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听不懂,”男人不再压制他那满腔怒气,“这是你自找的!”
“我收回刚刚的话,晨阳呀,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是这群人把你带坏了,当初我就不该容忍那个死老头,就该把你关起来,也不会有后面那么多事儿了!”
男人脱掉了外套,将头上的帽子丢到一旁,随之解开腰间的皮带,“现在,我想我必须要先好好再教教你才行,什么叫要听长辈的话!”
他用一只脚熟练地踩在他的小腿上,将手中的皮带胡乱挥下。
啪!啪!啪!
桃子趴在黎晨阳的身上,眼睁睁看着挥出残影,形如鞭子的皮带一下、又一下穿过自己的身体落在他的身上。
他没有喊叫,习惯性的闷声承受。
唯有桃子她那绝望的哭声一遍又一遍,“不要打他了!住手住手住手!我求求你了,不要打他了!他会死被打死的……他会死的……”
“救命啊!救命啊——佳佳,楚青……张叔,谁来救救他……小白大人……救命啊……”
“楚青。”
“怎么了?”
“我能问一下问题吗?”
客厅吊灯的灯光在黎晨阳模糊的视线里晃来晃去,将他的思绪也拉来拉去,直到脑海响起了李佳佳和楚青的声音。
想起,曾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三个人在闲暇之余坐在超市和奶茶店门外中间的道上,那时候,李佳佳对楚青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张叔告诉了我们关于姐姐死去时发生的事,但还是无法从中获取线索让她找回记忆的话……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办法了?”
“当然有啊。”
记得当时,楚青回答的很爽快。说起来,楚青这个人无论要不要给出答案,都会很爽快,爽快回复,爽快拒绝。
“不早说!是什么?”
“刺激。”
“刺激?怎么个刺激法?”
“戾气、痛苦、绝望、恶气侵染,负面的所有,都可以。”
李佳佳嘟囔,“怎么听起来都不咋好啊?”
“自然。”楚青微微笑了笑,“所有恶灵的诞生,都是源于生前所经历千万种种和执念。”
“当负面情绪将她压迫,过往的记忆便会如潮水涌入,”他说:“从此,那些记忆中不好一面将会成为支撑她的养料,不灭不散。”
成为恶灵。
李佳佳:“也不能轮回了,是吗?”
“看情况吧。轮回一说,其实就像是人迷了路。”
楚青用手拖着后脑勺,轻飘飘地说:“恶灵迷了路和所谓的渡,就是对方愿意的情况下帮其找回正确的方向,我们为他打开通往下面的门。”
李佳佳捧着脸,听得津津有味,很是感兴趣,但,“听不懂。说来说去,我瑶瑶姐可以这样干吗?卡bug,只要能轮回。”
“可行,但不建议。”
“说人话!”
楚青沉默了会,像是在思考,半响后说:
“负面的东西就好比一个瓮,想要装溢出来就得先装满,可负面不同于水,等它溢出来,就代表已经到了不能承受的地步,没有灵能压制溢出的恶念。”
“况且常人死后去地界黄泉并不是马上就能转世,过了关还要洗生前的恶,做过什么没做什么,笔笔在案。”
“这也是成为恶灵的大多只肯消亡不肯被渡,生前和死后都造了孽,可是要在十八层炼狱熬上几十上百年。度日如年。”
“呜哇!好可怕!”李佳佳搓了搓胳膊,“以后咱们多行好事,多积点德吧!”
“哼。做人嘛,先做好自己就行咯。”
楚青说:“所以说啊,只要生出恶念,就没有好下场。还卡bug,祈祷你瑶瑶姐寻回记忆顺利,千万不要走到这一步。”
“当然,我说这么多也是提醒你们,她与活人接触越多,对现世连接越深,情绪感知等各方面也越明显,今后在她面前注意点。”
“不要让她因为某句话,某件事陷入无法挽回的局面。白灵也是人,人的心比我们想象的,脆弱千万倍。”
——不要让她因为某句话,某件事陷入无法挽回的局面。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救命啊!”
“黎晨阳啊啊啊啊!我该怎么做才能帮你!”
“不要再伤害他了……求求你……”
此刻,她那绝望的喊叫声声入耳。
——必要时,保持愤怒吧。
愤怒也可以是勇气。
黎晨阳咳出一口血,眼睛逐渐聚焦重新汇入光彩。他暗自咬紧牙关,将力气汇聚在手掌,撑住地板,晃晃悠悠支起上半身的瞬间,用力抽出被父亲踩住的那条腿,趁他身形不稳,立即爬起来转身将其推倒。
父亲倒在地上,手里皮带掉在旁边,脸上满是震惊、不可置信。
这是他第一次反抗父亲,原来也没有那么可怕,浑身好像充满了未知的力量。而他下一步想要做的便是逃跑,黎晨阳喘着粗气,不敢停歇,朝门口跑去。
只要跑出去,就有办法暂时脱离父亲的掌控,桃子也能平息下来。
他迈出腿,跌跌撞撞地大步跑。
可惜父亲很快反应过来,手脚并用翻身,发疯似的猛冲上去,拽住他的后肩拖拽着摔回了客厅。
黎晨阳撞在茶几上,将它挤移了位,桌面的高脚果盘旋转着砸在桌面上,里面的糖和水果撒了一地。
放在桌面的手机被撞到了边沿,亮着屏,频频震动——
[李佳佳邀请你接通语音……]
[楚青来电……]
黎晨阳忍着痛,余光扫到了手机。他心中一惊,伸手抓住手机想要按下接通键,父亲踩在干净的地毯上来到他身边,一把夺过手机甩到一旁。
父亲的脸上,脖子上和手上涨着青筋,眼睛瞪他瞪到了极致,压着声音低吼:“你当我也是蠢货吗?!你当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什么明天?!你就是想害我!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过!你就是个畜生!你就该陪生你的那个贱女人去死!!”
