面前失了颜面,怪弟子在斩妖台一走了之。”她语气更柔了些,“弟子怕师父以为弟子不想回来,不想再认这个师父了。”

云珩看着眼前的女孩。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站在凌霄殿前被所有人指摘时咬着牙不肯低头的倔强少女了。大半年不见,她清瘦了许多,下颌线愈发分明,眼睛却比从前更亮,那里面不再有当初的锋芒毕露,而是更深沉从容的东西。

“在为师眼里,你从来没有丢过天衍宗的脸。你只是长大了,来得太急,却也挡不住。”

扶泱垂下眼帘,心底有温热的潮水漫过,面上却只是抿了抿嘴角,没有说话。

云珩深吸一口气道:“今日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为师已向五宗请示过了,解了你的禁足,再过几日,你便能回天衍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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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故人释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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