“害怕吧?你当然害怕!”
“全都是你们两个把害我变成了这幅样子,你以为我想这样的吗?!”
黎晨阳喘息着,看着他疯,咬牙切齿左右环顾,去找刚刚遗落的武器,回想起过去他折磨自己的点点滴滴。
父亲举着皮带重新站到他前面,高高举起手臂,铆足了劲朝他挥下去。
下一秒,手臂被抓住了,没有抱住脑袋防御,而是迎着打在身上的痛,他抓捏住了父亲的手腕。
从前被打到道歉,跪在地上求饶的人抬起脑袋,望向眼前的父亲,用哑掉声音,最冷静地语气说:“您一点没变呢,爸爸。”
那双凹陷进去的眼睛布满血丝,父亲也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干枯的皮肤往下滴。听到这句话后,他胸腔起伏得更厉害了,对上儿子毫无胆怯的面容,如看可怜人的悲悯眼神,牙齿在他嘴里更是咬得吱吱作响。
恨吧?一定是恨极了。
儿子生活的那么好,长高了,也长了些肉了,看起来不是干巴巴的怯懦虫,不需要看他眼色小心翼翼的过活,有人愿意冒着风险带走他,爱护他,养着他,有了朋友维护,有了庇护。
凭什么他明明都离开那个又脏又臭的地方了,自己出门仍然要被说三道四,非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到更深的深渊彻底爬不起来才肯罢休吗?
凭什么他这种一无是处的人就可以重新开始,轻易拥有这些?曾拥有无限才华的自己绞尽脑汁就是不行?
所以恨啊!当然恨!
恨死了!
必须要打得他不能反抗,必须让他跟自己一样,堕落、不堪,再一次成为阴沟的老鼠!
父亲彻底变成了魔鬼,把反复想要逃跑的黎晨阳拉回来,一拳一拳往上砸。黎晨阳抵抗着,最终扭打在了一起,当他学着父亲惯用的招式,反压上去,第一拳落在父亲脸上时,父亲笑了。
打在父亲脸上的一拳,他毫不保留的用了最大的力气,父亲的嘴角破了皮,血染红了齿舌。
父亲懵怔一瞬后,张开血盆大口癫狂大笑,“你果然跟我一样,你跟我一样!骨子终究刻着相同的基因,来啊!用的拳头对准这里,打死我!打死我,你就自由了!”
黎晨阳举着第二拳果断砸下去,却又在即将落到父亲脸颊上时顿停,汗混着血打湿了发梢,落下去的是血珠。黎晨阳颤抖着,大口呼吸着,死死盯着不断发出的嘲讽的父亲,说:“我跟你……不一样!”
“黎晨阳……”
桃子缩在不远处的墙边,双手紧抓着身上的衣物,眼眶的泪自始至终不断滑落,失去了擦掉眼泪的简单的动力。狼狈地,呆呆地瘫坐在那里。
神啊,这场噩梦,究竟要怎样才会结束?
碎膜的手机在离二人半米远的距离半闪着屏,持续不断震动着,荧光条占了快半个屏幕,上面隐约可见跳着来电,来电断掉后,新的来电紧跟着跳出来。
黎晨阳看准时机,又一次朝手机扑过去。
握住手机,指尖按到屏幕的一瞬间,父亲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往后一掰,“我不死,你就去死!”
“唔!”
黎晨阳发出吃痛的闷哼,下一刻,便感觉身体一轻,紧接着背部撞在了地板上,呼吸变得困难,睁开眼,父亲骑在了他的身上,手掐着他的脖子。
桃子嘶哑地尖叫着,扑爬过来,“黎晨阳黎晨阳……”
她什么忙也帮不上,哪怕离开这里,冲出去找人求救,如今的魂体虚弱的她也做不到,只会用着常人根本听不见的大喊大叫,只能看着他浑身上下布满伤痕。
好痛苦,胸口好像快要被什么东西填满,然后爆炸。好难受。
她趴在他身边哭着说:“我受不了了……”
“……桃……”黎晨阳的脸憋得通红。
他转动眼球,看向因绝望而即将崩溃的少女,充血的眼角溢出泪,拼命吸进去的氧气化作声音从喉咙挤出来,“桃……子……不要……”
一只手伸过来阻挡了他视线,手上捏着他一直在抢夺的手机,坏掉的屏幕依稀可辨来电——[张叔]
“你不是一直想接吗?”
父亲咧嘴微笑,滑动手指,按下了接听键。
空气顿时静默了一秒,“喂?”
亲切温柔地声音通过带有电流嗡嗡声的听筒传来:“小阳,睡了吗?”
那方顿了顿,又说:“是这样的,我下午看见了楚青给我发的消息,说你这两天被坏人盯上了希望我明天早点回。”
“虽然他也说让我不要担心,先不要跟你联系,怕你觉得打扰我,一切等我明天回来再谈……其实我倒是希望你能主动来找我……我也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你……喂?小阳?”
张叔……
黎晨阳的手指微微颤动,奈何他的两只手臂被父亲双腿压住,早已没了力气的他动弹不了分毫。
除了张叔的声音在安静下去的屋子里回荡,便是桃子对着手机无济于事地呼喊:“张叔叔!张叔叔!救救黎晨阳,救救黎晨阳!”
“救救他——”